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50776" ["articleid"]=> string(7) "741121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3491) "陈清河是闻着煤炉子的味道醒来的。

那种味道和学校里的粉笔灰、油墨味不一样,带着一股潮湿的、呛人的烟火气。他睁开眼,帘子那头传来父亲穿衣服的窸窣声,皮带扣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金属响。天还没全亮,窗外的岚城裹在一层灰蓝色的雾气里,远处纺织厂的烟囱像一根插在天边的黑钉子,只是再不冒烟了。

“清河,起来把粥喝了。”苏丽珍在帘子外头说。

他应了一声,从行军床上坐起来。那张床太短了,他的脚已经顶到了铁架子的尾端,翻身的时候总会“嘎吱”一声。他穿好衣服,把帘子拉开。父亲已经坐在方桌边,面前是一大碗白粥,一碟萝卜干,还有一个昨天剩下的馒头。陈望生吃得很慢,馒头撕成小块,泡在粥里,用筷子按下去,等它吸饱了再夹起来。

“爸。”陈清河叫了一声。

陈望生“嗯”了一声,没抬头。他的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青灰色,像没睡好,又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几岁。陈清河在对面坐下,端起母亲递来的粥碗。碗很烫,他两只手捧着,指尖被烫得发白,又渐渐红起来。

“你爸昨天把字签了。”苏丽珍在厨房那边说,声音像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过几天能拿到一笔钱。”

陈清河抬头看父亲。陈望生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在粥碗里搅动,仿佛要把那点热气搅散。

“多少?”陈清河问。

“问那么多干什么。”陈望生说。这是他从昨晚到现在的第一句话,嗓子像生了锈。

苏丽珍端着一碗咸菜走过来坐下:“八千多块。买断工龄,以后厂里跟咱们就没关系了。”她喝了一口粥,又补了一句,“也好,省得再惦记。”

八千多块。陈清河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字。他高三一学期的学费加资料费,差不多要三百块。八千块听起来很多,可父亲今年才四十三岁,这钱要花到什么时候?

“吃饭。”陈望生把萝卜干嚼得“咯吱”响,像在嚼什么硬骨头。

吃完早饭,陈清河背起书包出门。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正站在阳台上,微微弯着腰,在摆弄那台拆了一半的座钟。晨光打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像落了一层薄霜。陈清河突然觉得父亲的背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直了。

去学校的路有两条。一条走大马路,要绕十五分钟;一条穿过旧厂区,从三号门进去,沿围墙根的小路走,能省一半时间。陈清河犹豫了一下,还是拐向了旧厂区。

三号门已经关了。大铁门用一根生锈的铁链子缠了几圈,上面挂着一把同样生锈的锁。门卫室空了,窗玻璃碎了一角,地上散着几个空酒瓶和烟盒。他侧身从铁门旁边那道被人扒开的缝里挤了进去。

厂区里空得吓人。

以前这里是他上学的必经之路。天不亮就能听见机器声,轰隆隆的,从车间里涌出来,像大地在喘气。女工们穿着蓝色工作服,头上戴着白帽子,成群结队地往车间走,手里的搪瓷饭盒碰得叮当响。那种热闹,曾经让他觉得这个厂子永远不会停。

现在,路两旁的野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钻出来,已经长到了膝盖高。几辆废弃的板车歪在路边,轮胎瘪了,车斗里积着发黑的雨水。车间的大门虚掩着,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那些曾经轰鸣的织机静静地蹲在黑暗里,像一群死去的钢铁巨兽。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穿过了厂区。

到了学校门口,沈墨正靠在校门外的梧桐树下,手里捧着一盒牛奶,用吸管慢悠悠地嘬着。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马尾,有几缕散下来,贴着白皙的脖颈。

“又走厂区来的?”沈墨看见他,把牛奶盒捏扁了一角。

“嗯。”

“胆儿够大的。我爸说那边最近不太平,有偷废铁的。”沈墨把空牛奶盒扔进垃圾桶,转身和他并排往学校里走。

“偷的都是卖不掉的东西。”陈清河说。

沈墨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秋风从身后推着他们,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在地上翻滚。

“听说你爸也签字了?”沈墨突然问。

陈清河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爸昨晚吃饭的时候说的。”沈墨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陈清河听得出来,她有点不自在。沈万金在饭桌上谈论这件事,语气大概是那种“早该签了”的不屑。

“他给了多少钱?”沈墨又问。

陈清河摇摇头:“我没问。”

沈墨低头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反正我爸要开始动那片地了。他说旧厂区加光明里,能盖十几栋楼。”她顿了顿,“到时候我们家可能也要搬。”

陈清河“哦”了一声,没有再接话。十几栋楼,意味着他从小生活的“光明里”那几排红砖楼,会被推土机一铲一铲地铲平。那些墙皮剥落的外墙、堆满蜂窝煤的楼道、阳台上父亲的那些铁皮柜子和旧钟表,都会变成碎砖和灰尘。

“清河,”沈墨的声音轻了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爸挺讨厌的。”

这个问题让陈清河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起沈万金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停在巷口的时候总是堵住半边路。想起他穿着皮夹克、拿着大哥大从车里出来的样子,想起母亲有一次说“人家老沈是赶上了好时候”。但他也想起沈墨有时候会躲到他家来,坐在阳台上帮父亲递工具,一待就是一下午。

“没有。”陈清河最终说,“他就是做生意。”

“你不像你爸。”沈墨说。

“什么?”

“你爸不会这么说。”沈墨笑了笑,笑得有些模糊,“你爸肯定是一声不吭,然后回家在阳台上修一晚上的钟。”

陈清河被她说得一愣,随即也笑了。父亲确实是这样。

他们走进教学楼,在楼梯口分开。沈墨去文科班,陈清河去理科班。沈墨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中午一起吃饭?我带了香菇蒸鸡。”

“好。”

教室里的空气浑浊而紧张。黑板上写着“距离高考还有217天”,粉笔字被擦过几次,留下了白乎乎的痕迹。陈清河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课本一样一样从书包里掏出来。英语、数学、物理、化学,每一本都翻得卷了边。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粉笔敲着黑板“笃笃”响。陈清河盯着黑板看,脑子里却不断闪过早上那些画面:三号门上的铁链子、车间里的黑暗、父亲阳台上的背影。那些画面和黑板上的三角函数混在一起,像两股纠缠不清的线。

“陈清河。”

他猛地抬头。老师站在讲台上看他:“这道题,你来说说思路。”

他站起来,迅速扫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幸好刚才走神之前已经扫过一遍,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把解题步骤说了出来。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坐下吧。上课别走神。”

他坐下,同桌的胖子王磊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昨晚又熬夜了吧。”

陈清河摇头,拿起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坐标系,然后把心思强行拽了回来。

中午吃饭,沈墨真的带了香菇蒸鸡。两个铝饭盒,一个装饭,一个装菜。他们没去食堂,坐在操场边上那排生了锈的单杠下面。秋风把操场上的煤渣吹起来,落在饭盒盖上。沈墨把菜夹到陈清河碗里,自己吃得很慢。

“好吃吗?”她问。

“嗯。”陈清河点头,“你做的?”

“我做的。我妈回老家了,我爸天天在外头应酬。”沈墨用筷子戳着饭粒,“保姆做的没我自己做的好吃。”

“保姆呢?”

“辞了。她说老家有事,其实我知道,是我爸不想给钱了。”沈墨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早熟的世故,“他说现在要集中资金搞大事。”

陈清河没说话,低头吃饭。香菇蒸鸡的味道确实不错,汤汁浸进米饭里,有一种家常的浓郁。他想起母亲每天早上给他煮的白粥,突然觉得这两种味道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

“清河,”沈墨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讲。”

“你说。”

沈墨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口子用胶水封着,上面什么字都没写。

“这是什么?”

“我在我爸书房看到的。”沈墨捏着信封,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就放在他抽屉里。上面……上面写的是你爸的名字,但没贴邮票,也没寄出去。”

陈清河愣住了。他看着那个空白信封,心跳突然快了起来。父亲和沈万金之间,除了拆迁的事,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往来?

“我没打开。”沈墨把信封塞回书包,“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但你别问我是怎么拿的,我就是偷偷看了一眼。你爸的字我认识,这个信封上的字……不是他的。”

不是父亲的笔迹。那么是谁写的?写了什么?为什么在沈万金的抽屉里?

“你放回去没有?”陈清河问。

“还没,我今天早上才拿出来的。”沈墨咬了一下嘴唇,“我下午请假回家,偷偷放回去。我就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这个事。”

陈清河点了一下头。那顿饭剩下的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这件事。香菇蒸鸡凉了,汤汁凝成一层淡黄色的油。

下午的课陈清河上得浑浑噩噩。物理老师讲动能定理,他的眼睛盯着课本,脑子里却把那个牛皮纸信封翻来覆去地看。父亲和沈万金,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远比“曾经是工友”要复杂得多。沈墨说过,她小时候经常听沈万金提起陈望生,说“那小子手艺好,就是太轴”。后来慢慢不说了,两家也越来越疏远。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巷口的小卖部,用公用电话给家里打了一个。母亲接的,说饭在锅里热着。他“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挂了电话,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小卖部老板把电视机搬到了柜台上,正在放《还珠格格》,围了好几个下了班的人,一边看一边嗑瓜子。电视里的声音和嗑瓜子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他穿过人群,往巷子深处走去。路过沈墨家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沈万金家的灯亮着,那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门口,引擎盖上落了几片梧桐叶。他想起沈墨说下午要偷偷把信封放回去,不知道她放好了没有。

走到自家楼下,他看见父亲正蹲在楼道口,面前摆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链子掉了,父亲满手油污,正用螺丝刀别着链子往齿轮上套。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泡着黑乎乎的零件。

“回来了。”陈望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爸,这谁的车?”

“隔壁王叔家的。链条老是掉。”陈望生低下头继续干活,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来。

陈清河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父亲的动作很稳,每一个零件的拆装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这种画面他从小看到大,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但今天,他觉得父亲好像在用这些零件,填补着什么看不见的缺口。

“爸。”他开口了。

“嗯?”

“沈墨她爸……以前和你熟吗?”

陈望生的手停住了。螺丝刀悬在链条上方,像被什么定住了。过了几秒钟,他才继续动作,把那截链条顶上去。

“一般。”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多提的事。

“真的?”

“问这个干什么。”陈望生用抹布擦了一把汗,抹布上的油污蹭到了额头上,留下一条黑印。

陈清河没有追问。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答案。

他转身上楼,把书包放在门口,去厨房帮母亲端菜。苏丽珍正在煮面,一大锅水沸腾着,面条在里面翻滚。她往锅里撒了一把青菜,又打了两个鸡蛋。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苏丽珍问。

“值日。”

“哦。”苏丽珍把面盛出来,鸡蛋卧在最上面,金黄圆润,“快去洗手。”

陈清河去阳台的水池洗手。经过父亲那一堆工具时,他看见那台座钟还拆开摊在铁皮柜子上。齿轮、发条、螺丝,全部按大小排列整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油光。最中间那个最大的齿轮,表面磨得发亮,像一枚岁月的勋章。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背上,把学校的粉笔灰和路上的灰尘一起冲走。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发出一种老旧的、嗡嗡作响的橘黄色光。沈万金的桑塔纳还停在楼下,车灯映在路面的水洼里,像两团模糊的、晃动的火。

陈清河关上水龙头。父亲在楼下的敲打声还没有停,“笃、笃、笃”,像一把钝了的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夜晚的壳上。"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138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