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天枢城的第二周开始。"她站在入口处，没有往露台上多走一步，声音平淡，"盐井镇不能因为你不在就停工。你走了二十三天，图纸不能跟着停二十三天。"
她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风塔位置改了，靠泊桩补了三段，你要是觉得有问题，明天看了可以再说。"
"不用看了。"林策把复件接过来，纸张还带着她画图时按过的余温，"你定的方案我从来不改。"
江绾没接话。她站在走廊与露台的交接处，夕阳最后一线光落在她身上，把工装马甲的边缘勾勒出一道窄窄的亮边。过了两息，她抬起头看他："林策。"
"嗯？"
"欢迎回来。"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不慢，裤脚扫过地板。她走到走廊拐弯处，把那根夹在耳后的炭笔抽出来，顺手别进图纸卷的绳圈里，没有回头，拐过弯，脚步声就远了。
林策在露台上多坐了一会儿。天色完全暗下来了，盐晶灯的光在晚风里微微晃动，把广场上那些收工的人影拉成细长的形状，在石板上移动，又合拢。一百口连环灶的火光从厂房方向透出来，在夜空中映出一片暖金色的薄晕。风从港口那边来，带着海水和湿盐的气味。
他低头翻开江绾那叠复件。图纸画得极细，每一个尺寸、每一道连接节点都用红笔标了注，空隙处还用小字写了施工顺序和材料规格。边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临时添上去的："三期学校选址建议——贸易站东侧空地，距码头和住宅区步行均不超过十分钟。采光朝东南，避开北风。"
他看了几行，把复件合上，又翻开最后一页。纸张背面空白的下缘，没有用炭笔，用一种极淡的铅笔字写了一行，字迹比正面的标注更轻，像是随手写的，写完又没打算让人注意：
"铁锅还在。"
三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纸张合拢，搁在膝盖上，望向对面的盐晶浮雕。
浮雕收尾处，那口铁锅的轮廓已经刻完了。一只粗陶碗搁在锅沿边沿上，碗沿有一个细小的缺口——独眼老头那口豁了口的碗。江绾把它刻进去了。
林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复件夹在胳膊下面，把桌上两只空碗摞在一起，端起托盘转身下楼。
广场上的灯火在他身后铺开。盐井镇的夜才刚刚开始。
公投通过后的第七天夜里，盐井镇没人睡得好。所有人都醒着，要么坐在广场上等，要么聚在贸易站大厅里盯着屋顶那面大的盐晶屏。公告说系统更新会在凌晨两点开始，但实际上一点半刚过，盐晶屏就先暗了一下，然后重新亮起来，顶栏跳出一行金色小字："版本更新正在部署。预计完成时间：四点二十三分。"
三点五十左右，林策从贸易站二楼下来，穿过广场，踩着盐壳地走了一刻钟，爬上了钟楼。木梯被夜露泡得有些发软，最上面三级踩上去微微往下沉，他绕过最顶层那面还没有完全修好的围栏，在钟楼平顶的边缘坐下来。盐碱地在月光下泛着大片大片的白，像一张铺到天边的哑光纸，连阴影都是浅浅的灰蓝色。风从碎星带那边来，带着那种旧的、干燥的金属气息，和一点微弱的碱味。"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070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