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很慢，走走停停，正在靠近。
林禹无声地翻下沙发，猫着腰凑到猫眼前。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全副武装。
一身MC迷彩战术服，布料挺括，裁剪合身，不像便宜货。
头戴一顶FAST头盔，墨绿色壳体，导轨上装着一个小型手电筒，没开。
透明护目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鼻梁以下的轮廓，嘴唇微抿，下颌线条柔和，看起来是个年轻的女生。
脚上是一双沙色高帮作战靴，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双手持着一把复合弓，箭已搭在弦上，弓身带着瞄具和减震器。
箭袋挂在大腿外侧，露出几支碳素箭尾。
腰间别着一根收缩的伸缩甩棍。
小腿上绑着一把军用刺刀。
林禹心头一动。
他经常逛购物网站，知道这身装备的价格，全套下来少说两三千块。
不是那种拼多多九块九包邮的cosplay货，是正经的入门级军品。
一个女的穿成这样，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栋楼里，实属罕见。
他多看了两眼。
女生身形偏瘦，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动作非常谨慎。
她正侧身贴墙，一间一间地检查走廊两侧的房门。
先贴耳听，再轻轻转动门把手，确认锁着的就走，没锁的就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一眼，然后关上。
她从走廊那头一路查过来，然后进入大门敞开的501，没两分钟就退了出来，转身朝502挪来。
林禹握紧磨刀棒，退后半步。
然她刚迈出一步，楼梯口那边突然传来动静。
楼梯转角两只丧尸蹒跚着，朝她走了过来。
一对年轻男女，穿着同款睡衣，像是两口子。
男的没了半张脸，女的脚趾缺了几根。
501离楼梯口有点远，她搜的时候没听到下面的动静，等听到的时候，已经近了。
两只丧尸看见她，猛地抬起双手，嘶吼着扑了过来。
女生见状，心头有些慌乱，但她反应很快。
抬弓，拉弦，放箭，一气呵成。
箭矢精准贯入小伙的眼眶，仰面倒下，后脑勺磕在地砖上，不再动弹。
但她来不及上第二支箭。
女丧尸已经扑到了她面前，把她撞倒在地，复合弓脱手，滑到了墙边。
她被压在地上，双手撑着丧尸肩膀，手臂不停发抖。
丧尸的嘴离她的脸越来越近，她偏着头，咬着牙，发出一声声尖叫。
尖叫声立马惊动了这栋楼的丧尸，杂乱脚步声骤起。
林禹在门后听得很清楚，那声音正是癌症女。
他脑子里飞快转动着，到底要不要救：那条听她话的丧尸狗，她身上那套装备，她对这栋楼的熟悉程度，她活着比死了有用。
救，就算救不了把装备抢过来也不亏。
做出决定，不再犹豫，迅速搬开沙发，门开一条缝，握紧磨刀棒，猫腰闪了出去。
林禹快步冲到她身前，抽出她小腿上的刺刀，对准女丧尸太阳穴，一刀捅了进去。
噗嗤一声，刀刃没入半截。
丧尸瞬间僵直，趴在她身上，不再动弹。
林禹把刺刀在丧尸衣服上擦干净，插进自己腰间皮带。
又把她腰间的伸缩棍也扯下来，别在另一侧。
然后捡起地上的复合弓，转身扔进502门内。
做完这些，他迅速推开丧尸，抓起她手臂，急说：“快，跟我走！”
癌症女撑着地面想起身，但腿软得撑不住身体，刚撑起一半又跌坐下去。
林禹见她浑身无力，不再磨蹭，快速抓住她两只脚踝，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一路拖进502。
进门，关门，反锁。
门外传来丧尸撞在门板上的闷响，紧接着更多的脚步声从楼梯口涌上来。
林禹顾不上喘气，把沙发推回门口堵住，又扫了一眼房间，看到阳台有一台洗衣机。
咬着牙把洗衣机拖过来，叠在沙发后面。
砰砰声不停，他凑到猫眼看了看，五只丧尸，堵在门外。
林禹靠在洗衣机上，大口喘气，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癌症女。
又看了一眼墙角那把复合弓，摸了摸腰间的磨刀棒，刺刀和伸缩棍，确认都在。
他把复合弓拿到身旁，蹲下身，快速扫视她全身。
战术背心的口袋里鼓鼓囊囊，左边插着一支手电筒，右边露出一截红绳子。
腰带上挂着一个水壶和一个小包，拉开看了一眼：三包压缩饼干，一瓶止痛药，一卷绷带。
没有其他武器了。
林禹把这些物资全搜刮走，放入自己书包。
癌症女没有反抗，任由他全部拿走。
把书包拉链拉好后，起身盯着她，语气不带商量道：
“快，把衣服脱了。”
癌症女愣了一下，没动。
“我看看你有没有被咬到抓到，脱，快点。”
她看了林禹两秒，没再犹豫，拉开战术背心的魔术贴，脱下外套，然后是里面的黑色速干衣。
动作利落，没有扭捏，像是在医院里配合医生检查一样自然。
全部脱完，只剩内衣。
林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瘦，是伤。
肋骨下方有一道手术疤痕，褐色的，很长，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腰侧，像是被人用刀从中间剖开过。
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癌症女很瘦。
锁骨凸出，肋骨可见，头顶光秃。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刚熬过冬天的枯草，还没缓过来。
林禹绕着她快速扫了一遍。
手臂上有几道淤青，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但没有咬痕，没有抓痕，没有新鲜的伤口。
“行了，穿上吧。”
癌症女重新把衣服穿上，一边穿一边问：
“大哥，你有没有见过一条土狗？黄色的，后腿缺了一块肉，叫旺柴。”
“那条丧尸狗？”林禹皱眉道。
癌症女猛地抬头，急问：“你见过？在哪里？”
“在街上，差点把我咬了。”林禹盯着她，“那条狗怎么回事？它怎么会听你的话？你给它吃了你的血还是你的肉？”
癌症女猛地起身，走到阳台往下张望了一会，垂头回来坐在床上，沉默了几秒，有些不好意思道：
“它……吃了我的屎。”
“你说什么？”林禹有些发愣。
“它吃了我的屎。”黎琳重复了一遍，“旺柴是我爸买给我的。两年前我查出骨癌，我爸怕我一个人在家闷，就买了它来陪我。养了两年半了。出事那天，我妈一大早就出去买菜了，一晚都没回来。我躺在床上动不了，它一直守在床边，哪儿也不去。后来我失禁了……它舔了那些东西。然后它就变了，眼睛翻白，后腿也开始烂。但它还是听我的话，我叫它走它就走，我叫它回来它就回来。”
林禹听完，想了想，摸了摸下巴道：“所以……你控制丧尸狗的方式是……让它吃你的屎？”
“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恶心？”她抬起头，脸上有点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反正它就是听了我的话。”
林禹沉默不语。
看着眼前这个瘦成皮包骨的光头癌症女，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战术服，竟用一泡屎控制了一条丧尸狗。忽然觉得，这个末日比他想象的还要荒诞。
癌症女被他盯得不自在，别过头：“你……干嘛一直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林禹没接话，直接问。
“黎……黎琳，黎明的黎，琳琅满目的琳，18岁。你呢？”癌症女犹豫道。
“林禹，大禹治水的禹。”
林禹说完，便做了个嘘声手势。
黎琳会意闭嘴。
门外，撞击声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撞着。
林禹靠着洗衣机坐在地上，闭眼听着那个节奏。
黎琳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
撞击声渐渐稀疏。
林禹睁开眼，凑到猫眼看了看，还有两只丧尸在走廊游荡。
坐在沙发，看了看手表，19:52，第十一天。
他拉开书包，拿出压缩饼干和水壶，想了想，还是递给她一块。
一边就着水嚼，一边小声问她：“吃吧，说说你的事吧。你这身装备，是军迷？”
黎琳接过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算是吧。我从小就喜欢这些，枪啊炮啊坦克什么的。初中的时候偷偷攒钱买《轻兵器》，藏在课本底下看。我爸当过兵，退伍之后家里还留着一些装备，小时候老翻出来玩。后来他去世了，那些东西我妈收在柜子里，我没动过。”黎琳缓缓道。
“这身装备是我生病之前配的。想出个战术人设的角色，照着论坛里的清单一件一件淘的，又能当cos道具，又能圆自己的军迷梦。本来打算等病好了去漫展出一次，结果一次都没穿过，放柜子里吃灰。末日来了才翻出来穿上。”
林禹嚼着饼干，默默听着。
“复合弓也是那时候买的。”她继续说，“二十磅的入门款，道具店老板说这个磅数拉得开，拍片好看。从来没打过活的东西。今天是第一次杀人……杀丧尸。”
“我以前想过很多次，要是真遇上丧尸了该怎么办。网上那些教程我都看过，捅眼眶，别被包围，别出声……我以为我记住了。但真被压在地上的时候，脑子全是白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就知道叫。”黎琳垂头道。
林禹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碎屑：
“能活着就行。”
“你呢？你杀了多少个了？”黎琳问。
“没数过。”
林禹没再多说，拿出止痛药，拧开盖子往手心倒了两粒，就着水咽了下去。
胃里那股隐隐的绞痛还在，吃东西的时候尤其明显。
“这么多天，你靠什么活下来的？还有多少物资？”林禹问。
“我在801，我妈是这栋楼的房东。八楼一整层都是我们的，天台有个小菜园，种了点青菜。楼顶还有个水塔……吹台风那天我爬上去把臭水放干了，储满了雨水，现在还有大半。米也还有一些，省着吃还能吃半个月。”
“那……这栋楼里还有别的活人吗？”
“六楼，七楼我搜下来，有五间房锁着，里面有丧尸，三间房里面是死尸。四间空房，一到四楼我不清楚，没下去看过。”
林禹想了想，又问：“303那对父女，你认识吗？”
“小兰？”黎琳愣了一下，“她俩还活着？”
“她爸死了，她还活着，顺走了我三包料理包。”林禹没好气道。
黎琳见他语气不对，轻声问：“小兰……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成熟了点。说说她俩的事听听。”
黎琳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她爸是机修工，在附近厂子上班。小兰不是他们亲生的，是捡来的，办了收养手续。我听我妈说，那女的不能生，她爸抱回来养了三年，女的就跟人跑了。男的一个人带孩子，又当爹又当妈的……”
“你………能去救她吗？”黎琳请求道。
林禹没说话，拧上止痛药瓶盖，放回包，拉好。整个过程没有看她一眼。
“她还是个小孩……”黎琳再次请求道。
“我知道。”林禹打断她，“她顺走我三包料理包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饿不死她。”
黎琳欲言又止，知道小兰肯定对他做了什么坏事，便不再追问，转而道：
“那……你能帮我去找旺柴回来吗？它在一楼，你把一楼的门打开让它进来就行。这是801的钥匙。”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
林禹拿起钥匙，看了一眼：“就一把钥匙？”
“还有密码和人脸。”黎琳说，“我爸嫌普通锁不安全，花了几千块装了把带电脸的，钥匙、密码、人脸，少一样都开不了。有电的时候钥匙拧不动，得先刷脸输密码才行。”
“你们家电还没断？”
“门锁是电池供电的，两节锂电池，刚换没两个月。”
林禹眯起眼：“你爸在家里藏了金条？”
黎琳没接话。
林禹盯着她看了几秒。
他没打算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何况是一个死人。但这扇门的防护级别，确实让他对这间801产生了好奇。
本来想自己上八楼，有钥匙、有战斗力，一个人行动更快，但现在这条路堵死了。
他不知道密码，人脸更扫不过去，必须带上她，不然到了801也只能站在门口干瞪眼。
林禹把钥匙揣入口袋，去阳台拿了个衣架拆开，把她双手反绑，锁进厕所。
黎琳没反抗，乖乖缩进厕所角落里，靠着墙闭上了眼。
林禹关上门，回到沙发边坐下，秒睡。
一夜无事。
第二天一早，林禹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醒。
胃里那股绞痛消了不少，他拧开止痛药瓶盖，又倒了两粒就着水咽下去。
他揉了揉眼睛，凑到猫眼前看了一眼，那两只丧尸还在走廊游荡。
他想了想，转身打开厕所门。
黎琳还蜷缩在角落里，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听到开门声才睁开眼睛。
林禹松开她手，又从书包里拿出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大块给自己，把剩下的一小块递给她。
“吃点，待会儿要干活。”
黎琳接过饼干，小口啃着。
林禹吃完饼干，来到客厅墙角，刺刀划开小孩尸体的腹腔。
黎琳看着那具尸体，脸色发白：“他……末日前两天他还来看过我，给我带了水果……”
“那他现在死了。”林禹打断她，“涂。”
黎琳没动。
林禹蹲下身，蘸了一把血，起身朝她脸上抹去。
黎琳猛地偏头躲开，冲到墙角，弯腰干呕了起来。
林禹等她吐完，走过去，把沾血的手掌按在她脸上，从上到下抹了一把。
血顺着她的下巴滴到战术服上。
“涂匀。”
黎琳咬着牙，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血，在自己手臂上抹了两道，然后停下来，浑身发抖。
林禹没再跟她废话，俯身从敞开的腹腔里扯出一截肠子，绕在她脖子上，缠了两圈。
又掏了几块内脏，塞进她战术背心的口袋里。
黎琳跪在地上又开始吐，把胆汁都吐了出来。
林禹没有停手，把剩下的血和内脏碎末涂在她头顶、后背、肩膀、裤腿上，直到她从头到脚都被黑血覆盖，才站起身，打量了一眼。
“行了。”
接着，林禹把目光落在墙角的FAST头盔上，捡起往自己头上戴了一下，太小了，不合适。
然后摘下来，递给黎琳。
“戴上。”
黎琳强忍着恶臭，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伸手接。
林禹直接把头盔扣在她头上，调整了一下松紧带。
然后拿起那把复合弓，背在自己身上，箭袋绑在自己大腿，抽出军刺，握在手上。
他想了想，从腰间抽出那把磨刀棒，递到她面前。
“拿着。”
黎琳抬起头，接过磨刀棒，紧握在手。
“走吧，先去你家。”
林禹走到门口，凑到猫眼看了看，走廊里那两只丧尸还在，一左一右地晃荡着。
他回头看了黎琳一眼。
她站在那里，浑身涂满血污，脖子上挂着肠子，手里握着磨刀棒，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
“你先出去。”
黎琳瞳孔一缩，哆嗦道：“我？……我怕……”
“你不是要去找你那条狗吗？总要学会自己走。我不可能每次都拖着你跑。”林禹盯着她，“记住，别慌，别怕，就当自己在cos丧尸。走慢点，别跑，我就在你后面。”
黎琳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林禹搬开洗衣机，沙发，轻轻打开门锁，拉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两只丧尸几乎是同时转过头。
黎琳双脚钉在了原地。
“走，别停。”林禹在她身后低声说。
黎琳咬紧牙关，迈步出门。"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855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