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乾杰正式入职云帆，已经三个月了。
这天早上，何弈刚到办公室，林乾杰就跟着进来了，手里拿着手机，眉头拧着，像攒了一肚子话。
「哥，你看这个。」他把手机递到何弈面前。
屏幕上是几条新闻，何弈一条一条往下看。
「美国对俄罗斯的制裁，把操作系统也列进去了。」林乾杰说，「那边，Windows直接不给他们用了。你再往下看——」
他滑了一下屏幕：「微软研究院，宣布离开中国。前一阵，Oracle撤了。再往前，Cisco也撤了。哥，这些外企，一个接一个地走。」
何弈把新闻看完，放下手机，没急着说话。
「你看出什么了？」他问。
「我琢磨了一晚上，」林乾杰说，「外企走了，他们的系统、他们的软件，不能跟着一块儿走。国内的客户还在，需求还在，那这些系统谁来维护？谁来替代？」
他顿了顿，眼睛亮起来：「所以，国产系统，势在必行。这不是谁想不想的问题，是没得选——人家把路给你断了，你就只能走自己的路。」
何弈看了他很久。
「林乾杰，」他说，「你长进了。」
林乾杰挠了挠头：「就是……瞎琢磨。」
「不是瞎琢磨。」何弈说，「你能从几条新闻里，看出行业的方向，这一步，很多人走十年都走不到。我再提醒你一句——」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有为科技公司开天操作系统，也要发布了。」
林乾杰愣了一下：「开天？」
「对。」何弈说，「有为科技推自己的系统，不是一天两天了。它一发布，整个国产系统的盘子，就彻底活了。你信不信，接下来几年，会有大批的软件厂商，抢着往国产系统上搬。」
林乾杰眼睛越来越亮：「那……那咱们是不是可以提前布局？」
何弈笑了：「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他放下笔，看着林乾杰：「我打算给你一个组。五个人，你做组长。做的事，是在国产操作系统上把常用软件一个个移植过来，再做一个软件商店，让用户能下载、能更新、能评价。」
林乾杰愣住了：「……我？做组长？」
「对，你。」何弈说，「你入职三个月，日志系统做得干净，信创的方向也看得准。我信你。不过话说前头，组员都是年轻人，脾气各有各的，能不能带得动，看你本事。」
林乾杰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哥，我……我一定好好干。」
「别光说好好干，」何弈说，「软件商店光有软件不行，还得有人愿意把软件放上来。你回头列一份厂商名单，我教你怎么谈。」
「行！」林乾杰重重点头，转身要走，又被何弈叫住。
「对了，」何弈说，「你讲的那些新闻，美国制裁、外企撤离——以后每天早上，都跟我讲一遍。我想知道，你每天都看到什么。」
林乾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成。那我天天来跟你讲。」
林乾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何弈桌上那杯放凉了的柠檬水拿起来，倒掉，换了一杯温的，搁回他手边。
「你早上那杯都没喝。」他说，「胃不好，别总碰凉的。」
何弈看着那杯水，没接话。
林乾杰已经走出去了，声音从走廊那头飘回来：「明早见。今天换我给你讲新闻。」
他刚走到门口，门自己开了。
成朗举着手机冲进来，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卧槽！何弈！你们快看！」
他把手机举到何弈面前。屏幕上是一场发布会的直播画面，一辆银灰色的电车停在舞台中央，大屏上的预订数字还在往上跳：一万、一万二、一万五……
「远驰，新车，发布会刚结束！」成朗说，「预订量爆了，网上全是讨论的！何弈，咱们这波押对了！」
何弈接过手机，把发布会回放往前拖了一段，停在参数页。他看得仔细，从头到尾没说话，最后把手机还给成朗，说了两个字：「还行。」
「还行？」成朗眼睛瞪圆了，「这叫还行？这可是咱们客户的爆款！他们卖得好，咱们的订单就稳！」
「我说的是车，还行。」何弈说，「发布会开得不错，销量也起来了。剩下的，看交付。」
「交付的事咱们管不着，」成朗笑呵呵的，「咱们管的是，钱。」
他说完，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沓单子拍在桌上：「远驰的款，全到了。尾款、追加的订单预付款，一分不少。何弈，账上这回是真的缓过来了。」
何弈看着那沓单子，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说，「辛苦。」
「不辛苦，」成朗摆摆手，「跟着你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钱到账的声音这么好听。」
办公室里其他人也听见了。小陶从工位上探出头：「成哥，那咱们……是不是该涨工资了？」
「涨你个头，」成朗笑骂，「先把项目干好再说。」
何弈没接话，走到白板前，把公司当前的几条线看了一遍，然后开口：「远驰的车卖得好，后面订单只会更多。增产，得招人。」
「招多少人？」成朗问。
「车企国产项目组，十个人左右。」何弈说，「招聘的事，交给你了。」
成朗愣了一下：「全交给我？」
「你挑人，我信你。」何弈说，「你跟我这些年，最知道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
成朗沉默了几秒，最后搓了搓手：「行。那我可就放开手脚了。先说好，招来的人不合你意，你别怪我。」
「不合意，你走人。」何弈说。
「你这话说的，」成朗笑起来，「行，我走，我走之前先把活干完。」
办公室里的气氛，是这半年来少有的松快。
这天傍晚，何弈是最后一个走的。走到楼下，看见林乾杰还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转着车钥匙。
「怎么还没走？」何弈问。
「等你。」林乾杰说，「顺路送你。」
「不顺路。」何弈说。
「那也送。」林乾杰已经拉开了副驾的车门，「走吧，哥。」
夏天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热气。何弈坐进车里，靠上椅背，没再说话，嘴角却极轻地翘了一下。
另一头，林乾杰的信创软件组，也搭起来了。
组里五个人，干的活，是在国产操作系统上把常用的软件一个个移植过来，再做一个软件商店，让用户能下载、能更新、能评价。
这件事听起来简单，做起来琐碎得要命。同一个软件，在普通系统上跑得好好的，搬到国产系统上，缺个库、少个依赖、界面错位，全是坑。
林乾杰连着加了三天班，把最难的几个坑趟平了。第四天，他拿着一份软件厂商的名单来找何弈。
「哥，软件商店光有软件不行，还得有人愿意把软件放上来。我想去谈这几家，把他们的大头软件拉进来。」他把名单往何弈桌上一放，「我列了十家，优先级排好了。你觉得行不行？」
何弈拿起名单看了一遍。十家厂商，排在最前面的，是几家装机量最大的常用软件，最后面是几家小的。他看完，把名单放下。
「方向没问题。」他说，「我问你，你打算怎么谈？」
「我准备跟他们说，我们的商店有多少装机量，能给他们带来多少用户。」林乾杰说。
「你这些数，是哪来的？」何弈问。
「我自己算的，」林乾杰说，「按我们系统的装机量，再按常用软件的打开率，估了个数。保守估的。」
何弈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点点笑意。
「不错。」他说，「那我再教你一句。」
林乾杰坐直了。
「谈客户，不是求人。」何弈说，「你手里有牌，才叫谈；没牌，叫求。你去之前，先把你有的列清楚：你的商店有多少用户，能给他带来什么，你的系统以后会铺到哪。这些数你心里有底了，你就不是去求他的，是去给他送机会的。」
「那他要是不认呢？」林乾杰问。
「他不认，你就问他一句：你现在的软件，在国产系统上跑不了，你的用户怎么办？」何弈说，「他答不上来，你就有得谈了。」
林乾杰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明白了。我明天就去谈第一家。」
「还有一句。」何弈说，「他报价，你别急着答应，也别急着还价。先问他：这个数，怎么来的？」
「为什么？」林乾杰问。
「他解释的过程，就是漏底的过程。」何弈说，「他要是支支吾吾说不出来，那这个价就是随口报的，你往下一砍，他也能接。」
林乾杰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哥，你这是教我怎么砍价啊。」
「这叫商业谈判。」何弈说。
「行，商业谈判。」林乾杰把话重复了一遍，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来，末了补了一句，「你以后多教教我，我怕我一个人，带不动这个组。」
「带组，跟带软件不一样。」何弈说，「组里五个人，脾气各不一样。你管不过来他们的情绪，就管他们的目标。」
「怎么说？」林乾杰问。
「每周一，你跟他们每人聊十分钟：这周的目标是什么，卡在哪。」何弈说，「目标对齐了，剩下的他们自己会跑。有人来跟你诉苦，你先问他：你试过什么了？」
「他要是说没试过呢？」林乾杰问。
「那你就知道，他是来甩锅的，不是来解决问题的。」何弈说，「他要是试了一堆，就差最后一步，你帮他把那一步补上。这人以后就是你的人。」
林乾杰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得，何弈说的每一条，都不是空话。这个三十多岁、话不多、常年熬夜的男人，身上背着的，是十年的创业经验，踩过无数个坑攒出来的。
「记住了。」林乾杰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哥。」
「嗯。」
「你教我的这些，我以后都记着。」林乾杰说，「等我带出来了，换我教你。」
何弈没说话，低头看文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教我之前，先把明天的客户谈下来。」
「那必须的。」林乾杰笑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听见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
过了片刻，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
「哥。」林乾杰说。
「嗯？」
「晚上……我想吃你上次说的那家小馆子的糖醋排骨。」
何弈没抬头：「行。」
「那我加完班去找你。」
「你来吧。」
脚步声远了。何弈听着，极轻地「呵」了一声，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去看文件。
公司的事，表面上欣欣向荣。远驰的车卖爆了，款项到齐了，新项目组要招人，林乾杰的信创组也一天天步入正轨。每个人都觉得，好日子要来了。
只有何弈知道，日子过得太顺的时候，要留一分心眼。
这天晚上，两人吃完饭，林乾杰开着那辆奔驰E，送何弈回家。车在楼下停稳，林乾杰没急着走。
「哥，」他说，「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周川和刘昊，」林乾杰说，「我想早点请他们吃饭。」
「不是说好，过年回来再请？」何弈问。
「等不到那时候了。」林乾杰说，「我最近老想着这事。他们俩是我最好的兄弟，从大学到现在，什么话都跟我说。就这事，我一直瞒着，心里不踏实。我想早点告诉他们，让他们早点知道，也早点……站我这边。」
他说完，顿了顿：「哥，你别误会。我不是催你。我就是觉得，早晚要说，早说比晚说好。」
何弈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路灯的光一排一排地往后走。
「行。」他说，「那就这周。地点我来订。」
「你订？」林乾杰有点意外。
「请客这种事，我比你熟。」何弈说，「谈正事的地方，要稳，要有烟火气。我订个大碗居，北京炸酱面，包间，菜码全。你兄弟要是吃得惯，后面的话就好说。」
「你连这个都想好了。」林乾杰说。
「你的事，我能不想吗。」何弈说。
林乾杰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到了约好的那天晚上，大碗居。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坐了四个人。桌上已经摆满了：一盘炸酱面，一人一碗，旁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菜码——黄瓜丝、豆芽、芹菜丁、萝卜丝、黄豆，还有一碟腊八蒜、一碟糖蒜。
何弈做东，先给周川和刘昊一人夹了一筷子菜，又各自倒了茶。
「最近怎么样？」何弈问周川，「上回你说换工作，定下来了吗？」
周川叹了口气：「定是定了，就是试用期快结束了，转正的事，公司那边一直没动静。我心里没底。」
「你找你领导谈过吗？」何弈问。
「没，」周川挠头，「我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何弈说，「你找个周五下午，跟领导约十分钟，把你这三个月的活，一条一条列给他看：做了什么，成了什么，给组里带来什么。然后你就问他一句：我的转正，什么时间定？」
「他就这么能定？」周川问。
「他不能定，也会给你一个时间。」何弈说，「他要是一直含糊，你就知道这家公司不靠谱，早点准备后路，不吃亏。」
周川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那我下周一就去问。」
「别下周一，」何弈说，「就明天。周一问，领导一周都能琢磨你的事；周五问，他周末就把你忘了。」
周川一拍大腿：「成，明天就问。」
何弈又看向刘昊：「你呢？最近怎么样？」
刘昊低头搅着碗里的面，笑了笑：「我啊，还行。就是我妈，老给我安排相亲。这周末又约了一个，推都推不掉。」
「那姑娘怎么样？」何弈问。
「人挺好的，」刘昊说，「就是……我说不上来。」
他说到这儿，自己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可能是我要求太高了吧。」
何弈看着他的侧脸，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35岁了，见过太多人。刘昊这种"人挺好的，我说不上来"，他太熟悉了——那不是要求高，是心里有别的答案，自己不敢承认。
但他没问。有些话，别人没说出口的时候，你戳破，就是伤人的刀。
「行，」何弈说，「相亲的事，不想去就不去。你妈那边，慢慢来。人这一辈子，不差这一两年。」
「嗯。」刘昊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
饭吃到一半，菜上了三巡，何弈的话，在嘴边转了三圈，始终没说出来。
他请这顿饭，是有正事的。他答应过林乾杰，要正式把他介绍给这两个兄弟。可到了真要说的时候，他发现，话比想象中难开口得多。
他这三十五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裁过人，谈过崩了的合同，在客户面前赔过笑脸，也在最难的时候一个人扛过。可"我有对象了，是个男的"这句话，他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到了嘴边，就是出不来。
那是他那个年代留下的惯性。二十年前，这三个字是能把人压垮的东西。他见过太多人，一辈子把这几个字咽在肚子里，带进棺材。
他握着茶杯，指尖发白，张了张嘴，又合上。
林乾杰坐在他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说话，也没等。他把筷子放下，伸手，把自己那件T恤的领口，往下一拉，露出心口。
那里有两个字，黑色油性笔写的，笔画有点歪，但一笔一画，清清楚楚：何弈。
林乾杰指着自己的心口，看着对面两个兄弟，声音很稳：「你们看，这儿写着呢。这是我哥写的。他是我对象。」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周川愣在原地，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你……你俩搁这儿……演我呢？」
他伸手就要去拽林乾杰的衣服：「让我看看，这是不是贴纸？」
林乾杰没躲：「你拽，拽得下来算你赢。」
周川拽了一下，没拽下来，又拽了一下。墨迹是真的，皮肤也是真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林乾杰，」他放下手，声音有点发干，「你认真的？」
「认真的。」林乾杰说，「认识第一天，我就跟他了。一直没敢告诉你们，怕你们接受不了。」
周川沉默了。包间里只剩炸酱面的热气，白腾腾地往上飘。
过了很久，周川才开口。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能这样"，也不是"你疯了吧"。
他说：「……行啊你小子。藏得够深的。」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骂了一句：「靠，我就说，大学四年，你小子长这么帅，一个女朋友都不谈，我还以为你眼光高到天上去了。合着不是眼光高，是压根不看女的啊！」
林乾杰也笑了：「我这不是，今天正式介绍了吗。」
「正式个屁！」周川骂，「你瞒了我们四年！四年！我他妈还给你介绍过我们部门那个姑娘，你记得不？你说人挺好，不合适，我当时还替你可惜，说这条件你都看不上。合着你压根就不是挑，是压根不要啊！」
「那能怪我吗？」林乾杰理直气壮，「我又不喜欢姑娘，你非给我介绍，我还能骗人家不成？」
「你还有理了！」周川气得直拍桌子，拍完又乐了，「……算了算了，你的事，你高兴就行。不过我可丑话说前头：你俩要是哪天闹掰了，我可站何总这边。这顿饭，人家何总请的。」
「你站谁那边都没用，」林乾杰说，「我跟他，掰不了。」
周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何弈，最后把杯子端起来：「行，那这杯，敬你们。敬我兄弟，终于有人管着了。」
林乾杰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665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