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41296" ["articleid"]=> string(7) "741041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28849) "天黑下来的时候,主舞台的灯亮了。
摇滚乐队一个接一个地上台,人潮从四面八方涌向主舞台。林乾杰把东西收拾好,拉着何弈往人群里走。
「离舞台近点。」林乾杰说,「压轴好看。」
「人也太多了。」何弈说。
「我挡着你。」林乾杰说,「你站我前面,不会有人挤到你。」
他们站进人群。何弈前面是林乾杰,林乾杰替他挡住两侧的人。何弈仰头,只能看到林乾杰的后脑勺和宽宽的肩膀。
压轴乐队上来的时候,全场都疯了。吉他声一响,人群跟着跳。林乾杰也举起手,跟着节奏晃。
唱到中间,主唱忽然停下来,话筒朝台下喊:「刚才那个穿白色T恤的小伙子,对,就是你!上来唱一个!」
灯光唰地打过来,落在林乾杰身上。
何弈愣了一下。林乾杰穿着一件白色T恤,站在人群里,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周围的人群炸了,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推了林乾杰一把:「哥们儿,上去啊!」
林乾杰回头看何弈。
何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其实有点担心。林乾杰唱歌他听过,在KTV里,唱得确实好。可那是几百人的包间,这是几万人的舞台。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林乾杰已经转身,朝舞台走过去了。
林乾杰咧嘴笑了一下,把包递给何弈,转身,分开人群,朝舞台走去。
他跳上舞台的时候,台下又是一阵欢呼。
何弈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
聚光灯下,林乾杰接过话筒,试了试音。他个子高,站在舞台上,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身上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视线落在他的颈侧,又移开,还有那双因为打球常年晒成小麦色的手臂。
「唱什么?」主唱问他。
「《死了都要爱》。」林乾杰说。
台下有人吹口哨。这首歌,出了名的难唱。高音又长又狠,唱不好就是车祸现场。
音乐响起来。
林乾杰握着话筒,弯腰,跟着前奏轻轻晃。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何弈听见身边的人「嘶」了一声。
林乾杰的嗓子,又亮又宽。他不是在唱,像在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掏出来。
「死了都要爱——」
高音拔起来的时候,整个草坪都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约好了一样,几千部手机同时举起来,闪光灯亮成一片星海。
林乾杰站在那片星光中央,闭着眼,弯腰,嗓子劈开整个夜空。他唱得用力,唱得不管不顾。台下的年轻人跟着他喊,跟着他唱,声音汇成一股浪,一波一波往台上涌。
何弈站在人群里,仰着头。
他身边一个姑娘跳着喊,嗓子都劈了。后面的大哥举着手机录像,一边录一边说,卧槽,这哥们儿是真唱啊。前排有人把手举过头顶,跟着林乾杰的调子吼。何弈听着,笑意已经藏快不住了,发自内心的嘴角也已经压不住了。
他看见林乾杰唱到副歌,睁开眼,目光在台下扫过。他不知道林乾杰有没有看见他。但他看见林乾杰唱到那句"爱到死"的时候,嘴角不自觉是往上翘的。
一曲唱完,林乾杰把话筒还给主唱,朝台下鞠了一躬。台下一浪一浪的喊着安可,主唱接过话筒,笑着摆手:「人小伙子得下去找人了,别拦着。」人群又是一阵哄笑。林乾杰跳下舞台,穿过欢呼的人群,一路跑回何弈面前。
他额头上一层汗,头发湿了,眼睛亮得吓人。
「我唱的怎么样。」他问。
「挺好。」何弈说。
林乾杰凑过来一点,压低声音:「我唱的时候,看见你了。你在底下站着,灯打着你脸,白得发光。」
「我没举手机。」何弈说。
「我也没说手机。」林乾杰说,「我说的是人。」
何弈被他这一句堵得没话说。
林乾杰笑了。那笑容里全是汗水和光,何弈看着,心口忽然热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一个人扛公司,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不动心。可这一刻,他站在几千人的人海里,看着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忽然觉得,值了。
何弈没接话。他站在原地,看着林乾杰被汗打湿的头发,忽然伸手,把他额前被汗打湿的一缕乱发拨到一边。
林乾杰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开了,露出一颗虎牙。
「走,回家。」他说。
人潮往外涌,林乾杰这回走得更近,肩膀几乎挨着何弈的肩。他空着的那只手虚虚抬着,在人流里替何弈挡开所有挤过来的方向。
该说不说这停车场是真远啊,两人走了十几分钟。林乾杰一路没停嘴,从今晚的舞台,讲到他练这首歌练了多久,讲到他妈要是知道他上台唱这个得吓一跳。何弈听着,嗯了几声,没打断他。
上了车,林乾杰发动引擎,先没开,侧过身来,朝何弈这边倾。
「别动,给你系安全带。」他说。
何弈坐着没动。林乾杰的手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他没立刻坐回去,偏过头,就着这个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飞快地在何弈嘴唇上碰了一下。
似有意似无意。
何弈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干什么。」他说。
「系安全带。」林乾杰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系完了,顺便亲一下。」
何弈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偏过头看窗外,耳朵尖慢慢红了。
车子开上主干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林乾杰大概是真高兴,嘴里一直没停。他讲这几天,讲他被何弈推开那天晚上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星巴克老板娘都问他是不是失恋了。他讲他跟赵倩提分手那天,讲他给周川打电话,周川骂他不是个东西。他讲他买草莓音乐节门票那天,本来想带赵倩来,后来改成一个人蹲在电脑前想了半夜,最后给何弈发了那条消息。
「我发消息的时候手都在抖。」林乾杰说,「怕你不来。」
「我不是不来。」何弈说。
「嗯。」林乾杰笑,「所以今天,值了。」
他说到兴头上,右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轻轻落在何弈的腿上,一下一下摩挲着。
何弈的腿僵了一下。
「好好开车。」他说。
「开着呢。」林乾杰说,手上没停,「我开车稳得很。你坐着就行。」
何弈没躲。他侧过脸看窗外,任由那只手搁在他腿上。掌心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一阵一阵的。
等红灯的时候,林乾杰转过头来看他。
「看路。」何弈说。
「红灯。」林乾杰说,「不用看路,看你。」
何弈被他看得没法,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没个正形。」
林乾杰笑出声,露出一颗虎牙。绿灯亮了,他才转回头去开车。
何弈拿起手边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刚放下,林乾杰就伸过手,把那瓶水捞了过去,仰头也喝了一口。
「那是我喝过的。」何弈说。
「知道。」林乾杰把水瓶拧好,放回原位,声音里带着笑,「我又不嫌你。」
何弈没接话。他忽然想起妙峰山那天晚上。他推开林乾杰,让他回去想清楚。那时候林乾杰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眼睛黑得发亮,一句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现在这个年轻人坐在他旁边,单手开着车,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哥,」林乾杰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一点,「我跟你说个事。」
「嗯。」何弈说。
「我这辈子,没正儿八经谈过恋爱。」林乾杰说,「不是不想谈,是真的不喜欢。没有那种……生理性的喜欢。她们离我近了,我会不舒服,甚至有点排斥。我试过,真的试过。」
何弈没接话。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高中那会儿,我谈过一个女朋友。」林乾杰看着前面的路,声音平平的,「是我同桌,人特别好,对我也好。我那时候以为自己是不开窍,是晚熟,想着谈一谈,说不定就好了。可我牵她的手,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她靠过来的时候,我浑身不自在,说不上来,就是……想躲。后来人家女生也看出来了,问我是不是不喜欢她。我说不是,是我的问题。」
他顿了一下:「那时候我不懂,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还偷偷查过,以为自己有什么毛病。」
车里安静了几秒。何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高中那阵子,男生宿舍里流行偷看那种日本片子。」林乾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一屋子人挤在一台电脑前面。他们都盯着女的看,我也跟着看。可我看了一会儿,就发现自己看的根本不是女的。」
「我看的是旁边的男的。」
林乾杰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涩:「那时候我就知道,坏了。我可能,跟他们不一样。我试过改,真的试过。上课的时候逼自己盯着女同学看,想着多看两眼,是不是就能喜欢上。没用。看了三年,还是没用。」
何弈侧过脸看他。路灯的光一格一格从那张脸上掠过去,眉骨、鼻梁、下颌,线条硬朗分明。
「后来上了大学,就更瞒不住了。」林乾杰说,语气松了一点,像在讲一件终于能说出口的事,「北信科你知道吧。我们那届,追我的人不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有点红,语气却是坦荡的:「收到的情书,从宿舍楼一路排到校门口地铁站——这话是周川说的。他原话是:林乾杰,你知不知道你有多招人。他说得夸张了点,可真的基本每天都有。每次打完篮球赛回宿舍,门缝里都塞着信,一掏一大把。刘昊还会帮我把信按颜色分类,说这样看着整齐。周川就在旁边损我:你可别糟蹋人家姑娘了,你连人家信上写了啥都不看。」
林乾杰说到这里,转头看了何弈一眼:「我没看。一封都没看。不是清高,是看了也没用。我知道自己是谁,知道我喜欢的是谁。」
何弈怔住了。
他坐在副驾上,借着车里明灭的光,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这个年轻人。林乾杰个头高,一米八几的个子,往驾驶座上一坐,肩背的线条宽阔硬朗,是常年打球练出来的那种。他肤色偏深,是晒出来的小麦色,路灯的光打上去,衬得下颌的线条利落,喉结随他说话一上一下。他单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分明,掌根有打球磨出来的薄茧。何弈想起他在球场上打控卫的样子——身材匀称,比例好,跑起来又快又利落,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很能扛事的男人。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何弈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
「高中。就是看那种片子那次,我就知道了。」林乾杰说,「我抗争过,真的。可有些事,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它长在骨头里,从出生就定好了,跟谁遇见谁,没关系。」
他停了一下,忽然认真起来:「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是我遇见你之后,才变成这样的?是不是觉得,是被我带偏了?」
何弈没说话。
「不是的。」林乾杰说,「我不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我没遇见你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把我变成了什么样,我喜欢你,就是因为你。」
搁在何弈大腿的那只手,忽然加重了力道。五指收拢,隔着布料,紧紧扣着他的手。
何弈能明确感觉到那只手的力度,指节绷着,像要把这些话,一句一句都刻进他心上去。
「我知道。」何弈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初中就发现了。」
林乾杰猛地转过头看他。
「我初中那会儿,班上有男生给我递情书——是男生。」何弈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那时候我十三四岁,什么都不懂,还以为是人家搞错了。后来有个女生跟我表白,我也试过。试了,不行。我那时候就明白了,我可能这辈子都改不了。后来我上了大学,谈了江屿。再后来,就是现在。」
他顿了顿:「所以你说得对。这不是谁的错,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
林乾杰好半天没说话。他的手还搁在何弈腿上,力道慢慢松了一点,却没有收回去。指尖蜷了蜷,又慢慢展开。
「哥,」林乾杰的声音有点哑,「那你之前,为什么一直推我走?」
何弈没立刻回答。车里安静了很久。
「我怕。」何弈说,两个字说得很慢,「我怕你走这条路,走得太苦。我比你大十岁,我吃过这里面的苦,我知道这条路有多窄。我想让你走一条好走一点的路,有人疼你、有人陪你,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所以我让你去相亲,让你找个姑娘好好谈。我以为,那样对你最好。」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是我考虑得不周全。我只想着你的以后,没想过你的心里。我该早些跟你说清楚的。」
「何弈。」林乾杰叫他。
何弈没抬头。
「你看着我。」林乾杰说。
何弈抬起头。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林乾杰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
「我不怪你。」林乾杰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让我去相亲,我去了一次就回来了。我坐在那儿,满脑子都是你。我那时候就在想,这姑娘挺好的,可她不是何弈。」
何弈的喉咙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所以,」林乾杰说,声音压得很低,「上次你让我回去想清楚,我想清楚了。」
「嗯。」何弈说。
「这次,你不会再让我走了吧。」
何弈没立刻回答。车里的音乐轻轻响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什么时候让你走了。」
「那说好了。」林乾杰说。
何弈没说话。他没把手抽开,反而慢慢抬手,覆在了林乾杰搁在他腿上的那只手上。
掌心的热意,他由着它搁着。
车在何弈小区门口停下来。
林乾杰没熄火,也没动。
「到了。」何弈说。
「嗯。」林乾杰应了一声,还是没动。
何弈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他一眼:「早点回去,路上慢点开。」
「知道了。」林乾杰说。
何弈下了车,走进小区。他走了十几步,身后忽然亮起车灯。
他回过头。林乾杰的车已经开出去了,又倒回来,在他面前停下。车窗慢慢摇下来。
路灯的光从一侧打过来,照着林乾杰的脸。他趴在方向盘上,眼睛黑亮,就那么看着他,像一只守在门口不肯走的小狼狗。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轻,「哥,我就想感受一下。」
何弈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然后他走回来,拉开副驾的门,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林乾杰就侧过身来。何弈以为他会像从前一样,揽住他——可这一次,他没有。林乾杰从何弈腰侧伸手,轻轻环住他,隔着外套用力抱了一下。
何弈僵了一下。
那手臂很烫,带着打球磨出来的力道箍着他,隔着衣料,温度一阵一阵透过来,又热又稳的支撑住身体。林乾杰的呼吸落在何弈耳边,一下一下,闷闷的,带着压抑了一整晚的力气。他的心跳隔着胸膛传过来,咚咚咚,快得不像话,一下一下,全撞在何弈的胸口。
何弈没有推开。他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手,按在林乾杰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林乾杰没动。他就那么抱着,把这一整晚的喜欢,都收进这个动作里。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开口:「哥。你一点赘肉都没有啊?」
「你,正经点儿!」何弈略有不好意思。
「我……第一次谈恋爱。」林乾杰说,「正儿八经的,第一次。以前那些,都不算。」
「哪有人表白完,才补这些的。」何弈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你这流程,倒着走的。」
林乾杰愣了两秒:「流程不分先后。人对了就行。」
何弈没接话。
「我没什么经验。」林乾杰接着说,声音低低的,「有什么不会的,你得多教教我。我会学的。学着对你好,学着怎么把你放心上。你要是不满意,你就跟我说,我马上就改。」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在组织下一句。过了几秒,他又说:「还有,你别不理我。」
何弈听到这一句,忽然有点想笑。
「我什么时候不理你了。」他说。
「你以前。」林乾杰说,声音闷在他颈侧,「你让我回去想清楚那阵子,你就不理我了。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我白天去你那儿,你话都不跟我多说一句。」
何弈沉默了一下。
「那是在想清楚。」他说。
「那你想清楚了没有。」林乾杰问。
「你这不是已经知道了。」何弈说。
林乾杰没说话。他抱着何弈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一点,像怕抱太紧,又怕松太快。
「哥。」他叫了一声。
「嗯。」
「我会对你好的。」林乾杰说,「真的。我这个人,说到做到。以前是没机会,现在有机会了,我会好好对你。」
何弈被他一句一句堵着,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年上人独有的无奈和纵容:「行。我知道了,也记住了。你别再念了,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你这话说得,像要给我写保证书。」
「你要的话,我现在就能写。」林乾杰说,一本正经,「回家就写,明天交给你。」
何弈这下是真没忍住,笑了一下:「行了。大半夜的,别整这些。」
「那说好了。」林乾杰说,「你不许反悔。」
「不反悔。」何弈说。
林乾杰这才满意。他抱着何弈,又待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明天见。」
「明天见。」何弈说。
林乾杰松开手。何弈刚要坐正,身边的人忽然又凑了过来——很快,很轻,温热的触感在他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仍然带着大学生初恋般的胆怯和青涩。
何弈整个人都怔住了。
林乾杰已经坐回驾驶座,耳朵尖红得要滴血,声音却硬撑着:「……走了。你回去吧。」
「嗯。」何弈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飘。
他下了车,关上车门。林乾杰坐在车里,朝他挥了挥手,耳朵还是红的。
那笑容太亮了。何弈站在路灯底下,忽然觉得,今晚的草莓,挺甜。
第二天下午,林乾杰给何弈发来一个链接。
「哥,你打开看看。」
何弈点开,是B站一个视频,标题写着:草莓音乐节现场!小伙《死了都要爱》直接封神!播放量已经过了百万。
视频里,正是昨晚林乾杰上台那一段。镜头拉得很近,灯光下,林乾杰的轮廓清晰得不像话。弹幕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
画面里,林乾杰握着话筒,闭着眼,唱到高音处,青筋从脖子一路绷到太阳穴。何弈昨晚在台下没看清,现在隔着屏幕,倒是看清楚了。
「好帅!!!」
「唱功炸了!」
「这是专业歌手吧??」
「救命,这段我能循环一年!」
「前排放一个帅哥,求指路!」
何弈看着满屏的弹幕,一条一条飘过去。他看到好几条都在说"好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给林乾杰回了一条:「看到了。」
林乾杰秒回:「别看了!」
「怎么。」
「你肯定在笑话我。」林乾杰说,「转发给同学群了,他们都在笑我。」
何弈没回,那边又弹过来几条截图。同学群里已经炸了:有人说「卧槽老林你深藏不露」,有人说「这不得请客」,班长发了句「毕业三年了,还得靠你给咱班争光」,后面跟了一排「哈哈哈哈」。
林乾杰发来一条语音,何弈点开,就听见林乾杰在笑:「哥,你看到了吧。他们说我唱得还行。」
何弈想了想,打字:「不笑你。唱得挺好。」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弹过来一条:「哥,你这话,我截图存了。」
何弈看着那条消息,没再回。他把手机放下,窗外阳光正好。
傍晚,何弈在公司接到成朗的电话。
「葛明那边,查到了。」成朗说,「他最近一个月,跟远驰一个姓赵的采购经理走得特别近,账上有三笔不明进账。而且,下午检测机构那边来了电话,说他们内部有人投诉,说我们这批预审材料来路有问题,要重新核查。」
「葛明人呢。」何弈问。
「下午起,电话打不通了。」成朗说,「跟他走得近的那个赵经理,今天也没在远驰露面。」
何弈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材料是我们亲手送的,封样拍照都有记录。」成朗说,「他们要是硬说有问题,就是要把水搅浑。」
「备份呢。」何弈问。
「第二家机构,样品已经到了,明天出结果。」成朗说,「两家互为备份,一家出幺蛾子,另一家还能顶住。报告一出来,原件先锁保险柜,扫描件再发远驰。」
「行。」何弈说,「预审那边,你也盯着。他们要三天,我们就拿原始记录打他们的脸。」
「盯紧点。」何弈说,「葛明那三笔账,先留着,别动。等他们跳。」
成朗顿了一下:「何弈,明天预审结果出来之前,孙铭肯定还有动作。你别一个人扛。」
「不会。」何弈说,「你那边把链守好,我这边盯人。」
「明白。」成朗说。
何弈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
他刚起身要走,手机又响了。
是林乾杰。
「哥,」林乾杰的声音有点紧,「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嗯。」何弈说,「怎么了。」
「她让我,带女朋友回家。」林乾杰说,「她说,你王阿姨介绍的那个姑娘,你处了这么久了,过年带回来让我们看看。我说分了。她不信,说你别糊弄我,人家姑娘都跟我说了,说你处得挺好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哥,」林乾杰的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怎么跟我妈说。」
何弈握着手机,没有像往常那样沉默很久。
「别着急。」他说,「家里的事,急不得。」
「可我不想急。」林乾杰说,「我想让我妈知道,我有人了。我想带你去见她。」
「我知道。」何弈说,「但这事,不能硬来。你妈现在以为你没有对象,你突然告诉她,你不仅有,还是个男的,她一下接受不了。人一慌,就会往坏处想,想得越多,脑补得越离谱。你越躲,她越觉得有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什么意思?」林乾杰问。
「我的意思是,」何弈说,「不能躲。你越躲,你妈越觉得你瞒着天大的事。躲,解决不了问题。」
「我没想躲。」林乾杰闷闷地说,「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所以我来想办法。」何弈说。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秒。
「……哥。」林乾杰的声音有点不确定,「你说什么?」
「我说,这事,我来想办法。」何弈说,语气平淡,却比平时都稳,「你一个人扛着,当然难。以后这种事,不用你一个人扛。」
「可是,那是我妈。」林乾杰说。
「我知道是你妈。」何弈说,「正因为是你妈,才不能急,不能硬碰。得慢慢来,用时间换空间。让老人家的接受度一点一点上来,到时候再摊牌,冲击就小得多。」
「怎么个慢慢来法。」林乾杰问。
「你妈给你介绍的那姑娘,」何弈忽然问,「叫什么来着?」
「姓……叫……」林乾杰愣了一下,「你怎么问这个。」
「长什么样?改天我看看。」何弈说。
「哥!」林乾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哭笑不得,「你别逗我。我这正发愁呢。」
「发愁解决不了问题。」何弈说,「你听我说。」
「你说。」林乾杰说,「哥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
「眼下这件事,不能急,也不能躲。」何弈说,「但往远了想,你我心里都得有个数——既然在一起了,家里摊牌,跟爸妈说清楚、见父母,迟早都要面对。不是明天,也不是后天,但总有一天。这一天来之前,我们得先把路铺好,不能等事到跟前了,再慌慌张张去接。」
「……哥。」林乾杰说,「你说得我,有点怕。」
「怕什么。」何弈问。
「怕你嫌麻烦。」林乾杰说,「我妈这事,是一摊。等以后见了我爸妈,又是一摊。我怕你一想到前面还有这么多事,就……不想跟我走了。」
「我要是不想跟你走,」何弈说,「今天这通电话,我就不会接。」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家里的事,就是我的事。」何弈说,「你爸妈那边,我陪你一起面对。他们一时接受不了,我们就慢慢来。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我这个人,认定了的事,不着急,也不反悔。」
「哥……」林乾杰的声音有点发颤。
「你爸妈信得过你那两个大学同学,」何弈说,「周川、刘昊,他们跟我也熟。以后真到那一步,说不定能帮上忙。路是一步一步铺的,今天先不急。」
「……周川那家伙,早就有你微信了。」林乾杰闷闷地说,「上回他去找你请教简历,回来跟我说了一晚上,说你人特别好。」
「他人也不错。」何弈说,「你这两个兄弟,靠得住。」
「嗯。」林乾杰应了一声。
又沉默了一会儿。
「哥,」林乾杰忽然说,「你刚说的那些……是认真的吧?」
「哪句。」
「陪我一起面对。」林乾杰说,「去家里,见父母,讲清楚,慢慢铺路。你都认真想过?」
「认真想过。」何弈说,「不是今天接了你电话才想的。从你跟我说妙峰山那天起,我就想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吸气。
「哥,」林乾杰说,声音哑哑的,「我以前总觉得,喜欢你是我的事,我不想拖你下水。可我刚才听你说这些,我才发现,你不是被我拖下水的。你是自己,一步步走到我身边的。」
何弈没说话。
「我不怕了。」林乾杰说,「我妈那边,我自己先扛着,不让你为难。你愿意想这些,愿意替我铺路,我就踏实了。我身后有人了。」
「嗯。」何弈说。
「明天,」林乾杰说,「预审结果出来。我去等你。」
「不用等。」何弈说,「你在家把觉睡好,就是帮我。」
「不行。」林乾杰说,「我去等你。哪怕在楼下坐着,我也想等你出来,第一个知道结果。顺便——」他顿了一下,「顺便,我也让你看看,我不是只会发愁。你认真待我,我也认真待你。」
何弈握着手机,过了两秒,轻轻笑了一下:「行。那明天见。」
「明天见。」林乾杰说。
挂了电话,何弈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想起自己三十一岁那年,他妈也是这么催他。催婚,催生,催他过"正常日子"。他那时候扛不住,后来他扛住了,也习惯了。
可现在,他忽然想,如果那时候有一个人,愿意站在他身边,他会不会也像林乾杰一样,什么都不怕。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想让那个站在路灯下的人,一个人扛。
他拿起车钥匙,下了楼。
车开出去,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何弈握着方向盘,忽然想起成朗那句话:你别一个人扛。
他以前总觉得,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身边有人了,路也没那么难走了。
明天,预审结果出来。葛明那边,还失联着。
还有林乾杰家里的事,也还悬着。
两件事,都压在明天头上。
可他心里,忽然不那么慌了。
认真对待一个人,和认真对待一件事,原来是一样的——不躲,不急,一步一步,把路走实。"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665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