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41295" ["articleid"]=> string(7) "741041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18973) "第二天一早,何弈到公司的时候,成朗已经把会议室的白板写满了。
孙铭的动作比预想来得快。前一晚还在远驰放话,第二天一早,一封盖着远驰采购部红章的函件就发到了公司邮箱:称送检样品数据存在造假嫌疑,要求重新送检,暂停合作流程。
「动作不小。」成朗说,「我查过了,函件是孙铭的人拟的,走的是采购体系,没经过技术部门。」
「技术上能不能站住脚。」何弈问。
「站得住。」成朗把一摞打印件推过来,「样品编号、封样照片、物流时间戳、送检记录、检测机构的系统日志,一条链完完整整,全在这儿。他们要说造假,得先把我这条链斩断了。」
「函件上还提了别的。」成朗说,「他们说我们样品送检时间与合同签订时间接近,怀疑是事后补的样。还点名要我们提供原始实验记录,说是三天内交不齐,就按数据造假处理。」
「三天时间。」何弈说,「这时间卡得够死。」
「孙铭这套路,先泼脏水,再限定时间,逼你手忙脚乱。」成朗说,「你要是真乱了,他自己就把水搅浑了。」
何弈一份一份看过去。成朗做事,他放心。材料溯源清楚,每一页都能对上,检测机构出具的报告有编号有章,没有一个环节断档。
这批预审材料,是他们公司进远驰供应商体系的关键一步。通过预审,才有资格进下一轮比价;卡在这里,前面谈的所有合作,就全都白费了。孙铭专门挑这个时候发难,摆明了要掐他们的脖子。
「数据没问题。」何弈合上文件夹,说,「那就是流程有问题。要么就是流程上有人做手脚,要么,是检测机构那边,人出了问题。」
成朗看了他一眼:「你怀疑孙铭够不着检测机构?」
「他够不着。」何弈说,「可有人够得着。」
老冯的事,他们查过。当时顺藤摸出来一个姓葛的检测机构销售,是搭线的中间人,只当是孙铭提前埋的一颗棋子,处置了老冯之后就没再深挖。现在这颗棋子,又冒出来了。
「也许可以查一下葛明。」何弈说,「最近跟谁走得近,账目、通话,能查的都查。」
「明白。」成朗点头,转身走了。
何弈坐在会议室里,又把函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孙铭这封信,措辞滴水不漏,一看就是行家拟的。何弈犹豫了一下,他还是给江屿发了一条消息,问远驰最近有没有风声。
江屿回得很快:「老孙最近吃了几顿好的,都有人买单。你小心点。」
何弈把手机扣在桌上。有人买单,谁买单买的是谁的账,他心里有数。
下午,江屿又打来电话。
「何弈,孙铭那个函件,我看到了。」江屿的声音很平,「远驰内部,今天有人提议对你们启动供应商能力抽检,点名要从你开始。我压下去了,说要先核验再定性,不能一封函件就把合作方钉死。」
「谢谢啊。」何弈说。
「不用谢,跟我这么客气?」江屿说,「公事公办。你们数据是真的,我就不能让假的帽子扣下来。他那套,先告状,再扣帽,最后逼你自证,一条龙。你也不是没见过这种手段,你稳着接就行。」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何弈,」江屿又说,「上次我说的事,你考虑过没有。」
何弈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江总,」他说,「您对我的提携,我记着。方总面前那一次,还有今天这一次,我都记着。可私事上,我有想守候的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江屿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何弈,你这个人,从来不会把话说死。我今天听你把话说死了,反而倒放心了。」
「谢谢。」
「不用谢。」江屿说,「哪天你要是想通了,我那个位置,还给你留着。」
何弈没接话,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江屿那句"还给你留着",他没打算接。但他知道,这个人还没完全放下。体面惯了,连退步都退得这么周全。
何弈忽然想,江屿今天替他挡这一下,孙铭那边恐怕很快也会知道。江屿是远驰的人,替他挡,等于把自己也架到火上。这个情,他记着。但这话,他不会跟江屿说。说出来,就又成了纠缠。
第三天,林乾杰来了。
他背着包推开办公室的门,第一句话不是问好,而是:「哥,草莓音乐节,你去不去?」
「草莓音乐节?」何弈没听过。
「北京最大的音乐节,草坪,多舞台,还有市集。」林乾杰从兜里掏出两张票,「本来买了两张,想带人去。后来不用带了。票不能浪费,我第一个想到你。」
何弈看着那两张票,没接。
「我都没去过。」
「没去过才要去。」林乾杰把票拍在桌上,「你天天上班,也该出去晒晒太阳了。我请你,就当,赔罪。」
「赔什么罪。」
「惹你生气了呗。」林乾杰挠了挠头,「周川都跟我说了,他把我那点破事,全抖漏给你了。」
何弈没说话。
「哥,」林乾杰收起嬉皮笑脸,「那次是我混蛋。我脑子一热,觉得你让我走正常路,我就走给你看。走了才知道,走不通。」
何弈看着他,忽然说:「票,我收下了。」
林乾杰眼睛一亮:「真的?」
「嗯。」何弈说,「但我没去过,你带路。」
「那必须的。」林乾杰说,「明天上午,我开车来接你。东西我买,你人到就行。」
第二天上午,林乾杰开了辆二手SUV来。何弈上车,后排已经放了两大袋东西。
「你不是说买东西吗?」何弈看着那两袋。
「超市买完了。」林乾杰拍了拍方向盘,「迪卡侬还没去。你陪我挑地垫。」
何弈被拉下车。迪卡侬里人不少,林乾杰熟门熟路找到户外区,拿起一摞野餐地垫,转头问:「哥,你要啥颜色?」
「随便。」
「不能随便。」林乾杰把橙色那卷举起来,「橙色,显眼。草坪上人一多,找得到人。」
何弈没说话。林乾杰已经把橙色地垫夹在胳膊底下,又去拿充气沙发。
「这个要充气的。」何弈说。
「我会充。」林乾杰说,「你等着看。」
结账出来,林乾杰把充气沙发展开,蹲在地上,几下就给沙发充上了气。橙色的大沙发,鼓鼓囊囊,立在停车场边上一块空地上。
「坐上去试试。」林乾杰说。
何弈走过去,坐下。充气沙发陷下去,把他整个人包住。何弈愣了一下,有点好笑。
「怎么样?」林乾杰问。
「还行。」何弈说。
林乾杰蹲在旁边,看着何弈坐在橙色沙发里,忽然笑了。
何弈抬头:「笑什么。」
「没笑什么。」林乾杰说,嘴角还翘着,「哥,你坐这个,挺好看的。」
何弈从沙发上起来:「走了。」
「哎,还有个事。」林乾杰跟上来,「防晒。音乐节晒一下午,你这种皮肤,得晒脱皮。走,买防晒去。」
超市里,林乾杰推着车走在前面,何弈跟在后面。
「水,电解质饮料,湿巾,纸巾。」林乾杰一边念叨一边往车里扔,扔到一半,回头看何弈,「哥,你喝冰的还是常温的?」
「常温吧。」何弈说。
「行。」林乾杰把冰的放回去,换了常温的,「到了那儿,冰的化成水,常温的正好喝。」
何弈站在货架边上,看着林乾杰的背影。他想,这孩子倒是细心。
林乾杰挑完喝的,又拐进零食区:「哥,你吃不吃水果?」
「带水果?」何弈问。
「草坪上躺一下午,干坐着没意思。」林乾杰拿了一盒草莓,又拿了一袋洗好的蓝莓,「草莓音乐节,就得吃草莓。这就是应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就是,应景。」
何弈没接他的话,伸手去接他手里的袋子:「我拎着吧。」
「不用。」林乾杰把袋子往肩上一甩,「东西都我背。你带个手机,人到就行,跟着我别走丢了。」
何弈看着他,忽然发现他手里的水早就换了方向,往自己这边递了递:「你拿着,渴了喝。」
何弈接过来,没说话。
路过防晒区,林乾杰停住,拿起一顶渔夫帽,扣在何弈头上。
「好看。」林乾杰说,「就这个了。」
何弈对着镜子看了看。他从来没戴过这种帽子。他低头,把帽檐正了正。镜子里那个人,戴着顶橙色的渔夫帽,看起来确实年轻了几岁。他忽然想,自己上一次逛这种店,还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会不会太年轻了。」他说。
「你本来也不老。」林乾杰说,又拿了一顶同款的黑色,「我也买一顶,咱俩同款。」
结账的时候,何弈拿出手机要付。林乾杰一把按住:「说好了我买。」
「那我出饮料钱。」何弈说。
「不用。」林乾杰说,「你那份,回头请我吃饭。」
何弈看着他把一堆东西装进袋子,忽然觉得,这两张票,买得值。
草莓音乐节的场地,在延庆区比长城还远,算是城郊一片大草坪上。下午两点,太阳正好直射。
何弈跟着林乾杰往里走。人很多,年轻人更多,到处是彩色的头发、彩色的旗子、彩色的充气沙发。远处几个舞台轮着响,音乐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段是哪段。草坪边上搭着一长溜市集,卖手环的,卖烤串的,卖扎染头巾的,排着队的人把路堵了一半。林乾杰买了两杯柠檬水,一杯递给何弈:「先喝一口,一会儿人更多。」
林乾杰背着那个大包,一手拎着地垫,另一只手虚虚护在何弈身侧,替他挡开人流。
「跟紧我。」林乾杰说,「走丢了就给我打电话。」
「我又不是小孩。」何弈说。
「嗯。」林乾杰笑了一下,「那也跟紧。」
他们挑了块相对安静的草坪,林乾杰把地垫铺开,充气沙发支起来,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水、电解质饮料、湿巾、防晒霜,还有一袋洗好的水果。
「先涂防晒。」林乾杰把防晒霜递过来。
「你先涂。」何弈说。
「我皮糙肉厚。」林乾杰说,「你涂。」
何弈接过防晒霜,涂了脸和脖子。林乾杰在旁边看着他涂完,才自己胡乱抹了一把。
草坪上,年轻的男男女女或坐或躺,有人跟着远处的音乐晃,有人举着手机自拍。天很蓝,云很高,风一吹,草浪一层一层翻过去。不远处的草坪上,有人支着帐篷,有人铺着垫子打牌,还有人放着风筝。风筝飞得老高,在蓝天里拖出一道细细的线。何弈坐在垫子上,觉得空气里有青草和柠檬水的味道。
林乾杰躺在地垫上,枕着手臂,看着天。
何弈坐在他旁边。
「哥,」林乾杰忽然开口,「我给你讲点事吧。」
「讲。」何弈说。
林乾杰看着天,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赵倩拉我手,我第一反应只是抽开。」他说,「但我忍住了。可我的手是僵的。她拉着我走了一路,我走了一路,满脑子都是,什么时候能松开。」
何弈没说话。
「她靠过来的时候,我也不舒服。」林乾杰说,「她想靠在我肩上,我整个肩膀都是硬的。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其实我心里想的是,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有些事,」林乾杰顿了顿,「我试过。试到一半,进行不下去。她问我怎么了,我说太累了。她信了,还说让我好好休息。我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后来我提了分手。」林乾杰说,「她哭了,哭的撕心裂肺。我说,是我不好,你别怪我。她擦着眼泪问我,林乾杰,你老实跟我说,你心里是不是有人。我没说话。她就哭了,说,我就知道。」
何弈握着矿泉水瓶的手,紧了一下。
「她很好。」林乾杰说,「真的很好。温柔,会照顾人。可我就是不行。跟她在一起,我每一分钟都在演。演一个正常的且爸妈放心的样子。逛超市,看电影,吃饭,逛街,每一件事,我都在想,正常人这时候该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挑衣服,问我好看吗。我说好看。其实我根本没看,我脑子里在算,我到底在干什么。她说去看电影,我说好。她哭得稀里哗啦,我递纸巾,递完就想,我要是坐这儿看电影的人是你,你肯定会说,这片子逻辑有问题。」
「她安排约会,我就去。她安排逛街,我就跟。她说什么,我都答应。有一回她高兴坏了,说,林乾杰,你变了,你以前可没这么好说话。我笑了一下,心里想的是,你喜欢的那个我,是我演出来的。」
「我不是故意骗她。」林乾杰说,「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人家的对象。我试了,我真的试了。我把自己拆开,一块一块往那个标准模子里塞,塞不进去。」
「我连跟她看电影,脑子里想的都是你。」林乾杰说,「电影演到一半,我想的是,要是你坐在这儿,你会怎么说。我在咖啡店冲咖啡,冲完第一杯,想的是,你喝不喝这个。」
「遇到什么事,我第一个念头,都是如果是何弈会怎么做。」林乾杰说,「我想变成你那样的人。稳,准,什么都扛得住。可我自己是什么样,我快不知道了。」
「我妈给我安排相亲,我去了。」林乾杰说,「去了两次。第一回,姑娘挺好的,我全程不知道该说什么。第二回,我坐在那儿,忽然想,我这是在干什么。我站起来,跟人道了歉,走了。」
「除了谈恋爱,我什么都去试了。」林乾杰说,「约会,逛街,看电影,吃饭。每一件,我都试了。试完发现,没有一件能让我不想你。反而每一件,都让我更想你。」
「哥,你让我装直男。」林乾杰说,「我装了。装到我自己都快信了。可今天坐在这儿,我装不动了。」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终于哑了。
何弈偏过头,看见林乾杰躺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鬓角。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又流下来。
何弈从来没见林乾杰哭过。打球摔伤了骨头,他都没哭过。现在他躺在一片蓝天白云底下,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哥,」林乾杰哑着嗓子说,「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我一个大男人,躺这儿哭。」
「不是。」何弈说。
「我好难受。」林乾杰说,「不是跟赵倩分手难受。是我觉得,我把自己过成了一出戏,演了这么久,没人知道。就你知道。我不想演了。」
何弈张了张嘴。他有很多话想说,可那些话,平时能说出口,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放下水瓶,侧过身,伸手,轻轻握住了林乾杰的手。
林乾杰的手一僵。随即,他慢慢反握住他。
「对不起。」何弈说。
「你道什么歉。」林乾杰说。
「是我让你去的。」何弈说,「是我说,走正常路。是我说,找个姑娘,过普通日子。你听了,你去做了,你把自己过成这样。这句对不起,我欠你的。」
何弈没有松手。他攥着林乾杰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把话说得很慢。
「你做得够多了。」他说,「不用再演了。」
林乾杰的眼泪,又一下子涌上来。他仰头,狠狠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声音还是哑的:「哥,你这话,比骂我还管用。」
何弈没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没松开。
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以后的事,有我。你不用一个人扛。」
林乾杰没接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哥,」林乾杰握着他的手,用了用力,「你让我去,我就去了。你让我回来,我也回来了。你说先想清楚,我就去想了。我什么都试过了,试到最后,答案就一个。」
「我25,不是15。」林乾杰说,「我知道自己要什么。我活了二十五年,没有一件事,比这件事更确定。」
何弈看着他。
「你35,我25。」林乾杰说,「差十岁,我知道。可我不怕。我怕的是你不信我。你总觉得我是小孩,一时冲动,想不清楚。哥,我用了三个月把代码学完,我用了一个月把自己过成一出戏。我想得很清楚。我想你。我想跟你在一起。」
何弈沉默了很久。
草坪上音乐声震天,周围的年轻人笑闹着。何弈坐在那里,看着林乾杰通红的眼睛,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照片上林乾杰空落落的眼神。想起周川说,他喝多了,翻来覆去就一句,没事。
他劝林乾杰走正常路。可正常路,把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走成了那样。
何弈想开口。他有一百句话想说:你还年轻,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我们差十岁,我耽误不起你;我连自己都顾不好,拿什么陪你走。可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口。他看着林乾杰,想起周川在电话里那句「他快把自己过没了」。他忽然发现,是他亲手把这个人,送到那条路上,差点没送回来。
「那我们就试试。」何弈说。
林乾杰猛地坐起来,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何弈看着他的眼睛,「我们试试。」
林乾杰愣了两秒。然后他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来得太急,眼泪还没干,就显得又狼狈又亮。
「哥,」他说,「你等着。我会让你知道,我这辈子,就这件事,想清楚了。」
何弈被他握着手,没抽开。
他们又躺了一会儿。林乾杰坐起来,把水拧开,递给何弈:「喝点水。」
何弈接过来,喝了一口。
林乾杰看着他,没说话,就是笑。那笑容干干净净的,跟刚才哭成那样的人,判若两人。
「行了。」何弈说,「别盯着我看。」
「我看我自己的人,怎么了。」林乾杰说。
何弈没接话。但他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试试可以。但有一样,慢慢来。」
「慢慢来是多久。」林乾杰问。
「多久都行。」何弈说,「只要是你。」
林乾杰愣了一下,然后低头,肩膀一抖一抖地,笑出了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665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