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41294" ["articleid"]=> string(7) "741041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29510) "林乾杰说,想清楚了,回来找他。

何弈等了两天。

第一天,手机放在办公桌左上角。他每看完一页文件,就抬头扫一眼。下午三点,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成朗发来的证据清单。他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回去。

第二天,手机震了三次。两次是客户邮件,一次是物业催费。他每一次都先看发件人,再点开。傍晚六点,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又觉得自己可笑。

晚上回到家,何弈打开林乾杰的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三天前发的,一张球场照片,配了四个字:出出汗,爽。他往下翻,再往前,是妙峰山那天早上发的云海。何弈盯着那张云海看了很久,退出,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他想起妙峰山上,自己说的那句话。你先回去,想清楚。这话是他说的,可他没想过,林乾杰要是真的一直想不清楚,他该怎么办。他又想起林乾杰说,哥,我25,不是15,我要什么我自己清楚。何弈当时没答。现在他躺在黑暗里,忽然有点后悔,当时该多说一句的。

第三天,林乾杰来了。

他是下午来的,背着电脑包,站在何弈办公室门口,探进半个头。

「哥,」他说,「在忙吗?」

何弈抬头,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轻轻松了一下。

「进来吧。」他说。

林乾杰坐下来,打开电脑,把代码调出来。

「这个模块,我想再优化一版。」他说,「你帮我看眼。」

一切如常。何弈凑过去,看了两处,指出一个问题。林乾杰点头,改,问,记。跟以前一模一样。

「哥,这个函数,你上次说的边界问题,是不是这么处理?」林乾杰把屏幕转过来。

何弈看了一眼。「思路对,写法可以再省一点。你看这里,这个判断提出来,放外层,少跑一遍循环。」

「行。」林乾杰低头改,改完,自己又盯着看了一会儿,「哥,你说我这水平,够不够格去你那上班?」

何弈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说。

「随便问问。」林乾杰说,又低下头,「我总得,给自己找个方向。」

何弈看着他的发顶,那句「想来随时来」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可何弈觉得不对。

林乾杰今天话太少了。以前他来,总是一边改代码一边说个不停,说店里来了个难缠的客人,说路上堵车堵了二十分钟,说食堂的饭越来越难吃。今天他什么都没说,改完一处,就盯着屏幕发一会儿呆。

「林乾杰。」何弈叫他。

「嗯?」林乾杰回过神。

「昨天没睡好?」

「还行。」林乾杰说,「就,有点累。」

何弈没有追问。他张了张嘴,想问妙峰山的事想得怎么样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乾杰也没提。两个人默契地绕开了那晚,谁都没先开口。

林乾杰改完代码,站起来,背起包。

「哥,那我先走了。」他说,「明天还来。」

「好。」何弈说。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声音很轻:「哥,你放心。我说了会回来找你,就一定会来。」

何弈看着他的背影,没接话。

林乾杰走后,成朗端着杯咖啡进来,把门带上。

「证据全了。」成朗说,把一个U盘放在桌上,「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往外递,递了几次,递了什么,全在里面。老何,你想怎么办。」

何弈没马上接。

「你想怎么办。」成朗又问了一遍。

「先谈。」何弈说,「他跟我六年了。我单独约他,把证据摆出来,给他两条路。一,体面转岗,自己走,该给的补偿一分不少。二,公开处置,报警,走仲裁,让圈子里都知道,我这儿卖公司的下场。」

「他要是不认呢?」成朗说。

「证据摆在那儿,由不得他不认。」何弈说,「你今晚盯着点,别让他有时间串供。谈完之前,他手机先收走。」

「为什么不直接报警。」成朗问,「他这事,够得上商业间谍了。」

「报了他,他这辈子就完了。」何弈说,「他跟了我六年,我不至于赶尽杀绝。先谈,谈不下来,再走硬的。」

「你就不怕他跑了?」

「跑不了。」何弈说,「他家里老母亲刚做完手术,就在市一院住着。他要是真跑了,名声臭了,往哪儿去都抬不起头。他没那么傻。」

成朗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跟何弈这么多年,他见过何弈狠起来的样子,也见过何弈软下来的样子。老冯这事,何弈选的是后者。

成朗点头:「行。几点谈?」

「八点。」

晚上八点,会议室。

老冯进来的时候,还带着笑。

「何总,这么晚找我,什么事?是不是预审材料还有要改的?」

何弈没接话,把U盘推过去。

「你自己看。」他说。

老冯的笑容慢慢僵住了。他插上U盘,打开第一份文件,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他的手停在鼠标上,半天没动。

「这是车规日志模块的采集记录。」何弈说,「你电脑里,那个整包打包的文件夹,访问时间、文件清单、外发记录,一条不缺。你打包走的那些文件,预审排期、机构名单、应对方案草稿,跟孙铭那边拿到手的东西,一模一样。」

老冯没说话。

「孙铭找的你,对吧。」何弈说,「许诺你什么了?远驰的职位,还是钱?」

老冯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

「何总,我……」他说,「我不是冲你。」

「我知道你不是冲我。」何弈说,「老冯,你跟我六年了。公司最难的时候,你带着人熬夜调日志,三天没合眼,困了就趴在工位上眯一会儿。这些我都记得。我问你一句,你递出去那些东西的时候,想过没有,那些东西能让这家公司,一夜之间翻不了身?」

老冯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说话。」何弈说。

「我想过。」老冯终于说,声音抖着,「可何总,我就是,心里不服。」

「不服什么。」

「公司做起来了,越来越多人进来,我还在老位置。现在公司经营又出现困难。」老冯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成朗是CTO,你什么都交给他。我做了六年的日志系统,整个公司的数据都过我的手,可到头来,我连个核心都算不上。何总,你信成朗,你信新来的,你什么时候信过我?」

何弈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孙铭找我那天,是去供应商大会的路上,他让司机把我捎了一段。」老冯说,「他说,老冯,你在那边,值这个价。翻倍的薪资,远驰数据部门的主管位置。他说,何弈那个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可你在他那儿,干了六年,还是个跑腿的。」

何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第一次要什么,你给的什么。」何弈问。

「预审排期。」老冯说,「他说,先拿这个看看诚意。我那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趁没人,把文件打包发给了他。他第二天就给我转了钱。」

「后来呢。」

「后来他要检测机构名单,要你们的应对方案。」老冯说,「他说,再干几次,等这边事了,就安排我去远驰。」

「他怎么搭上你的。」何弈问。

「检测机构那边,有个销售,姓葛,之前来公司做过回访。」老冯说,「是他组的局,攒了个饭,把孙铭也叫来了。头两次就是吃饭聊天,聊行业,聊行情。第三次,孙铭单独约我,才开的价。」

「那个姓葛的,跟孙铭什么关系。」

「听孙铭的意思,是他们长期合作的中间人,替孙铭牵线不少事。」老冯说,「何总,你要是想查,从那个姓葛的入手,能摸出不少东西。」

何弈听完,点了点头。

「老冯,」他说,「你说我不信你。你知不知道,公司现在用的这套日志系统,核心架构是谁定的?是你。你不在的时候,我从来不让别人动那套系统。你说你连核心都算不上,可全公司的数据安全,我一直都压在你一个人肩上。」

老冯愣住了。

「你心里有气,你该来找我。」何弈说,「你憋着不说,把刀递给外人。老冯,你递出去的不是文件,是你自己这六年。」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老冯低下头,肩膀慢慢塌下去。

「何总,」他说,「我认。」

「你认,就好办。」何弈说,「我给你两条路。一,体面转岗,你自己递辞呈,对外就说个人原因,该给的补偿,我按顶格走,社保不断。二,公开处置,我把这些证据交给远驰,再走劳动仲裁,该怎么样怎么样。你选。」

老冯抬起头,眼睛通红。

「何总,」他哑着嗓子说,「我选一。」

「好。」何弈说,「一周内交接,把手头的东西都交出来。保密协议照签。出了这个门,这件事,我不再提。你以后走到哪儿,我都不会拿这个卡你。但我也把话放在这儿,你要是再碰公司一根手指头,我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老冯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何总,」他说,「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成朗,对不起一起干了六年的兄弟。」

他直起身,又补了一句,声音很低。

「当年公司最难那阵,工资发不出来,你把自己房子抵押了,先给兄弟们发了三个月工资。那天你请我们吃烤串,一人一串,你自己一口没吃。」老冯说,「这事我一直记着。何总,我不该忘了的。」

何弈没接话。他记得那天。那天他其实也没钱,那顿烤串,是刷的信用卡。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

「何总,我提醒你一句。」老冯说,「孙铭那个人,比我狠。他这几天,一直在联系人。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你要小心。他没了我这颗棋子,还有别的招。」

门关上。

何弈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个U盘,很久没动。

成朗从隔壁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谈完了?」他问。

「谈完了。」何弈说。

「他选哪条?」

「一。」何弈说,「给他一周,交接完,让他体面走。」

成朗点点头,没多问。他跟何弈这么多年,知道何弈做事的分寸。不赶尽杀绝,是给老人留脸,也是给自己留余地。老冯这一走,公司里那些看着的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预审那边呢?」何弈问。

「材料都齐了,明天送检。」成朗说,「两家机构都谈好了,互为备份。样件我亲自押运,全程监控,封签编号拍照留档。你放心。」

「辛苦。」何弈说。

「跟我客气什么。」成朗说。

车规预审推进,何弈悬了三个月的心,总算落下一半。材料送出去那天,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把预审要走的每一个环节,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孙铭能下手的地方,他都布了防。可何弈总觉得,还有一块,他没看到。

林乾杰的同学周川是第三天下午来的。

他背着书包,头发有一点乱糟糟的,一进门就喊:「何哥!」

「考研成绩出来了?」何弈问。

「出来了。」周川苦着脸,「差三分。就差三分。我爸让我考公,我不想考。何哥,你之前说,有不懂的可以来问你,我就来了。我想请你帮我看看简历,我想先找个算法岗的实习。」

何弈点头,接过他的简历,一边看一边问。

「你这简历,项目写得太平了。」何弈指着其中一行,「这个竞赛,是你带队拿的二等奖,你只写了一行。带队、分工、你负责哪块、结果是什么,都写清楚。HR看简历,看的不是你做过什么,是你做到什么程度。」

「明白了。」周川点头,「那我回去重写一版,改完发您。」

「嗯。」何弈说,「还有,实习别只盯着大厂。中小厂算法岗,活儿实,成长快,先攒经验。你想读研,简历上有一年实打实的项目,复试也拿得出手。」

「何哥,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周川说,「我妈非让我考公,说稳定。可我就想干算法。」

「稳定不是坏事。」何弈说,「但趁年轻,想干的事,先去干一遭。干不动了再回头,也不丢人。」

「成绩还行,差三分,可惜。」何弈又说,「二战还是先工作,你想清楚了吗?」

「我想先干一年,边干边考。」周川说,「总比在家被我妈念叨强。」

「可以。」何弈说,「简历我帮你改。实习方向,我帮你留意着,有合适的推给你。」

「谢谢何哥!」周川眼睛亮了,「我就知道找你没错。乾杰说你眼光毒,看人准。」

何弈翻简历的手,停了一下,抖了一下。

「乾杰说的?」

「对啊。」周川说,「他老跟我们说,何哥是他见过最厉害的人,什么都会,还特别稳。」

聊到一半,周川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何哥,」他说,「前几天乾杰带了个姑娘,请我们吃饭。」

何弈翻简历的手,又停了一下。

「姑娘?」他说,语气很平。

「对,说是他女朋友。」周川说,「叫赵倩,长得挺好看的,文文静静的。乾杰介绍的时候说,这是我女朋友。我们几个当场都愣了,他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不过那顿饭,吃得可别扭了。」

「怎么别扭。」

「乾杰整场都不太开心。」周川说,「那姑娘跟他说话,他就嗯嗯啊啊应着。饭没吃几口,光给我们夹菜。散场的时候,我问他,你俩是不是吵架了?他说没有。我说那你咋这个表情,他说,没有啊,挺好的。」

周川说着,掏出手机翻相册。

「我这还有照片呢,你看,就这个。」

他把手机递过来。

照片里,烧烤摊的灯下,林乾杰坐在最边上,面前摆着没怎么动过的烤串。他旁边坐着一个姑娘,正偏头跟他说话,笑得很甜。可林乾杰没看她。他望着镜头外某个方向,嘴角抿着,眼神空空的,像在等什么人。

何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指尖发凉,翻简历的手,半天没有翻到下一页。

「何哥?」周川叫他。

何弈回过神,把手机还给周川。

「他……开心吗?」何弈问。

「看不出来。」周川说,「反正我觉得,他不太对劲。以前他打球赢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那天晚上,他笑得可勉强了。甚至没有之前的庆祝动作。」

何弈没接话。

周川却没停,好像憋了好几天的话,终于找到个能说的人。

「何哥,不瞒你说,」周川说,「我认识乾杰这么多年,没见过他这样。上礼拜,我路过他打工那家咖啡店,想进去坐坐,顺便看看他。他招呼客人,还是那套,先生请问喝什么,办卡吗,加会员送券。轮到我了,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句,来了,坐。就完了。以前我去,他恨不得把店里所有新品都让我尝一遍,一边冲咖啡一边跟我贫。那天他给我做了一杯美式,放到我面前,就没话了。我坐了一个钟头,他就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他那天,」周川顿了顿,「从头到尾,没笑过一次。」

何弈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蹭了一下。

「还有一次,我们几个拉他去KTV。」周川说,「以前他是麦霸,一晚上抢不到话筒就浑身难受。那天他倒是没推,去了,点的全是那种喊得嗓子疼的歌。一首接一首,唱得精疲力尽,我们几个在旁边听着,都觉得他像在……把什么东西往外倒。唱到最后,他嗓子都劈了,还在唱。刘昊想拦他,他摆摆手,说没事,我高兴。」

「再后来,就是前几天。」周川说,「他忽然给我打电话,问我晚上有没有空,出来喝酒。我到了地方,他一个人已经喝了大半瓶。我从来没见过他喝那么多。他平时最节制,打球的人,烟酒都沾得少。那天他一杯接一杯,我劝都劝不住。我问他,乾杰,你到底怎么了?他说没事。我说你这样子叫没事?他就不说话了,低着头,一杯接一杯。」

「最后是我把他扶回去的。」周川说,「他走不了直线,可一路上,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没事,我没事。」

周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何弈。

「何哥,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他说,「乾杰这哪像谈恋爱,倒像被逼婚了。」

何弈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林乾杰真的按他说的去做了。找一个年纪相当的姑娘,走一条正常的路。他做了。他把每一步都做了。可他把自己过成了这样。

何弈忽然开始怀疑,他到底是在保护林乾杰,还是在害他。

周川走后,何弈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傍晚,陆副总的电话打了进来。

「何总,」陆副总说,「孙铭今天在公司提了一个新方案,说要在预审之前,先做一轮供应商能力抽检。他点名,要从你们公司开始。」

何弈握着手机,没说话。

「名义上是抽检,实际什么意思,你我都懂。」陆副总说,「老冯那边刚走,他手里能打的牌不多了。我怀疑,他要换路数。你这几天,把能想到的漏洞,都堵一遍。」

「知道了。」何弈说,「谢了,陆副总。」

「客气什么。」陆副总说,「国产化这条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挂了电话,何弈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孙铭要换路数。

老冯临走前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他没了我这颗棋子,还有别的招。

何弈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抽检,走的是程序,最干净,也最难防。孙铭要是真把抽检做成针对他的局,那他布下的那些防线,全得换个打法。

江屿的电话,是那个晚上打来的。

「何弈,」他说,「好久没见。明天晚上,一起吃个饭吧。郭林家常菜,以前你老去那家。」

何弈愣了一下。

郭林家常菜。他刚创业那两年,公司楼下就有一家。加班晚了,一个人去,点两个菜,一瓶啤酒。后来搬了写字楼,就再没去过。

「怎么想起那儿了。」何弈说。

「路过,看见了。」江屿说,「想起你以前老说,那家的宫保鸡丁,是全北京最好吃的。」

何弈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第二天晚上,何弈到得早。郭林家常菜的招牌换过了,门面也翻新了,可一进去,那股家常菜的烟火气还在。靠窗那张桌子,他以前加班晚了常坐。现在那儿坐着一家三口,小孩拿筷子敲碗,被妈妈轻轻拍了一下手背。何弈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服务员领他坐下,他看了眼菜单,还是老几样。宫保鸡丁,醋溜白菜,水煮鱼,价钱涨了些,可看着还是亲切。他以前常一个人来,点两个菜,一瓶啤酒,吃完回家。那时候公司刚起步,没客户,没订单,他就坐在这儿,一个人想,明天该怎么走。

江屿来得也准时。他穿一件灰色夹克,比上次在远驰见时,瘦了一些。

他坐下,没急着点菜,先环顾了一圈:「跟以前一样。」

「门面换了。」何弈说。

「味道没换就行。」江屿说,「宫保鸡丁,醋溜白菜,再来个水煮鱼,少辣。何弈胃不好,菜里别放太多辣椒。」

服务员记下,走了。

何弈看着江屿。

「你记得挺清楚。」

「你的事,我记得的多了。」江屿说。

菜上来,两个人先聊工作。

「车规预审,进展到哪一步了?」江屿问。

「材料送检了。」何弈说,「两家机构,互为备份。」

「孙铭那边呢?」

「换了路数。」何弈说,「说要搞供应商能力抽检,点名从我开始。」

「他急了。」江屿说,「老冯那颗棋子断了,他手上没人了。不过何弈,你小心点。孙铭这个人,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要是真把抽检做成针对你的局,你最好留一手。」

「留了。」何弈说。

江屿点头,没再追问。他认识何弈这么多年,知道何弈办事,从来不会把话说满。

聊完工作,江屿举起酒杯,喝了口啤酒,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

「何弈,我结婚了。」

何弈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去年。」江屿说,「家里介绍的。她人很好,温柔,会照顾人。我妈很喜欢她。」

「那挺好的。」

「是挺好的。」江屿说,「可何弈,你知道的。我这种人,结婚,就是把两个人都困住。她以为她嫁了个好丈夫,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她丈夫连碰她都不想碰。」

江屿好像打开了话匣子,收不住了。他给自己倒满酒,一口喝下去,才又开口。

「何弈,这些话,我在谁面前都没说过。」江屿说,「我妈以为我过得挺好,我家那口子以为我是工作压力大,公司里那些人,以为我是个顾家又体面的好丈夫。只有你,我想跟你说说。你别嫌我烦,我就是想找个人,说几句真话。」

「你说。」何弈说。

「我一开始以为,结了婚,慢慢就会好。」江屿说,「家里催得紧,我三十五了,再不结,我妈能急出病来。我答应的时候想,算了,就这样吧。总不能让家里一直操心。可结了才发现,日子不是算了就过得下去的。」

「我们现在,住一套三居室。」江屿说,「表面上,谁看都觉得是模范夫妻。她做饭,我洗碗。周末一起回她爸妈家,过节一起回我妈那儿。亲戚朋友都说,你看江屿,娶了个好女人。我们两个也配合得很好,什么时候该牵手,什么时候该搭肩,什么时候该在她爸妈面前夸她一句,我心里都有一本账。」

「你信吗,」江屿说,「我们俩连吵架都没吵过。客客气气的。她问我钱够不够花,我说够。她问我今天累不累,我说还好。她问我什么时候要孩子,我……我说再等等,工作忙。」

何弈听着,没有打断。

「我睡书房,已经睡了大半年了。」江屿说,「她问过我,是不是工作压力大,我说是。她信了,还给我炖汤。何弈,你说我多混蛋。她越是这么对我,我越是不敢告诉她真相。我怕她知道了,会觉得自己这大半年,活得像个笑话。」

「她有时候晚上十一点,会给我打电话。」江屿说,「也没什么事,就问,在哪儿,几点回来。我在公司加班,就说快了。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那个地方,堵得慌。我不是不爱回家,我是怕回家。一进那扇门,我就得接着演。演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不知道。」

江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喝,端在手里晃。

「最难的,是孩子这件事。」他说,「两边老人都在催。我妈每次打电话,三句话不离抱孙子。她爸妈那边,也明里暗里提。我家那口子,她是真想要。她说,江屿,我们要个孩子吧,趁我还不算大。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我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做不到。」江屿说,「连睡在她旁边,我都觉得难受。不是嫌弃她,是我这个人,装了太久,装不出来了。何弈,你说,我要是真让她生了孩子,那孩子算什么?我的人生已经演成这样了,我不能让一个孩子,也活在我这场戏里。」

「我们婚前,其实签过一份东西。」江屿说,「房子怎么分,钱怎么算,写得清清楚楚。当时我觉得,有了这份东西,日子就有底了。可结了婚才发现,协议能规定钱,能规定房子,规定不了我每天回家要笑几次,规定不了我半夜醒过来,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空的。」

「谎言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江屿说,「何弈,我不是没想过离婚。我想过一百遍。可你让我怎么开口?她爸妈都退休了,就她一个女儿。我要是离了,她在这个圈子里怎么抬头。何弈,我不是怕那个后果,我是扛不起那个愧疚。」

何弈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没有接话。他想起了妙峰山上,他讲给林乾杰的那个故事。他说,我认识一个朋友,走了一条没人看好的路,扛了十年,还是散了。要是能重来,他宁愿当初没开始。

那个故事的原型,就坐在他对面。

何弈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个朋友是谁。他今天也不会说。他只是听着,一杯水喝得见了底。

「算了,」江屿摆摆手,自己笑了,「不说这个。说了心里痛快。我找你,还有件事。」

「你说。」

「何弈,」江屿说,「我不想再困在那段婚姻里了。我想离婚。我第一个想找的人,是你。我们重新开始,行吗?不用公开,就私下,像从前那样。」

何弈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江屿,」他说,「谢谢你还记得我。也谢谢你,在方总面前推荐我。这份情,我记着。可你说的这件事,不行。」

「为什么。」

何弈没答。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他没法告诉江屿为什么。因为他自己心里,也乱得厉害。他想到那张照片上,林乾杰空落落的眼神。想到妙峰山上,他说你先回去想清楚,林乾杰就真的去想了,真的去找了个女朋友,真的把自己过得不开心。

他忽然发现,他连自己都还没想清楚,凭什么给别人答案。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何弈开着车,脑子里两段话翻来覆去地转。

江屿说,我睡书房,睡了大半年了。我怕回家。我做不到,连睡在旁边都难受。

周川说,乾杰这哪像谈恋爱,倒像被逼婚了。他喝多了,翻来覆去就一句,没事,我没事。

两个人,一条路是结了婚,困在形婚里,演着模范夫妻,怕回家,怕要孩子,被谎言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另一条路是听了他的话,找个姑娘谈恋爱,走正常路,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笑不出来,唱到嗓子劈了,喝到走不了直线。

两条路,何弈都亲眼看着。一条他走了一半,退出来了。另一条,是他亲手把林乾杰推上去的。

他劝林乾杰走正常路。可今天他忽然发现,那条所谓正常的路,根本不正常。

饭吃完,江屿结的账。

「这顿我请。」江屿说,「下次,你请我。」

「好。」何弈说。

走到门口,江屿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何弈,」他说,「我不逼你。可你记住,那个位置,我给你留着。」

何弈没接话。

晚上回家,何弈洗了澡,躺下,却睡不着。

他打开手机,翻到周川白天发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林乾杰坐在烧烤摊的灯下,面前是没动过的烤串,旁边是笑得很甜的姑娘。他没看她,望着镜头外某个方向,眼神空空的。

何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林乾杰说,哥,我25,不是15,我要什么我自己清楚。

他想起林乾杰说,想清楚了,我回来找你。

他想起那天早上,林乾杰下车时的背影。

他又想起照片上那个姑娘。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自己在跟一个喜欢的男生约会,却不知道那个男生满脑子都在想别人。何弈忽然替那个姑娘,也替林乾杰,觉得难过。

他打开聊天框,林乾杰的头像还是那颗篮球。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妙峰山回来的那天夜里。林乾杰说:哥,我到家了,你早点睡。他回了一个「好」。从那以后,两个人谁都没再发过消息。可白天林乾杰来了,坐了两个小时,改了代码,说了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何弈忽然想,林乾杰是不是也在等他开口。等他问一句,想清楚了吗。可何弈不敢问。他怕林乾杰说想清楚了,说想清楚了,回来找你,是来跟他说,哥,我找了女朋友了,我走正常路了。他怕自己听了,连那句「好」都说不出来。

何弈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保护林乾杰,还是在害他。

凌晨两点,手机又震了一下。

何弈拿起来看,是成朗。

「孙铭今晚在远驰放话了,说我们公司数据造假,预审材料有水分。他要动真格的了。明天一早,你到公司,我们商量对策。」

何弈盯着屏幕,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林乾杰空落落的眼神,孙铭亮出来的刀,还有江屿那句「那个位置我给你留着」。

他忽然觉得,这个晚上,格外地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665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