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41292" ["articleid"]=> string(7) "741041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23623) "周二上午十点,何弈第二次走进远驰。
这次不是十八楼的大会议室,是二十楼的小会客室。门比上次窄,桌子比上次小,人比上次少。可何弈心里清楚,这间屋子,比上次那间难进得多。
前台把他领到门口,推开门。长桌尽头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远驰的股东,姓方。左右各坐两个人,其中一个何弈认识,是上次在评审会上唱反调的采购副总孙铭。另一个面生,白衬衫,金丝边眼镜,坐姿笔挺,一看就是财务出身。角落里,陆副总靠着椅背,正低头看手机。
「何总,」方总没起身,只抬了抬手,「坐。」
何弈坐下。桌上没茶,只有一沓摊开的方案,边角被翻得发卷。
「听说你昨天,把我们的评审会搅得挺热闹。」方总说,语气听不出情绪,「一个人,带着块板子,堵得七八个人说不出话。有这回事吧。」
何弈没接这个话。
「我是来谈国产验证线的。」他说,「方案我带了一份,各位先看数据,再聊。」
「不用看了。」方总说。
何弈的手停在包上。
方总看着他,慢慢说:
「你的理由,我提前听过了。断供风险、退路、长期主义,都很有道理。但今天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再充分的理由,我们就是不同意。不需要给你原因。」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何弈没动。他看了方总几秒,把包轻轻放回地上,坐正了。
「方总,」他说,「您今天叫我来,应该不是只想说不同意三个字。如果是,电话里就能说,不用让我跑这一趟。」
方总笑了一下。
「你倒是沉得住气。」他说,「行,那我就把话说明白。远驰的国产化,我们不是没想过。但你现在拿出来的,只有一个demo,一个还没跑过车规的方案,和一张嘴。你让我拿什么信你?凭你昨天说的那套三年五年?资本不讲三年五年,资本讲这个季度、这个年报。」
「所以您要的是确定性。」何弈说。
「对。」方总说,「你给我确定性,我给你入场券。给不了,门就在那儿。」
「我给的确定性,昨天已经给过了。」何弈说,「三个月,车规打样,量产爬坡方案同步。拿不出,我自己走。这还不够确定?」
方总没接话,旁边的金丝边眼镜男人开口了。
「何总,」他推了推眼镜,「方总的意思,不是不信你这个人,是不信你们公司的体量。三个月,你拿什么保证?合同吗?你一个小公司,真出了岔子,违约了,赔得起吗?那点违约金,对远驰来说连个零头都不算。」
「我拿公司和这三年攒下的东西赌。」何弈说,「这比合同重。」
「嘴上说说而已。」孙铭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刺,「何总,你每次都是这套,把话说得漂亮。真到执行的时候,还不是我们远驰给你兜底。你那个团队,几个兼职、几个学生,能扛得起车规吗?你要真想让我们看到诚意,不如来点实际的。」
何弈看向孙铭。
「孙总说的实际,是指什么。」他说。
孙铭往后一靠,慢悠悠地说:
「远驰不是不能给你机会。但机会得拿东西换。国产验证线,我们保留。不过价格,得重新谈。你之前报的方案,往下降两成。降了,今天就可以谈下去。不降,咱们就各自回家,别耽误彼此时间。」
金丝边眼镜跟着点头,接得严丝合缝。
何弈把孙铭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出两个字:施压。
上次评审会上,孙铭是明着反对,搬出一堆进口方案的好处,句句冲着否决去。今天不一样了。今天他松了口,说机会得拿东西换。这看着是退,其实是进——他认了国产验证线可以留,但要何弈出血。
何弈对孙铭这个人,算是有过耳闻。远驰的采购口,孙铭手里握着大半条供应链,进口芯片的账,年年从他手上过。国产验证线真立了项,第一个被分权的就是他。所以他反对,从来不是替公司着想,是替自己的位置着想。
想明白这一层,何弈反而踏实了。
反对的人如果只讲立场,谈不拢。但孙铭既然松了口,就说明他不是铁板一块。他想要的东西,何弈可以给,也可以不给,全看怎么换。
「两成,不多。」他说,「远驰的测试车、供应商代码,都是有成本的。你让两成,我们心里也踏实点,后续合作起来,也更顺。」
何弈没急着接。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方总端着茶杯,低头吹茶叶,不说话。孙铭和金丝边眼镜一唱一和,一个扮恶,一个扮和。陆副总坐在角落,从始至终没抬头。
何弈看明白了。
什么不同意,什么要确定性,全是铺垫。今天这出戏,从头到尾就一个目的——压价。先用股东的身份把话说死,吓他一下,再让人递个台阶:降两成,就有的谈。唱红脸的、唱白脸的,都齐了。
何弈慢慢直起身。
「方总,」他说,「两成,我降不起,也不该降。」
方总抬眼看过来。
「怎么,」他说,「嫌我们没诚意?」
「是我觉得,这个价压得没道理。」何弈说,「国产验证线的成本,全是我这边自己投。远驰要出的,只有一个测试车名额和一个供应商代码。这两样,本身不值两成。您要是真觉得成本高,我可以把明细摊开,一项一项对。但如果孙总说的两成,是拿不同意当筹码来换的,那今天这场,就不用谈了。」
孙铭脸色变了一下。
「何总,你什么意思。」他说。
「我的意思是,」何弈说,「各位今天叫我来,本就不是要拒绝国产。真要拒绝,昨天一个电话就够了。你们是要用不同意三个字,把我按在桌上,好往下压价。这我能理解,谈判嘛,都是这么谈的。但压价有压价的规矩,两成,过了。」
会议室又静了。
方总放下茶杯,盯着何弈,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他说,「你说我们不是真要拒绝。那你说说,我们到底要什么。」
「你们要并行。」何弈说,「进口先上,保住新车发布。国产验证线保留,当后手。这样进口再断,你们还有一条退路。这个盘,你们已经想好了,只是不想让我太轻松地进,想让我自己把价压下来。」
方总没说话。
金丝边眼镜男人的手,在桌上无意识地转着笔。
「何总,」方总慢慢说,「你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不太放心。」
何弈没把这句话当夸奖,也没当敲打。
聪明,在谈判桌上从来不是坏事。真正让方总不放心的,是他这个聪明人,算的账和远驰自己算的账,撞到了一起。撞到一起,就意味着底牌被人看穿。被看穿的人,第一反应永远是压价,而不是拒绝。
何弈要做的,就是让方总明白,看穿底牌的人,不是来砸场子的,是来帮他一起打牌的。
「方总过奖。」何弈说,「我不是聪明,是这笔账,我算了三年,比谁都清楚。远驰要并行,我就要并行。我们的目标不冲突。所以今天与其绕弯子,不如把话放桌面上:国产验证线,我要。价格,我可以让一点,但不是两成。」
「那你觉得,让多少合适。」方总问。
「一成。」何弈说。
孙铭皱眉:「一成?你打发叫花子呢。」
何弈没理他,看着方总。
「一成,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他说,「再多,我的团队就撑不住了。方总要是觉得一成不够,那今天就这样,国产验证线,我认了。远驰的门,我不进。」
他说完,真的站了起来。
方总抬手,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
「急什么。」他说,「坐。」
何弈没坐。
「何总,」方总说,「一成,我可以考虑。但今天这屋里,不光我说了算。还有个人,一直没开口。你先听听他的。」
他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会客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步子很轻,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方总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何弈看清他的脸,指尖在裤缝边,极轻地顿了一下。
是江屿。
「何弈,」江屿朝他点点头,「好久不见。」
孙铭和金丝边眼镜都愣了愣。他们显然不知道江屿会来。陆副总这才抬起头,看了何弈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何弈看着江屿,没说话。
「我介绍一下,」方总说,「江总,我们远驰智能座舱的战略顾问。国产方案这一块,最早就是他提的。」
江屿笑了笑,语气很淡。
「也不算提。」他说,「我只是跟方总说了一句,市面上做国产座舱适配的,有一家小公司,老板叫何弈。值得见见。」
何弈盯着他。
原来,陆副总之前提过的那句"江屿背后推荐",是真的。而且从这么早就开始了。
何弈看着江屿,脑子里很多旧事,一瞬间翻上来。
江屿比他大两岁,做AI平台出身,现在是远驰智能座舱的产品总监。两个人当年好过,后来散了,散得不算好看。何弈那时候把分手两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像怕慢一点就收不回去。江屿没纠缠,只说了句「你这个人,最难的就是欠人」,然后转头走了。
再后来,何弈创业,江屿进了远驰。两个人都在这个圈子里,却刻意不联系,连共同朋友的饭局,都错开着去。
何弈一直以为,他们的关系断干净了。直到昨天陆副总说漏嘴,他才意识到,远驰这条线,可能从一开始,就有江屿的影子。
现在,江屿本人就坐在对面,说「是我跟方总提了一句」。
这话轻飘飘的,可何弈听得出来,江屿把背后推荐这件事,藏了多久。藏到今天,才把它变成一句不咸不淡的介绍。
何弈不打算问为什么。
有些账,算不清。有些情,还不起。他今天只想把生意谈完。
「江总的面子,」方总说,「我们得给。但生意归生意。一成,还是两成,江总既然来了,就一起拿个主意。」
江屿没看方总,看着何弈。
「何弈,」他说,「我要是帮你说话,你承不承这个情?」
何弈没接这个软钉子。
「你不用帮我说话。」何弈说,「一成的让利,是我自己的判断。跟你的推荐,没有关系。今天这单,成与不成,我只跟方总谈。」
江屿笑了。
「你还是老样子。」他说,「不肯欠人。」
「当年你带着团队出来创业,」江屿说,「我也劝过你,别把自己逼那么狠。你不听。三年过去,你还是这样,明明能走捷径,偏要自己一步一个脚印。我有时候想,你这股劲儿,到底是让人放心,还是让人担心。」
「让你担心了?」何弈说。
江屿看着他,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像隔了一层雾。
他转向方总。
「方总,」江屿说,「我的意见,一成,可以。但加一个条件——国产demo三个月内,必须过一轮车规预审。过了,远驰正式立项;过不了,这个供应商代码,远驰收回。何弈,你敢不敢接?」
何弈看着他。
「接。」他说。
这个条件,比让一成更狠。让利伤的是利润,车规预审押的是命。三个月,只要有一点差池,供应商代码被收回,他这三年的心血就全白费。江屿这一刀,下得准,也下得狠。
可何弈没有犹豫。
因为这是最公平的条件。过了,是他本事;不过,是他该认。江屿没给他开后门,反而把门框得更紧。这反倒让何弈松了一口气——他不想欠江屿,更不想让人以为,这单是他靠旧情换来的。
方总沉默了几秒,最后点点头。
「行。」他说,「一成让利,三个月车规预审。这两个条件,今天就定下来。陆副总,合同的事,你去拟。」
陆副总应了一声,合上手机,起身去打印。
何弈终于坐下。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这单,成了。
从远驰出来,成朗已经把车停在楼下。
何弈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安全带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车里格外响。
「成了?」成朗问。
「成了。」何弈说,「让了一成。三个月,车规预审。」
「一成?」成朗啧了一声,「那帮孙子,还是咬了你一口。不过能成,比什么都强。老冯那边,我昨晚把他约出来喝了顿酒。他认了,说这单自己确实扛不动,让我调人过去。人我已经安排了,两个能打的先顶上。客户那边的火,先压住了。」
「老冯呢。」何弈问。
「没提走。」成朗说,「他主动说,干完这单,想退到二线,带带新人。他说他自己也明白,时代变了,他那一套老经验,吃不动现在的项目了。说这话的时候,头发比上个月又白了一圈。」
何弈没说话。
「我替你把话圆回去了。」成朗说,「我说你一直念着他这几年的苦劳,让我别动他。他听完,眼眶都红了,说跟对人,值了。老冯这人,你别看他犟,心里跟明镜似的,就是嘴上不认输。」
何弈「嗯」了一声,转头看窗外。
「还有一件事。」成朗说,「孙铭那帮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今天在会上,他没讨到便宜。三个月后的车规预审,他肯定会在评审组里安插自己的人。你心里得有个数。」
「我知道。」何弈说。
「对了,」成朗又说,「老冯那单客户,我昨晚亲自去赔的笑脸。人家本来要退钱,我把demo的排期摆出来,又许了两个免费的小迭代,人才松口。这事我没跟你说,怕你分心。现在成了,你可以松口气了。」
「辛苦你了。」何弈说。
「说这些。」成朗摆摆手,「咱俩谁跟谁。你只管在前面扛,后面这些脏活累活,我来。」
何弈没接话,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这几年,公司最难的时候,账上只剩三位数,是成朗把自己的车卖了填进去。老冯呢,也是那个时候来的,头发黑着,嗓门比现在大一倍,拍着桌子说「何总,这单我接了,砸了我卷铺盖走人」。一晃三年,老冯的头发白了,嗓门小了,可那股子不肯认输的劲,还在。
何弈睁开眼,把车窗按下来一点。
风灌进来,带着夏天的热。
「等这单定下来,」他说,「给老冯办个转岗。二线,别让他熬夜了。这些年,他熬得够多了。」
成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
「我就知道,你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他说。
车子开出去,窗外的楼宇一格一格往后倒。太阳很大,柏油路被晒得发白,晃得人眼睛疼。
何弈忽然拿出手机。
他点开林乾杰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晚林乾杰发的——「哥,温度0.7。到宿舍了。早点睡,别熬。」他回了「嗯」,又补了「你也早」。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何弈打了四个字。
「温度0.7。」
没发。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又删掉,重新打。
「你在店里吗?晚上,我来见你。」
这次,他按了发送。
成朗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却慢慢翘起来。
几秒后,林乾杰的消息炸了回来。
「哥?!」
「真的假的??」
「你主动找我?我是不是在做梦?」
何弈看着那几条连发,嘴角弯了一下。
「真的。」他回,「晚上七点,我去店里接你。」
「好!!」林乾杰秒回,「我提前把吧台收拾干净。哥你到了叫我,我立马出来。」
「嗯。」何弈回。
他放下手机。成朗憋了半天,终于没憋住。
「你完了。」成朗说,「何弈,你完了。」
「我怎么了。」何弈说。
「你以前,从来不会主动给谁发这种消息。」成朗说,「跟江屿在一起那几年,你都没这么主动过。这回,是真上心了。」
何弈没接话,转头看窗外。窗外的天,蓝得发亮。
有些事,他躲了太久。今天,他第一次,主动朝那小孩,走了一步。
晚上七点,何弈把车停在星巴克门口。
林乾杰已经等在门边了,身上还系着那条绿色围裙,看见何弈的车,眼睛一下子亮了,几步跑过来。
「哥!」他拉开车门坐进来,「你真来了。我还以为你逗我呢。」
「我什么时候逗过你。」何弈说。
「那倒没有。」林乾杰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就是觉得不真实。哥你主动来找我,我今晚得去买张彩票。」
何弈没理他的贫。
「彩票就别买了。」何弈说,「钱留着,晚上多吃两盘肉。」
「哥,」林乾杰说,「你请我,我肯定不客气。我得把你吃穷,这样你就记住这顿了,下次还来找我。」
何弈没说话,嘴角却压不住。
这小孩的心思,从来都写在脸上。
「吃饭了吗。」他问。
「没。」林乾杰说,「等你呢。你说来接我,我哪敢先吃。」
「想吃什么。」何弈说。
「你定。」林乾杰说,「你第一次请我,我得给你留个表现的机会。」
何弈看了他一眼。
「烤鸭。」他说,「四季民福,故宫店。你上回念叨过的那家。」
林乾杰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得惊人。
「哥,」他声音都飘了,「你记得啊。」
「嗯。」何弈说。
林乾杰笑着系上安全带,整个人像要飞起来。
车过了东华门,何弈把车停进故宫东侧的停车场。四季民福故宫店的门口,等位的客人坐满了长椅。好在何弈提前订了位子,两人直接上了二楼靠窗的桌。窗外就是故宫角楼,红墙金瓦在暮色里沉下去,灯刚亮。服务员推着烤鸭过来,当众片鸭,刀起皮酥,油光发亮。何弈卷好一张饼,放进林乾杰盘里。林乾杰一边吃,一边说今天店里的破事,说到兴头上,眼睛都弯起来。
何弈听着,偶尔应一句。
何弈今天话不多,可心里是满的。
以前和林乾杰吃饭,他总是收着,怕这小孩看出什么,又怕自己给的回应太多。可今天不一样。今天这顿饭,是他自己约的。是他主动把车开到店门口,主动说「晚上我来见你」。
何弈活了三十五年,头一回干这种事。
说来好笑。他这一辈子,跟人谈事、谈判、谈生意,从来都是别人先找他。江屿当年追他,追了半年,他才松口。成朗笑他,说他是块捂不化的冰。可这块冰,今天自己先裂了一道缝。
何弈看着对面狼吞虎咽的林乾杰,忽然觉得,主动一点,好像也没那么难。
「哥,」林乾杰忽然说,「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怎么这么问。」何弈说。
「你平时不这样。」林乾杰说,「你今天话不多,但整个人是松的。跟昨天在球场不一样。昨天你是绷着的,今天你松下来了。是不是远驰那边,谈成了?」
何弈放下筷子。
「成了。」他说,「让了一成,三个月车规预审。」
「哥,」林乾杰说,「你真厉害。」
何弈看着他。这小孩说「你真厉害」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面前烤鸭炉子里的火还热。
「不是我厉害。」何弈说,「是这笔账,我算了三年。今天,终于算到了底。」
「那也厉害。」林乾杰说,「哥,你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我信你。」
何弈看着他说这话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林乾杰。那时候这小孩刚来店里打工,围裙都系不利索,冒冒失失的,拉花也拉了几次才成。可就是这么个人,敢在他熬夜写代码的时候,一声不响地把一杯热牛奶放在他手边,然后红着耳朵跑开。
原来从那时候起,这小孩眼里的他,就一直是最好的。
何弈没说话。他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发给林乾杰。
「温度0.7。」
林乾杰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哥,」他猛地抬头,「你发这个……你知道这什么意思吗?」
「知道。」何弈说。
林乾杰的眼睛慢慢红了。
「哥,」他声音有点抖,「你是说,你也……想我?」
何弈没答。他只是看着林乾杰,眼神很轻,很稳。
「以后,」何弈说,「这个暗号,我也发。你回我一个字就成。」
林乾杰愣了半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像要把这辈子的开心,都笑出来。
「好。」他说,「哥,我一定回你。秒回。」
吃到一半,何弈的手机响了。
是陆副总的消息。
「何总,合同今天走流程了。方总点了头。但我得提醒你一句:孙铭那拨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三个月后的车规预审,他们一定会盯死。你最好,把这三个月,过成三分钟。」
何弈看了一眼,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林乾杰正卷着烤鸭饼,抬头看他。
「哥,」他说,「是不是又有事了?」
「没有。」何弈说,「好事。」
他重新拿起手机,把刚才那条消息划掉,点开林乾杰的对话框,打了四个字。
「温度0.7。」
发了出去。
林乾杰的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见那四个字,手一顿。
「哥……」他抬头,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何弈把手机放下,看着他。
「三个月。」何弈说,「我把这单做完,就换我来接你下班。以后你发暗号,我回你。我发暗号,你也回我。成交吗?」
林乾杰喉结滚了一下。
「成交。」他说,「哥,你说话,从来都算数。」
何弈没说话,把卷好的一块烤鸭,放进林乾杰盘里。
林乾杰还在笑,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何弈看着他,忽然想,三个月后的车规预审,孙铭那帮人会怎么出招,他心里还没底。可那又怎么样。
以前他习惯一个人扛,天塌下来也自己顶着。可今晚,对面坐着一个人,眼睛亮晶晶地跟他说「你说话从来都算数」。
何弈忽然觉得,有个人陪着,这仗,不是非打不可,而是打起来,更有劲了。
窗外,故宫的角楼在夜色里亮起来,红墙隐在暗处,只剩一圈金边。烤鸭的香气混着果木的烟味,腾在两个人之间,模糊了对面那小孩眼里的水光。
这一晚,何弈第一次主动,把「温度0.7」这四个字,亲手递了出去。
这四个字,是他给自己上的最后一道锁,也是他亲手解下的第一道锁。
三个月,车规预审,孙铭,江屿,远驰的董事会。前路还长,硬仗还在后头。
可今晚,何弈不想想这些。
他只想让对面这小孩知道,从今往后,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们都不是。
这么多年就这一晚,何弈久违的第一次主动,是自己亲手递了出去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664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