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台后面站的是店长，戴眼镜的短发女人。她一边擦杯子一边跟何弈搭话。
「何总，好几天没见你了。」
「忙。」何弈说。
「乾杰今天下午班，一会儿到。」店长往员工通道看了一眼，「你等他？」
何弈本想说他不是来等人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嗯」。
店长笑了，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乾杰这孩子，在我们店里可抢手了。」她压低声音，像说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小秘密，「从上班到现在，收情书收得吧台抽屉都塞不下。有姑娘专门挑他当班的日子来，点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坐一下午，就为了多看他几眼。」
何弈端起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秒，拿铁晃了一下。
「还有男生呢。」店长补了一句，「现在的小姑娘小伙子，胆子都大。」
何弈把杯子放回杯垫，动作很稳。
「是么。」他说，语气淡得听不出起伏。
「怎么不是。」店长没察觉他的异样，继续擦杯子，「上周还有个姑娘，亲手写了封情书，叠成个星星，塞在乾杰围裙兜里。他下班才发现，红着脸给还回去了。」
何弈没接话。他看着吧台的方向，林乾杰刚好从员工通道走出来，黑T恤制服，头发又剪短了一点，额角的碎发还是翘着。他抬头看见何弈，眼睛一下子亮了，冲他挥了挥手。
「哥！」
何弈点了下头。
林乾杰小跑过来，在何弈对面坐下，气息还没匀。
「你今天怎么白天来了？」他眼睛亮晶晶的，「还是热的拿铁？不喝美式了？」
「换换口味。」何弈说。
「那我给你做。」林乾杰站起来，「你等着，我按你的口味调，奶少一点，不加糖。」
他转身回吧台。何弈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起店长刚才的话。收情书，塞满抽屉。这小孩，是那种走到哪都讨人喜欢的人。
何弈端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有点凉了。他盯着杯沿看了两秒，把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压下去。
没点破。也不该点破。
林乾杰端着新做的拿铁回来，杯底垫着纸巾，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
「哥，」他坐下，声音放轻，「你脸色不太好。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多。」
「又熬夜。」林乾杰皱眉，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远驰那个方案，你改了多少遍了？」
「记不清了。」何弈说。
「你这个人。」林乾杰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奈，「嘴硬跟死循环一样。」
何弈没反驳。他拿起那杯拿铁，热的，奶香里混着一点咖啡的苦。恰到好处。
何弈在星巴克坐了两个小时，处理完几封邮件。林乾杰在吧台忙，偶尔回头看他一眼，扫到他杯子空了，就过来续杯。
第三次续杯的时候，一个女孩推门进来。二十出头的年纪，扎着马尾，抱着本书，径直走到吧台前。
「林乾杰，」她声音不大，但何弈隔得不远，听得清楚，「这封信，你收下。我写了很久的。」
女孩递过去一个粉色的信封。
林乾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摆了摆手：「不好意思，我不能收。你以后也别破费了，我……我有喜欢的人了。」
女孩的脸一下子红了，把信封收回去，低着头走了。
何弈握着杯子的手，紧了又松开。
他垂下眼，看屏幕。字在眼前，一个都读不进去。
林乾杰处理完，擦了擦手，走回何弈桌边。他看何弈盯着屏幕发呆，弯下腰，凑近看了一眼。
「哥，邮件有这么难回吗？」他笑，「你光标停在这行五分钟了。」
何弈回过神来，把笔记本合上。
「忙你的。」他说，语气有点硬。
林乾杰没生气，反而凑得更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刚才那个，你别误会。」他顿了顿，耳尖有点红，「我都拒了，一个都没收。」
何弈的手指在键盘边缘停了一下。
「跟我说这个干什么。」何弈说，眼睛没看他。
林乾杰直起身，笑得很轻。
「不干什么。」他说，「就想跟你说一声。」
何弈没说话。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拿铁已经温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没有散，反而更清晰了。
晚上，何弈回办公室处理远驰方案的最后一版。成朗也在，俩人对着白板讨论技术选型，吵到快十一点。
「我不赞成全押国产那颗芯片，」成朗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烟灰缸已经满了，「万一它量产跟不上，咱们第一阶段直接卡死。」
「它有量产风险，但它不会突然断供。」何弈说，「进口的那颗，今天能卖你，明天就能停。我们赌的不是性能，是稳定。」
「稳定个屁。」成朗骂，「稳定是拿命换来的？」
「总得有人先跑通。」何弈说，「我们不跑，别人跑。」
成朗盯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太了解何弈了。这个人一旦定了方向，十头牛拉不回来。
「行，你狠。」成朗把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我陪你赌。但丑话说前头，第一阶段要是点不亮，你回来给我收尾款，别他妈再提什么国产化。」
「成。」
俩人又核对了一遍排期，成朗先走。何弈一个人在办公室，把方案最后的数据表过了一遍，眼睛酸得厉害。
十一点半，他关灯下楼。
推开SOHO的玻璃门，他愣了一下。
林乾杰站在台阶下面。还是那件灰黑色连帽卫衣，斜挎包挂在肩上，手里拎着个保温袋。他看见何弈，笑了一下。
「哥。」
何弈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哟。」成朗从旁边的便利店走出来，手里拿着包烟，嘴里叼着一根没点。「这不是楼下那个朋友吗？」
成朗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林乾杰一眼，又转头看何弈，脸上挂着那种老搭档才有的揶揄。
「何弈，」成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语气里带着点酸，「我说你最近怎么下班晚，敢情是有人天天在楼下等着。」
「成朗。」何弈的语气压低了。
「怎么，说不得？」成朗往何弈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但故意让林乾杰也能听见，「我认识你八年，你什么时候对我这么上心过？给这小孩熬夜看代码，天天盯着手机信息，还怕我多问一句谁啊。你对我的时候，连个好字都嫌多。」
何弈的脸色没变，但耳朵尖有点热。他自己不知道。
林乾杰站在旁边，眼睛在何弈和成朗之间来回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成朗抢了先。
「你就是那个，何弈天天挂嘴边的人吧。」成朗转向林乾杰，嘴里的话半点不饶人，「我跟你说，何弈这个人，嘴硬得要命。他要是肯为谁熬夜、肯为谁改七遍方案、肯在办公室看到十一点还不走，那个人，在他心里就不一般。你懂我意思吧？」
「成朗。」何弈这次的声音真的冷了。
「行行行，我走。」成朗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往路边走，「你们聊。我眼不见心不烦。何弈，明天开会别迟到。」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林乾杰喊了一句：
「小子，别辜负他。他这人，认定的事，就不回头了。」
说完，钻进出租车，走了。
夜风里，何弈和林乾杰面对面站着。何弈没看成朗离开的方向，也没看林乾杰。他盯着地面，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乾杰先开口了。
「哥。」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成朗哥说的，是真的吗？」
何弈没回答。
「你熬夜给我看代码。」林乾杰往前走了一步，「你改七遍方案，是远驰的，还是……给我的？」
「工作上的事。」何弈说，声音有点闷。
「你微信秒回我。」林乾杰又走近一点，「我发一条，你回得比谁都快。这也是工作上的事吗？」
何弈抬头看他。路灯下，林乾杰的眼睛亮得发烫，直直地看着他，没有半点躲闪。
这小孩，从不拐弯抹角。
何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搪塞过去。可对着这双眼睛，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不讨厌。」何弈说。
三个字，轻得像被风吹散了。
林乾杰听清了。他愣了一秒，然后笑出来。不是那种咧开嘴的笑，是那种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整个人一下子软下来。
「那就行。」他说，「你不讨厌，我就接着等。等你忙完，等你有一天，愿意多说一点。」
何弈没说话。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了什么——是那张林乾杰塞在他外套口袋里的纸条。已经皱了，上面的字还在「何弈，不是灰色。」
他攥紧了那张纸条。
林乾杰把保温袋递过来。
「先吃饭。」他打开，是砂锅店的清汤牛肉，还有一盒白粥。「你肯定又没吃。趁热。」
何弈接过去，站在台阶上，就着夜风吃了几口。林乾杰在旁边，安静地看他，偶尔有车经过，往他这边侧一下。
「你那个方案，」林乾杰突然说，「要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跟我说。我学得很快，你教我的那些，我都练熟了。」
何弈抬头看他。
「你能帮什么忙。」何弈说，语气软下来，「你先把第二阶段作业做完。」
「做完了。」林乾杰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昨天跑通的。第三阶段也开了一半。就等你验收。」
何弈看着那张截图。代码跑通的绿色对勾，在夜风里亮得刺眼。
「做得不错。」他说。
林乾杰笑了，眼睛弯起来。他把保温杯递过去，杯盖上那个手写的「何」字，被路灯照得清清楚楚。
「喝水么？热的。」他说，「然后我送你到路口。」
何弈接过杯子。他忽然觉得，这段日子以来的疲惫，好像被什么接住了一点。
「……好。」他说。
他们沿着望京街往前走。林乾杰走在他左边，靠马路那侧，步幅放慢，配合着他。
走到路口，何弈拦车。上车前，他回头看林乾杰。
「今天那个女孩——」何弈顿了顿，声音很轻，「你处理得对。」
林乾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哥，」他说，「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确认我有没有收人家的情书？」
何弈没说话，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开出去，他手机亮了一下。
林乾杰：「哥，我谁的情书都没收。你到家说一声。只有温度0.7。」
何弈盯着那行字，过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好。」
车窗外，望京的灯火往后倒。何弈靠在座位上，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杯身温温的，像还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闭了闭眼。有些事，他知道自己已经躲不开了。
何弈到家，洗漱完，手机又响。
是陆副总的消息，只有两行字：
「何总，周五进场前有个突发。原来停供的那家进口芯片厂商，今天突然联系我们，说愿意恢复供货。远驰内部，有人想重新用回进口方案。你有个准备。」
何弈盯着那两行字，睡意全消。
国产化的路，还没开始走，就有人想把它掐断。
他走到窗边。望京的夜，灯火通明。"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664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