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41288" ["articleid"]=> string(7) "741041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6098) "何弈从亦庄回望京的路上,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远驰的陆副总说,下周给答复。」发给成朗的。发完他就把手机扣在腿上,眼睛看着出租车窗外倒退的高楼。
江屿两个字,像根细针,扎在"换轨道"的兴奋底下。何弈没跟任何人提。成朗要是知道他这个机会是前男友递过来的,烟能抽得比谁都凶。何弈把领带松了半寸,深吸一口气。不琢磨了。机会到了手上,是谁递的不重要,能不能接住才重要。
他回办公室的时候,天还没黑。工位区人走得七七八八,只剩几个加班的。周启明的工位空着,电脑屏保在转。何弈路过时扫了一眼,桌面上摊着几张纸,角上压着个U盘。
成朗在会议室等他,烟味比人先到。
「你猜周启明今天干什么了。」成朗把烟按灭,开口就是火气。
「说。」
「上午十点,他约了老客户王总吃饭,饭桌上聊的什么你知道吗?」成朗把手机拍在桌上,「他妈的跟王总说,公司快不行了,何弈要去接车企了,软件这块没人管了,建议王总把明年的合同,签给他朋友那边。」
何弈没动。
「你怎么知道的。」
「王总给我打的电话。」成朗冷笑,「周启明以为人家跟他一条心。结果王总转头就问我,你们何总是不是真要转行了。」
何弈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眉心。这动作他做得越来越熟。
「还有。」成朗继续说,「他下午约了沈亦吃饭,想挖沈亦一起走。沈亦没去,回来告诉我的。」
「他急。」何弈说。
「他当然急。他再不跳,等我们倒了他什么都捞不着。」成朗把烟盒拍在桌上,「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动他?」
何弈把眼镜戴回去。
「让他再跳一跳。」
「还跳?他都开始挖客户、挖人了——」
「现在动他,他还能说是我们容不下他。」何弈的声音很平,「等他把所有尾巴都露出来,一次性钉死。他自己在明面上闹得越欢,底下的人越看得清。」
成朗盯着他看了几秒,骂了一句。
「你他妈手真稳。」
周启明比何弈想得还要急。
第二天上午的公司例会,十一个人坐满小会议室。何弈刚讲完远驰项目的进展,周启明就站了起来。
「何总,」周启明脸上挂着那种销售特有的笑,「我有点不明白,跟大家伙说清楚一下。」
会议室安静下来。
「公司账上没几个月钱了,尾款一分没收回来,这是事实吧?」周启明环顾一圈,「可您最近忙什么呢?跑亦庄,接车企,做车机座舱。我们这十几个人的饭碗,是不是要跟着您一起转行啊?」
几个员工低下了头。空气里绷着东西。
「我就问一句,」周启明把声音抬起来,「公司的软件业务,还做不做了?不做,您直说,别让大家稀里糊涂地跟着等死。」
话说到这份上,所有人都在看何弈。
何弈没急。他甚至没站起来。他坐在桌首,等周启明说完,才开口。
「软件做。」他说。
「那车企是怎么回事——」
「坐下,我一件一件说。」何弈打断他,语气不重,但会议室一下子更静了。
他伸手,把面前的笔记本转过来,屏幕对着所有人。
「先说软件。尾款的事,我在走流程,律师函发了,财产保全在排。这个月会有一个结果。」他说完,扫了一眼周启明,「这件事,销售上谁经手的,谁最清楚。」
周启明的笑僵了一下。
「再说远驰。」何弈继续,「远驰要的不是车机,是国产化。他们的芯片被停了,整套系统点不亮。这件事,能救公司的不是等客户回来,是帮客户把脖子上的手掰开。我们在做的,就是这个。」
他顿了顿。
「至于公司养不养得起人——」何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纸,放在桌面上,推向前。
「今天正好,把另一件事也说了。」
那叠纸最上面一张,是一份银行流水,几个转账记录用红笔圈了出来。
「三到四月,飞腾科技、华诺电子两家的合同回款,到账之后第二天,周启明的个人账户,分别进了一笔钱。」何弈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表,「金额,正好是合同额的百分之十。」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周启明的脸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何弈没给他机会。
「这是流水。」何弈把那张纸推到周启明面前,「下一张,是你给财务报的客情记录。三月十七号,你写拜访华诺王总,谈续约。那天王总人在深圳,机票和酒店记录,我让行政调出来了。」
他一张一张推过去。
「这一张,是你请客的开票抬头。报销单上写客户答谢,实际那顿饭,坐的是你丈母娘一家人。」
「这一张,是你和竞品HR的往来邮件。三月底到现在,一共十四封,最新的那封,对方给了你一个高级客户经理的offer。」
何弈停下来,看着周启明。
「我一个字都没有多编。你自己看。」
周启明嘴唇抖着,伸手想翻那些纸,手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何弈——你这是诬陷!」他猛地拍桌,「你裁人就裁人,用不着编这些——」
「我没有说你贪污。」何弈打断他,声音依然不重,「我说的,是这些文件。每一份都有出处,每一笔都能查。你要是觉得哪一张是假的,现在指出来,我们当场验。」
周启明说不出话。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攥得发白。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不敢呼吸。成朗坐在旁边,烟都忘了抽。
「公司难的时候,谁都可以走。」何弈说,语气还是那样,「但我不能留一个,一边领公司的钱,一边把客户和同事往外送的人。」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张纸推过去。
「辞退通知。今天办手续。」
周启明猛地站起来,椅子刮着地,刺耳地响。
「何弈!」他声音拔高,「你等着。你以为裁了我公司就能活?我告诉你,客户是我一个个跑下来的,我走了,他们全跟我走!你等着瞧——」
「把门带上。」何弈说。
周启明愣在原地。他转头看了一圈,没有人替他说话。他抓起那叠纸,用力摔在地上,摔门走了。
门关上,回音在会议室里荡了很久。
成朗第一个开口,声音哑了半截。
「……你什么时候把这些全查清楚的?」
「他第一次吃回扣,是去年十一月。」何弈说,「上周开始,我一条一条核的。第一次进账,是去年十一月。」
「操。」成朗骂了一句,又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大口,「你他妈这是把人从头盯到尾。」
何弈没说话。他把地上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放进文件袋。
「散会。」他说。
散会之后,办公室像被抽空了一样。没人说话,键盘声都比平时轻。
何弈没走。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把文件袋锁进抽屉。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裁掉周启明,不是爽。是必须。账上少发一份工资,少一个往外漏水的口子。可剩下的十个人,还指着公司活。
他睁开眼,手机亮了一下。
是陆副总的电话。
「何总,」电话那头的声音比上次轻快,「跟你通个气。你的技术方案,我们内部评审过了。远驰想给你一个试点,智能座舱的底层系统适配,先做第一阶段,预付款这个周五打过去。」
何弈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多少。」
「不算大,」陆副总笑了下,「够你公司撑两三个月,也够我们看看,你到底能不能点亮。」
「能。」何弈说。
「行。」陆副总顿了顿,「不过有句话我提前说。项目里还有一拨人,不太看好外来的小团队。你进场之后,先把第一阶段做扎实。别的,不用管。」
「明白。」
挂了电话,何弈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他想起江屿说的那句话「如果你身边有一个人,愿意在你最差的时候跟你说我陪你等,那你就在出口。」
他不知道江屿为什么推他。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公司这艘快沉了半年的船,终于摸到了一块能踩的礁石。
他拿起手机,想给林乾杰发条消息。打字的时候才发现,林乾杰两个小时前就发来过一条:
「哥,谈得怎么样?顺利的话,晚上我去找你。」
他还没回。
何弈打了两个字:「顺利。」又删掉。他抬头看了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我在公司。还没忙完。」他回。
消息发出去,秒回。
「知道。你忙。别管我。」
何弈盯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想笑。这小孩,嘴上说"别管我",意思分明是"我等你"。
何弈又忙了两个小时。周启明走后,他一个人把销售线剩下的客户名单捋了一遍,哪些能续,哪些要丢,一个一个标。又跟成朗对了远驰试点的排期,把第一阶段的技术负责人定下来。
忙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成朗先走,走之前撂下一句:
「明天周启明要是带人来闹,你叫我。」
「不会。」何弈说。
「你哪来的把握。」
「他要是敢闹,就不会等到今天才露尾巴。」
成朗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往外走。走到电梯口,他忽然回头。
「楼下台阶上站了个年轻人,等你有一阵了。」成朗说,「谁啊。」
何弈没抬头。「朋友。」
「朋友。」成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点揶揄,但没多问,进了电梯。
何弈关灯下楼。SOHO的大堂空荡荡的,保安趴在桌上打盹。他推开玻璃门,四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点雨前的潮气。
他刚迈出两步,就看见门口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人。
林乾杰。
灰黑色连帽卫衣,斜挎包还挂在肩上。他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见何弈出来,他直起身,笑了一下。
「哥。」
何弈停在台阶上。
「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多久。」林乾杰说。但他鼻尖有点红,被风吹的,站了显然不止"没多久"。
何弈看穿了,没点破。
「不是让你别管我。」
「我管的是我自己的腿,」林乾杰笑,「它自己想来的。」
何弈走下台阶。林乾杰很自然地挪到他左边,靠马路那侧。
「吃饭没。」林乾杰问。
何弈没回答。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从上午的会开完,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
林乾杰看他的脸色,明白了。
「就知道。」他把保温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饭盒、一个保温杯。饭盒盖一掀,腾起热气。「砂锅店打包的。清汤牛肉,还有一份粥。」
他顿了一下,没说别的,只把饭盒往前递。
「热的,先吃。」
何弈看着他。这小孩站在夜风里,手里的饭盒还在冒热气。
「你一直拎着,凉了怎么办。」
「凉不了。」林乾杰说,「我在楼下微波炉热过。出来的路上贴着身体捂着。你吃你的。」
他把饭盒递过去,何弈接住。饭盒是温的,像被体温焐过的温度。
「趁热。」林乾杰说。
何弈没再推。他站在台阶上,就着夜风,吃了几口。清汤下肚,胃里暖起来。
林乾杰没说话,就站在旁边,安静地看他吃。偶尔有车经过,他会往何弈这边侧一下。
吃到一半,何弈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他放下筷子,接起来。
「喂。」
「何弈。」电话那头,是周启明的声音,带着酒气,「你给我听好了。我周启明,明天就去……你猜我去哪?我去竞品那边。客户,我带走。你等着看公司怎么死——」
何弈没吭声。
林乾杰看他的表情,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掌心朝上。
「给我。」他声音很轻,「我帮你挡。」
何弈看了他一眼,没把手机给他。他自己按掉了。
「一个离职的人。」何弈说,「喝多了。」
林乾杰没再问。他低头把饭盒盖子合上,把保温杯拧开,递到何弈手里。
「喝水。热的。」
何弈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白开水,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杯盖上贴着那个手写的「何」字贴纸,已经被水汽浸得有点卷边。
他握了握杯子。
「这么晚还跑过来。」何弈说,「你明天不上班?」
「上午班。十一点。」林乾杰说,「来得及。」
「从这里回望京西园,打车都要二十分钟。」
「我骑车来的。」林乾杰把斜挎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共享单车。四十分钟,就当锻炼。」
何弈没说话。四十分钟。从望京西园骑到SOHO,就为了给他送一顿饭,再陪他站一会儿。
「值吗。」何弈说。
「值。」林乾杰答得飞快,「你吃饭了,我就值了。」
夜风又起。林乾杰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没挡自己,反而往何弈面前挪了半步,替他把风挡住。
何弈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林乾杰的眼睛亮得发烫,像盛着整个望京的灯。
「撑不住就喊我。」林乾杰说,「别硬扛。」
何弈忽然想起,这小孩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把保温杯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知道了。」他说。
「嗯。」林乾杰笑了,「那,回家?我送你到路口。」
「不用。」何弈说,「你先回去。太晚了。」
「一起走一段。」林乾杰说,语气平常,「你打车,我骑车,同路。把你送上车,我再骑回去。」
何弈没再拒绝。
他们沿着望京街往前走。路灯一盏接一盏,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林乾杰走在他左边,靠马路那侧,步幅放得很慢,配合着何弈的节奏。
走到路口,何弈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他回头看林乾杰。
「到家和我说一声。」何弈说。
「你先说。」林乾杰笑,「你到家,我才到家。」
何弈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开出去一段,他回头,看见林乾杰还站在原地,举着手机冲他晃。
他低头,手机亮了一下。
林乾杰:「哥,到家说一声。还有,温度0.7。」
何弈盯着那行字。过了几秒,他回:「好。」
车窗外,望京的灯火往后倒。何弈靠在后座,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杯子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像还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三天后,何弈收到消息。
周启明入职了那家竞品公司,职位是高级客户经理。他走的那天,带走了三个客户资源——不是合同,是客户的联系方式。然后放话出来:要用三个月,把云帆剩下的客户,一个一个撬走。
成朗把烟头碾在花坛上。
「我就说你该早动他。」
「早动,他也能走。」何弈说,「区别不大。」
「那现在呢?」
「现在。」何弈看着望京街那头的红灯,「他带走的,是三个联系方式。留下的是什么,他看不到。」
「什么。」
「客户真正信的不是他,是那个能跑通系统的云帆。」何弈说,「等远驰的第一阶段做出来,让他撬,他也撬不动。」
成朗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把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那远驰那边,」成朗问,「什么时候进场?」
何弈的手机恰好响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陆副总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
「周五进场。另外,项目里那拨不看好你的人,今天在会上又提了一次。你做好准备。」
何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
「周五。」他说,「先进场。别的什么,见招拆招。」"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664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