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41287" ["articleid"]=> string(7) "741041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4013) "望京的春天到了尾巴上,风里开始有柳絮。何弈的客户流失的消息没停——第五个、第六个,都是外企和外贸,话术一模一样,撑不住了。何弈照旧接电话,照旧说"先稳住公司",照旧挂断之后在靠窗位置多坐十分钟。
但成朗发现,何弈最近不大一样了。
他不怎么回办公室了,回了也关着门。电脑上不再只有催款函和客户名单,多了一堆成朗看不懂的东西。有一天成朗推门进去,看见屏幕上全是车,何弈在翻一家车企的招股书。
「你看车干什么。」成朗问。
「随便看看。」何弈说。
成朗不信,但他问不出来。何弈这个人,不想说的时候,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何弈不是随便看。峰会回来之后,他反复回想过江屿那句话「在误差里找优化的方向」。
江屿讲「被替代的人」时,大屏幕上那张饼图里,灰色占了三分之一。但何弈记住的,是江屿没说的另一半:被替代的人要往哪走?答案其实一直摆在眼前——那些卡脖子的地方,正在倒逼整个行业换一套国产的东西。
上星期,一个还没跑的老客户,做硬件的,跟何弈吃饭时说了句:「我们今年想把供应链上的进口件换掉。国外的随时可能不卖给你,太悬了。」何弈把这话记在心里了。
所以那天下班,他在电脑上建了个文件夹,名字就两个字:国产。
文件夹里是他从各种渠道扒来的资料。芯片、车机、座舱、供应链。他每天晚上在办公室看到十一点,然后关灯下楼。远驰汽车的资料,是峰会上认识的一个投资人推给他的。投资人姓方,跟何弈聊过几句,临走塞了张名片,说「有空可以看看这个」。
分歧发生在周五下午。SOHO楼下,成朗抽着烟,何弈站在风口,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递过去。
「远驰汽车。」何弈说,「智能座舱。他们原来的软件供应商跑了,现在在找新的。」
成朗接过去翻了两页,烟灰掉在纸边上。
「车企?」他抬头,「咱们做企业软件的,去接车企的座舱项目?你疯了?」
「没疯。」
「账上就三个月的钱。」成朗把烟从嘴里拔下来,「你现在不把尾款收回来,去碰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车企——」
「尾款我在收。」何弈说,「但收尾款救不了公司,顶多再撑三个月。」
「撑三个月,也比把命搭进去强。」成朗把资料拍在花坛边上,「你知不知道车企的座舱项目是什么体量?人家研发团队几百号人,一个项目光软件预算就是咱们一年的营收。你拿什么去接?」
「拿我们最会的东西去接。」何弈说。
「你会什么?你会做企业软件,你会做车吗?」
「他们原来用的那颗进口芯片,上个月突然不卖了。」何弈没接他的话,自顾自往下说,「芯片一停,那套跑了两年的软件整个点不亮。他们自己的研发,做惯了那套方案,换一颗国产的上去,连驱动都起不来。几百号人,卡在第一步。」
成朗没说话。
「我不是去接车企。」何弈说,「我是去接国产化这件事。」
「这有什么不一样?」
「接车企,是做一单生意,做完就散。接国产化,是押一个方向,押对了,后面跟着一串客户。」何弈的声音很平,「你看着这一排排关张的客户全是外贸的、外企的,为什么一个个倒?不是他们不会做生意,是有人卡住了他们的脖子。芯片、算力、供应链,一样一样给你断。」
成朗盯着他。
「卡脖子的时候,谁先把自己的东西跑通,谁就能活。」何弈说,「我们做系统的,最擅长的就是在一个所有人都点不亮的地方,把系统跑起来。这就是我们的位置。」
成朗沉默了很久。烟烧到滤嘴,烫了他一下,他把烟头甩在地上。
「你这是拿全公司的命去赌。」他说。
「不是赌。」何弈把那份资料从成朗手里抽回来,折好,「是跟着局势走。你不做,别人也会做。等别人做成了,我们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成朗还想说什么,何弈已经转身往楼里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给我三周。」他说,「三周之内,谈不下来,我回来收尾款,按你的路子来。」
成朗把烟盒捏在手里,捏得变形。过了很久,他骂了一句,追了上去。
何弈真的开始没日没夜地研究那家车企。
白天跑客户、打电话、发催款函,晚上回办公室,把远驰汽车的公开资料一份一份啃。座舱系统、车机交互、供应链,还有那家车企过去两年的技术路线。他不会造车,但他知道系统怎么在一个全新的硬件上跑起来,这是他的老本行,只是换了个战场。
有几天晚上,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灯一盏一盏灭,最后就剩他工位那盏。他把眼镜摘了又戴上,戴上又摘了,屏幕上的字开始重影。他给自己泡了杯浓茶,一口一口喝,眼睛熬得通红。
成朗有两次半夜上来,看见灯还亮着,站在门外看了会儿,没进去,又走了。第二天,何弈桌上多了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成朗托人搞来的车企行业报告,厚厚一沓。袋子上贴了张便签,成朗的字:「谈不下来就滚回来收尾款。」何弈认得那笔迹,横竖都带冲劲。他把报告翻开,一页一页看完了。
林乾杰是最早发现何弈不对劲的人。
不是因为何弈说了什么。何弈什么都不会说。是林乾杰自己看出来的。
他发现何弈最近不喝美式了。以前每次来,靠窗倒数第二个位置,一杯美式,雷打不动。现在何弈要么不点,要么点一杯最浓的茶,泡得发苦。林乾杰记得何弈胃不好,喝这么浓的东西,跟自虐没两样。
他还发现何弈回消息的时间越来越晚。凌晨一点、两点,甚至三点。何弈回他的消息还是很快,但字越来越短。林乾杰问他「哥你睡了吗」,何弈回「还没」,然后又补一句「你早点睡」。
林乾杰盯着那四个字看。明明是关心别人的人,自己却从不肯早睡。
那之后,林乾杰干了一件有点傻的事。他趁休息时间,用手机搜了「国产芯片」「智能座舱」这些词,一页一页地看,看得云里雾里。他不太懂,但他想弄明白何弈在忙什么。下次何弈要是愿意说,他至少能接得上话,而不是只问一句「你累不累」。
周三下午,何弈难得去了一趟星巴克。不是去喝咖啡,是那个位置能让他静下来想事。他坐在靠窗倒数第二个位置,笔记本开着,屏幕上是一堆车机的资料。看了没一会儿,他居然靠着椅背睡着了。
美式在桌上凉了。眼镜滑下来,歪在鼻梁上。
林乾杰从吧台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放轻了。他走到何弈旁边,站着看了几秒,然后把自己刚洗干净的手在围裙上擦干,轻轻地把何弈的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又从吧台拿了一件自己的外套,抖开,盖在何弈身上。
动作很轻,轻到连呼吸都压着。
何弈没有醒。林乾杰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看着他。看了很久。
何弈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睁开眼,先看见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外套,灰黑色,帽子里还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然后看见林乾杰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杯热美式,杯底垫了张纸巾。
「醒了?」林乾杰说,「睡了四十分钟。你昨天几点睡的?」
何弈坐直,揉了揉眉心。他想起身,那件外套往下滑,林乾杰眼疾手快地按住。
「披着。」林乾杰说,「外面降温了。」
何弈看着他。这小孩眼睛里压着一层东西,语气还是轻的,但手指按着外套的力道,有点紧。
「最近在忙什么。」林乾杰问,「你在星巴克坐了一个月,我第一次见你睡着。」
「看个新方向。」何弈说,没有细讲。
林乾杰没追问。他把那杯热美式往何弈手边推了推。
「喝热的。」他顿了顿,「你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昨晚几点睡的?」
何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的,一路暖下去。
「没多久。」他说。
林乾杰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无奈。
「你这个人。」他说,「嘴硬起来,跟代码里的死循环一样。」
何弈差点被那口美式呛到。他放下杯子,看了林乾杰一眼。这小孩居然拿代码打比方,还打在点子上了。
「你倒是会用词了。」何弈说。
「跟你学的。」林乾杰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从下往上看着他,「累了就喊我。别硬扛。」
何弈没说话。
林乾杰补了一句,语气平常:「上次凌晨四点发邮件,我不是也在。」
何弈看着这双眼睛。直直的,没有半点躲闪。他忽然想起峰会那天,林乾杰坐在停车场等他一个下午,就为了确认他没事。
这小孩,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
「好。」何弈说,「我不撑着。」
林乾杰没接话。他起身走回吧台,过了一会儿,端回来一只保温饭盒,还有一碗用纸杯装着的白粥。饭盒盖一掀开,腾起一点温热的香气。
他把饭盒往何弈面前一放。
「吃。」他说。
何弈怔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睡着那会儿。」林乾杰别开眼,耳尖有点红,「没见你点东西。脸色差得跟没电的手机一样。粥是白的,加了点红枣,不苦。」
何弈没动。林乾杰在他对面坐下,抬了抬下巴。
「趁热。凉了我还得再热一遍。」
何弈低头看着那碗白粥,又看看饭盒里的菜。菜不多,一荤一素,摆得整整齐齐。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的,一路暖下去。
「好吃吗?」林乾杰问。
「嗯。」何弈说。
林乾杰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他伸手,把何弈手边那杯美式拿走,自己仰头喝了一口,像在说——这杯归我,你喝你的。
「吃你的。」他看何弈停下来,又催了一句。
何弈起身要走。林乾杰忽然叫住他。
「哥。」他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保温杯,往何弈怀里一塞,「拿着。热的。别老喝浓茶。」
何弈接过来。杯身是温的。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何弈问。
「你睡着那会儿。」林乾杰别开眼,耳尖有点红,「就楼下买的。想着你天天熬,喝点热的。」
何弈低头看着那个保温杯。很普通的款式,但杯盖上贴了一小张贴纸——一个手写的「何」字,笔迹很轻,像是怕太显眼,又怕他看不见。
何弈没说话。他把保温杯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谢谢。」他说。
「走了。」林乾杰把围裙解下来,没回头,「忙你的。撑不住就喊我,别硬扛。」
何弈看着他。这小孩把「别硬扛」说得那么随便,可何弈听得出来,这比任何一句重话都重。
三天后,何弈约到了远驰汽车的人。
见面地点在亦庄,远驰汽车的研发中心。何弈穿了那套深灰色西装,打了领带。他带着一叠方案,还有一份自己连夜写的「车机系统国产化适配」的技术思路。那份思路,他改了七遍,最后一遍是见面前一天凌晨三点写完的。
出门前,他给林乾杰发了条消息:「今天去谈。顺利的话,晚上我去找你。」
林乾杰秒回:「哥你加油。我不急。等你。」
三个「你」,让何弈在出租车上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接待他的是远驰的技术副总,姓陆,四十出头,说话很直接。
「何总,」陆副总开门见山,「不瞒你说,我们最近见了三家公司。你是第三家。前两家,一家报了个天价,一家说自己什么都能做,结果连我们那颗国产芯片的手册都没读完。」
何弈点头。他把方案摊开。
「我不说我们什么都能做。」何弈说,「我只说我们能做什么——把你们现在跑不起来的那套东西,在原厂停供的前提下,用国产方案重新跑通。系统、驱动、应用层,一整套。」
陆副总看着他,眼神认真起来。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何弈把技术路线讲了一遍。他没有吹牛,也没有藏拙。讲到一半,陆副总突然问了一个很刁钻的问题——关于国产芯片的算力瓶颈。何弈没有回避,直接承认这是难点,然后给出了三个可能的绕法。
陆副总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半分钟。
「何总,」他说,「你是我最近见的,唯一一个没把国产化当口号喊的人。」
何弈没接话。
「说实话,」陆副总往前倾了倾,「我们本来不打算考虑你们这种体量的公司。但是——」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有个人跟我提过你。说你值得见一见。」
何弈的手指在方案上停了一下。
「谁?」
陆副总看着他,吐出两个字:
「江屿。」
何弈的动作僵住了。会议室里的空调嗡嗡响,像是把这两个字放大了无数倍。
「他说,」陆副总继续说,「云帆科技的何弈,是最可能把这个系统跑通的人。如果连他都点不亮,那这个行业里,就没有人能点亮了。」
何弈没有说话。他脑海里闪过峰会上江屿站在讲台上的样子,闪过十年前那句「这个能做」,闪过后来那句「是你团队的问题」。
他以为是自己靠着判断力,抓住了这个翻盘的机会。
结果,是江屿在背后,把他推到了这个位置。"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664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