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弈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成朗嘴里那口烟停在肺里没吐。三月底，SOHO楼下，风从望京街灌进来。成朗靠着墙抽烟，何弈站在三步外。
「第四个。」成朗把那口烟吐出来，「三月底到今天。第四个跑掉的客户。十二个，已经没了四个。」
「他跟我说他理解。」
「他当然理解！」成朗的声音高了半度，「他要是不理解他就不是人了。你帮他写了三年的系统，帮他省了至少两百万成本，现在他跟你说理解？」他把烟头碾在墙上，「这叫理解？这叫对不起。」
何弈没说话。
「他那条线，是美国那边撤的。」过了几秒，何弈说，声音很平，「大厂一撤，他上游的芯片断供，下游的订单归零。他不是要裁我们，是他自己都快撑不住了，只能先砍最贵的开支——我们。」
成朗没说话。
「所以呢。」过了好一会儿，成朗说，「下一个轮到谁？还是等这些外企、外贸一个个关张，我们也跟着关张？」
「不会。」
「你说得轻巧。你跟我说实话，账上的钱还能发几个月工资？」
「三个月。」何弈说，「所以该走的人，得早走。该留的人，一个都不能动。」
「谁该走？」成朗看他。
「周启明。」何弈说，「客户名单上那十二个，一半是他签的。签的时候回扣进了自己口袋。现在客户没了，他比谁都急着跳。」
成朗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查的？」
「上周。银行流水，客情记录，还有他请客开票的抬头。」何弈没看成朗，眼睛盯着望京街那头的红灯，「先不说。等他把尾巴露出来。」
两个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成朗又掏出一根烟点上。
「走吧。」何弈说，「回去改方案。」
「改方案——」
「不然怎么办。骂他一顿？」
成朗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然后他看了一眼何弈，何弈的眼角有一点发红，不明显。成朗认识他八年了，知道他在用力绷着。
「……走吧。」成朗说。
何弈回到办公室，在工位区坐了很久。十一个人，算上他和成朗。几个工位还亮着灯，没人敢先下班。他把抽屉里的裁员名单抽出来，在周启明的名字后面，用铅笔划了第一道。
划完那道线，他抬头。隔着工位区的玻璃隔断，周启明的工位空着。电脑没关，屏幕停在邮箱界面，收件箱最上面一封，发件人是一家竞品公司的HR。何弈没走近，只隔着几米看了一眼那行标题「诚邀加入 · 高级客户经理」。他收回视线，把名单翻到背面，用铅笔在周启明的名字旁边补了四个小字：尾巴露了。
他打开手机，微信置顶第一条。
林乾杰，最后消息时间是昨晚11:47，一张截图：「第二阶段作业。模块一跑通了。模块二卡住了。哥你有空帮我看一下？」
何弈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他放下手机。
傍晚。何弈从SOHO出来，走的是去星巴克的那条路。他不是去喝美式，也不是去找林乾杰。他只是觉得那个靠窗倒数第二个位置，没别的意思，就是习惯了。
推开门，周三下午。吧台后面那个黑框眼镜的店长认出了他。
「找乾杰？」她往休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今天他排休。不在。」
「哦。」何弈站在门口，「那算了。」
「等一下——！」店长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纸杯，杯身上贴了一张便利贴，林乾杰的字：「何弈。今天休息。但如果你来了，这杯美式算我的。代码的问题发微信就行。」
何弈接过那杯美式。热的。杯底垫了一张纸巾。
「他特意交代的。」店长说，「说你要是来了，一定要给热的。别给凉的。」
何弈站在星巴克门口，喝了第一口。热的。然后掏出手机。
「你那个卡住的模块。发我。」
秒回。
「哥！！！！！」
然后一张截图。然后：「不急不急你今天忙不忙？你今天穿什么？」
何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是白色连帽卫衣。他打字：「卫衣。」
「我也是！！」
然后一张自拍。林乾杰坐在出租屋里，穿了一件灰色连帽卫衣，头发没打理，翘着一小撮。何弈盯着那张自拍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拿起美式喝了一口。
周四。何弈处理完成朗发来的催款邮件，走出SOHO，站在楼下的风里。
手机响了。林乾杰：「哥你今天来？」
他发了坐标。不是星巴克。是望京西园小区门口。附了一张照片——麻辣烫的招牌，红色的LED灯在夜色下亮着，旁边一条拴绳的金毛趴在门口。
「我请你吃麻辣烫。」林乾杰发的文字，字发完之后又发了一条语音。何弈打开的时候，听到风的声音、狗的叫声、和一句：「你说的，公平交换。我今天发工资了。」
何弈到的时候，林乾杰站在麻辣烫店门口。没穿卫衣，穿了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牛仔外套。何弈一眼就看出他换了衣服，还拾掇了头发，一个下了夜班的人，头发居然整齐得没有一根翘的。手里还端着两杯奶茶，冰的没给自己留，两杯都是热的。
这小孩，是认真在等他。何弈没点破，只当是寻常一顿饭。
何弈走过去。林乾杰递了一杯给他。
「热的。三分糖。你在星巴克喝美式都不加糖，我就猜你应该不喝甜的。」
何弈接过来，喝了一口。三分糖。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
林乾杰笑了一下，把那杯奶茶换到左手。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看你美式旁边从来不摆糖包。看了三次了。」
何弈没说话。把奶茶又喝了一口。
进了店。林乾杰挑了一堆东西——鹌鹑蛋、西兰花、冬瓜、藕片、牛丸，每样拿两份。何弈看了他一眼。
「我记得。」林乾杰说，「上次见你在星巴克吃沙拉，先吃完的鹌鹑蛋，剩下的几样夹着碗边的红萝卜丝搅了一圈。你根本没吃，你挑食吗？」
「我没挑食。」
「你挑食。」林乾杰很笃定，又从旁边拿了两个牛丸。
何弈看着他往锅里丢食材的熟练劲儿，问：「你经常来？」
「嗯。这店开到凌晨两点。我跑完外卖单有时候太晚了，就来这儿吃。老板认识我。」
「跑外卖？」
「——兼职。」林乾杰低下头，「星巴克工资不够交房租。所以晚上跑几单。」
何弈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从上面打下来，他的睫毛在鼻梁两侧投下一片很浅的阴影。前天晚上他在微信里说"模块跑了四个小时"，发消息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六分。然后第二天上午还有星巴克的早班。
「你昨天晚上跑了多久。」
「没跑。在改代码。」林乾杰抬头，「你帮我看的那个模块，改完之后跑通的那一刻，我直接——」他在自己耳边比了一下手，像在模拟捏拳的姿势，但手上的动作没做全，又收回去重新去夹菜。耳廓的潮红从下颌骨蔓延到脖子根部。
他夹了几块豆腐，声音突然低了半格：「反正。谢谢你。」
麻辣烫端上来了。两个人的碗挨在一起。碗沿碰着碗沿，彼此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交叠。林乾杰夹了一块牛丸给何弈。
「你吃。」
何弈尝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太烫了。烫得他眼角有点酸。
「……好吃吗？」
「嗯。」何弈说，「好吃。」他把手伸过去夹鹌鹑蛋的时候，林乾杰刚好也在夹，两双筷子在同一颗鹌鹑蛋上交错停顿了一秒。林乾杰的手指缩了一下，筷子头在他手背上轻轻刮过去，轻到几乎像是没碰到。两个人的手同时收回来。
「你先。」同时说的。
然后同时笑了。林乾杰把鹌鹑蛋夹进何弈碗里。
「哥。」
「嗯？」
「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来。」林乾杰看着碗里的汤，声音很轻，「不是因为你想吃麻辣烫。」
何弈没说话。这小孩句句都在往他心口上放，偏又装得云淡风轻。何弈看得分明，林乾杰自己也有话没说，筷子停在碗边，眼睛没敢看他。两个人都藏着话，谁也不肯先开那个口。
「你那个客户的事是裁员的事。周四上午我看见你从SOHO出来，走的不是去星巴克的方向。你平时走那条路只用三分钟。今天走了快二十分钟。你在绕圈。」
何弈的手指在筷子头上停了一下。
「我看到了。」林乾杰说，「不是特意去看的。我在望京西园那排窗户正好对着SOHO门口。你穿的白色卫衣。很好认。」
麻辣烫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店里很吵，隔壁桌在大声聊天。
「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挑食吗。」林乾杰说，「因为你在星巴克坐了一个月了。你吃东西的顺序从来没变过。鹌鹑蛋、西兰花、冬瓜、藕片然后开始处理邮件。每次处理到第三封邮件的时候，你会把眼镜摘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揉眉心揉两下。然后戴上。然后继续。」
何弈把筷子放下了。
「你公司都这样了。」林乾杰的声音很平，眼睛是直的，隔着麻辣烫的热气看着何弈。「焦头烂额。可你凌晨一点还回我消息，还帮我看模块，改到跑通为止。」
「你帮人的方式，就是把所有细节都考虑到，然后假装这不是照顾。」他顿了顿，「但照顾别人的人，自己不告诉别人需要什么。」
何弈低着头。热气糊了他的眼镜。
「我不需要什么。」何弈说。
「嗯。」林乾杰把饮料往他那边推了一点，「所以我来。你不需要问。你就吃。」
吃完了。结完账，推开门，风灌进来。林乾杰走在他左边，靠马路那边。每次有车开过去，他会往何弈那边侧一下身。不是刻意护，是自然而然的，像他跑六百米给何弈拿手机一样。像他做所有事一样。
「你送我回家？」何弈说。
「顺路。」
「你住望京西园。我住望京东。不顺路。」
「绕一下。」林乾杰说，走路的步幅稍微慢了一点，配合何弈的步幅。他注意到何弈的皮鞋走在人行道上有点磨脚，每隔几步就走得轻微地顿一下。
到了楼下。何弈转身。
「谢谢。」
「不客气。」
林乾杰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牛仔外套口袋里。路灯刚好在他头上亮了一盏。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
「哥。」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多夹鹌鹑蛋吗。」林乾杰说，「因为你说好吃。」
何弈没说话。
「不要凌晨四点发邮件。」林乾杰往前走了一步，「你发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我陪你等那几个小时。等到天亮。不要一个人等。」
何弈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这小孩话说得急，声音却绷着，生怕被拒绝，何弈看得分明。他本可以像从前那样，把这种关心轻描淡写地挡回去。但今晚，他不想。
然后说：「好。」
他转身上楼。林乾杰站在原地，直到楼道的灯一层一层亮到第五层，然后灭掉，才转身往回走。
他走了两步，把衣服拉链拉上。何弈没看到。路上的风很大，但他觉得并不是那么冷。"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6649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