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41284" ["articleid"]=> string(7) "741041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2963) "何弈去星巴克的路上,成朗发来一条微信。

「刘总公司人去楼空。系统尾款收不回来了。」

何弈在望京街的十字路口停下来。红灯还有四十七秒。他把消息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绿灯亮了他没动,直到后面的人撞了他一下才迈步。

这笔尾款,不是小数目。刘总公司去年欠下的,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分三期付,最后一期四十万,本月底到期。何弈本来指望这笔钱补上下个月的工资和办公室租金。

但指望归指望。三个月前,他就从刘总公司的付款节奏里看出了不对劲,前两期款都拖,第三期直接改期,对公流水的回款越来越碎。上个月他让财务把刘总近半年的客情记录、开票抬头、催款邮件整理成册,合同里那条"逾期三十日可主张全额违约金"的条款用红笔标了重点。他甚至托律师查过刘总名下另一家公司的股权变更,就是上个月,那家公司就开始往他儿子名下转。

昨天下午去刘总公司,是他拉着成朗去的。堵门是假的,确认才是真的。望京SOHO斜对面那栋写字楼,十八层,玻璃门上还贴着「零落科技」的招牌。前台没人,绿萝枯了一半,饮水机的水桶见了底。工位全空了,几台显示器还亮着,屏保在转。财务室的门虚掩着,保险柜开着,里面只剩一叠过期的回执和半盒订书钉。

成朗一脚踹在转椅上,椅子撞到墙,又弹回来。

「操。」成朗骂,「跑得真干净。连订书钉都剩半盒,这是早就盘算好了。」

何弈没出声。他蹲下来,从废纸篓里捡起半张被撕碎的对账单,拼了两块,又放下。然后他把那张尾款回款单折了四折,塞进裤兜。

他们守到天黑,没等到人。等来一个搬家公司的,推着两箱文件往货梯里塞。成朗拦住问刘总呢。

那人头也不抬:「连夜搬走的。房租欠了俩月。你们别等了,早没人了。」

成朗还要问,何弈拉住了他。

「人早走了。」何弈说,「追不追得到,另说。」

追不到,也得追。但这"追",他心里有数。这两天他跑了三趟银行,打的二十几个电话里,一半是给律师和催款公司的合同、流水、违约条款,证据链已经齐了,律师函昨天就发了出去,财产保全的申请也在排队。他还托人盯住了刘总在南方那套还没过户的房子。

公司注销了,房子抵押了,手机停机了。但那四十万,还没到"一笔勾掉"的地步,至少何弈不打算让它这么容易就勾掉。

这笔钱一空,公司下个月的工资就成了问题。他还没跟成朗说全,只说了句"在走流程"。成朗信了,因为他习惯性地信何弈。最坏能坏到哪一步,何弈自己算得清楚。

今天他没去星巴克,处理的就是这一堆烂摊子。可每次路过望京西园那条街,他会下意识往星巴克的方向看一眼。今天是他主动约的,不是顺路。是昨晚他发微信问的:「第一阶段的任务,写完了吗?」

推开星巴克的玻璃门,下午三点。

靠窗倒数第二个位置空着。吧台后面站的是店长,一个戴眼镜的短发女人。何弈扫了一圈没看到林乾杰。

「找乾杰?」店长主动问。

「嗯。」

「今天他休息。」店长看了一下表,「不过一般下午三点半过来上自习。在员工休息室。你要是想等,那边坐。」

何弈在靠窗位置坐下。然后想起来自己今天没穿西装而是白色连帽卫衣,黑色裤子,运动鞋。早上处理完刘总的事从家里出门,懒得多花十几分钟穿正装。凉了的美式,一个刚换的新手机,和一个破公司。穿西装给谁看?

三点二十二。员工通道的门推开了。

林乾杰换了自己的衣服,黑色卫衣,牛仔裤。头发比上次见短了一点,应该刚剪过,一双眼睛很亮,像刚跑完几圈下来的样子。

他走到吧台,跟店长打了个招呼,然后往休息室走。经过靠窗倒数第二个位置的时候顿了一下。

何弈抬头看他。

林乾杰低头看了一眼何弈,然后笑了。

「哥。」他眼睛很亮,「你今天没戴眼镜?」

「戴了隐形。」

林乾杰站在那里,好像还有话想说。

「怎么。不好看?」何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林乾杰愣了一下。「什么?」

「——你一直盯着看。」何弈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倒像早就料到。

林乾杰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别开眼,又看回来。「没盯着。就是……你戴隐形,打球方便。」他顿了顿,「好看。你怎么样都好看。」

何弈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还行。」

林乾杰的笑容又亮了一个度。何弈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你不是有问题要问?」

林乾杰拉开椅子坐下来,把背包放在旁边。背包是旧款,肩带磨出了毛边。他掏出笔记本放在桌上。

「你之前说做得到就往下走,做不到说明这条路不适合你,我照你说的做了。第一阶段的任务我写了三遍。」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点触控板,不敢看何弈。何弈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绷了很久终于交作业的紧张。

何弈看穿了,但没戳破。一个会把同一个任务写三遍的人,不是笨,是太怕辜负那点期待。他伸手把笔记本转过来,往下翻。

代码写得很干净。注释比一般人都多。他往下翻,功能跑通了,逻辑闭环,边角情况也处理了。

「做得好。」

林乾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走路的时候右腿的外八比平时多了一点,他自己没注意到。何弈注意到了。

「第一阶段合格。下一步——」

「等一下。」林乾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本子。不是笔记本,是手写本,封面是CUBA的logo。他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不算好看,但很整齐,每一页都有编号。

「你讲。我记。」

何弈看着那个手写本。封面CUBA的logo已经磨掉了一半。他打开的那一页空白处右下角,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第一阶段完成 何弈说做得好。」

何弈移开视线。耳朵尖有一点红。他自己不知道。

他从基础算法开始讲。林乾杰在对面记,字越写越小,越写越密,像生怕漏掉一个字。

「不用每个字都记。」何弈伸手,食指在他手写本空白处轻轻一点,「听懂为主。记不住的我之后给你发文档。」

林乾杰抬头,眼睛很亮:「真的?你会发文档给我?」

「会。」何弈说,「所以别写得那么急。字都挤到一起了。」

林乾杰咧嘴笑了一下,笔速这才慢下来,字也舒展开。然后讲到一半的时候,林乾杰的笔突然没墨了。

「等等。」他翻背包找笔。掏出一根油性笔,甩了两下,没出水。又掏出一根铅笔,没削。

何弈把自己的钢笔从衬衫口袋里抽出来,放在他手边。

林乾杰接过去。两人的手指在笔杆上碰到了一下。何弈的食指还带着美式杯子的凉。林乾杰的指尖是写字太久摩擦出的温。

「谢谢。」

继续讲。林乾杰的字慢慢变得更小更密,他在拼命记,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讲到第三节,何弈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成朗。没接,按掉,接着讲。可语速到底慢了半拍。

林乾杰抬头,笔尖停在纸上:「哥,你要是有事,先去忙。我这儿不急。」

「没事。」何弈说,「继续。」

林乾杰没再追问。他低头写了两个词,忽然把桌边那杯美式往何弈手边推了推:「那先喝口热的。你嘴唇有点干。」

何弈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确实有点干。他喝了一口,杯口还热着。

「成朗,我合伙人。」他忽然说,「公司最近有点事。不是大事。」

「嗯。」林乾杰点头,「我懂。哥你别熬着。」

何弈没再说什么。他把杯子放下,重新看向屏幕。心里那团被尾款压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又讲了四十分钟。何弈停下来喝水。林乾杰往吧台看了一眼。

「哥你等一下。」

他起身走到吧台。何弈听到他跟店长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周三下午最闲,可以聊代码。店长排班能不能固定?」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美式。杯底垫了一张纸巾,怕冷凝水弄湿桌子。

何弈看着那张纸巾。然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刚才说那个问题——」

「等一下。」

「又等一下?」

「我去拿排班表。」

他跑去休息室,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油性笔和一张手写排班表。他坐到何弈旁边,不是对面,是旁边。两个人的胳膊肘在窄吧台上快要碰在一起。

排班表上,「周三下午」被圈了三个圈。旁边注释:何弈不忙的时候,可以问代码。

何弈低下头,从包里拿出另一支笔,在注释后面加了两个字:「随时。」

林乾杰侧头看他。这个距离不到一尺——何弈能看到他眼睛里倒映的吧台灯光,两个白点在瞳孔里晃。

何弈在那一瞬间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讲什么了。他低头翻笔记本,翻了两页,没找到要讲的那一页。林乾杰没有催他。只是把手边那杯美式往他那边又推了一寸。

「你明天下午有空?」

何弈心里清楚,这句话问的不是"明天",是"你还会不会来"。这小孩嘴上问得随意,眼神却钉在他脸上。何弈顿了一下,把笔放下。说谎很容易。但对着那双眼睛,他不想。或者说他觉得自己欠他一句实话。这个人跑六百米给他递备用机,这个人把他的名字写在代码注释里。他没有说谎的理由。

「不一定。要看客户那边。」

「嗯。」林乾杰点头,「你忙你的。我在星巴克,随时来。」

然后他回到对面坐下。把那支钢笔往何弈手边推回去。

「你留着用。」何弈说。

「很贵吧——」

「别人送的。我用不惯。你拿着。」

林乾杰把钢笔握在手里。笔杆深灰色,顶端刻了两个字:云帆科技。何弈公司的名字。

「谢了。」

接下来两个小时。星巴克的灯光从冷白变成暖黄。三点到五点,何弈讲了三章内容。林乾杰的手写本填到第四页。中间续了一次美式,又凉了。林乾杰换了一杯新的,奶多一点。何弈没说自己不喝奶多的,还是喝完了。

五点过三分。何弈合上笔记本。

「今天就这些。」

「哥,」林乾杰站起来,还拿着那支钢笔,指节因为用力有点泛白,「我付你学费吧。按小时算。」

「不用。」

「不行。你花了这多时间——」

「你请我喝美式。」何弈把包扣上,「公平交换。」

林乾杰抿了一下嘴。然后从手写本最后一页撕了一个角,拿何弈还给他那支没墨的油性笔,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欠何弈一顿饭。」他写完之后顿了顿,在那行字下面加了四个字:是承诺、不是客套,是一个问题:「可以吗?」

然后他抬头。何弈已经走到门口了。

「哥!」

他把写着「欠何弈一顿饭。可以吗?」的纸条举过头顶。

何弈推开门,三月的黄昏灌进来,他把拉链拉到下巴,藏在领口后面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自己留着。」他说。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林乾杰站在原地,手里那张纸条被星巴克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他把纸条折了一下,塞进透明手机壳里。

何弈走在望京街上,走了大约一百米之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日历。在周三上面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林乾杰:「哥 我第一阶段作业做完了」

下面是一张截图——是代码跑通的绿色。

何弈站在路口,盯着那张截图。这小孩非要等到代码跑通才肯开口,报喜的劲儿藏都藏不住。过了几秒,他回:「知道了。做得不错,接着往下做。」

发完这条,他顺手把林乾杰的微信设成了置顶。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日历上那个圈——周三,离今天还有五天。

而尾款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但这一刻,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林乾杰在星巴克吧台后面一边擦咖啡机一边看手机。看到那个"知道了",他用抹布掩着嘴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食指——刚才碰到何弈手指的那根。他把手翻过来,在手心里偷偷握了一下,松开。然后抹布擦得更用力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6649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