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了一会儿，想：石头轨道？石头也能铺轨道？石头那么重，那么滑，怎么铺？
他摇了摇头，又睡着了。可那个"石头轨道"的念头，已经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他心底。
日子一天天过去。滑道跑得越顺，轨伯心里的不安就越重。他每天巡轨，都要多摸两遍那些木轨——摸它们有没有发胀，有没有起翘，有没有该换的征兆。他把能做的都做了：刷油、垫高、挖排水沟。可他知道，这些都挡不住雨季。
他蹲在轨道边，摸着那些木头，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石头轨道，到底能不能行？
他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试试。不试，你永远不知道。
"等雨季来了，"他对自己说，"我总要有个不怕雨的轨道。"
他站起来，又看了看那些木轨。太阳底下，木轨泛着油光，摸上去光滑顺手。他心里想：这轨道，眼下是好用的。可它好用的日子，是有数的。就像一个人，年轻时身强力壮，可总有老的一天。他得赶在它老之前，给移山的人，备一条不会老的轨道。
可他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那条"不会老的轨道"，该用什么来做。木头会烂，石头太重，铁器太贵——他翻来覆去地想，也想不出一个两全的办法。
"慢慢想。"他对自己说，"反正雨季还没来。"
可他不知道，雨季还没来，那条会烂的木头轨道，就已经先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滑道建成后的第一个月，东段料场的运量翻了三倍。
原本一个壮劳力一天能背十几块石料，现在一辆木车，一次装四块，一盏茶工夫就能跑一个来回。坡上的人只管往车上装料，坡下的人只管接料、码料。一条滑道，顶了二十个人的背力。
运料工们起初还半信半疑，怕车会翻，怕石料砸人。可车跑了一个月，一趟都没出事，大家也就慢慢放了心。甚至有人开始抢着干接料的活——因为接料比背料轻松多了，不用爬坡，不用流大汗，只要站在挡板边，等车来了，把滚进料场的石料码整齐就行。
轨伯没有停下来。他把东段的滑道拆了重铺，加长了轨道，又在坡下加修了一道缓坡，让车滑到底之后能顺着缓坡往前溜一段，减轻挡板的冲击。他还做了一个木闸——在坡顶装了一根可以扳动的横杆，车要放行，就扳开横杆，车滑下去；要停下，就扣住横杆，车卡在坡顶。这样，就不用担心有人站在坡底被车撞上。
石峻看着那个木闸，啧啧称奇："这又是什么讲究？"
"挡板是给车停的，闸是给人停的。"轨伯说，"车可以撞，人不能撞。"
"人不能撞？"
"挡板要是不结实，车撞上去，撞坏了，是车的事。可要是有人站在坡底，没来得及躲，被车撞了，那是人命。"轨伯说，"我这辈子造车，最怕的就是车伤人。战车是拉人的，我的车是拉石头的——可不管拉什么，都不能让它伤人。"
石峻看着那个木闸，忽然觉得，这个从周王室流放来的匠人，跟营里那些匠人，确实不一样。营里那些匠人，想的都是怎么把活干完；这个匠人想的，是怎么让干活的人，平平安安地把活干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6388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