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边。东方泛着鱼肚白，太阳快要升起来了。山坡下，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几个起得早的运料工，站在坡沿上看热闹。
"轨师傅，"有人喊他，"你那车，啥时候跑？"
"等天亮了。"轨伯说，"等人来齐了，就跑。"
他蹲在坡顶，等着天亮。那两道木轨，静静地躺在坡上，像两条等待起跑的线。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周王室，第一次造出战车车轮的时候——那时候他捧着那轮子，看了很久，舍不得放手。如今，他蹲在这坡上，等着自己的"车"第一次跑起来，心里那种又紧张又期待的感觉，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车造好了，"他在心里说，"就得让它跑。跑起来了，才知道成不成。"
天，亮了。
第五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段采石台坡下就围了一圈人。
轨伯造木轨滑道的消息，这几天已经在营地里传开了。有人说他是异想天开，有人说他是在玩命，还有人说，一个造车轮的，跑到移山营地里造什么滑道，是吃饱了撑的。但不管怎么说，来看热闹的人还是越来越多，连管匠籍的石衡都拄着拐杖来了，站在人群后头，眯着眼往坡上看。石衡是移山工程里管匠籍的老先生，一辈子登记匠人的名册、工钱、功过，向来最看重"正经手艺"，他能来看，说明这桩事，至少值得他亲眼瞧一瞧。
坡顶上，轨伯把一辆装了四块石料的木车，稳稳地架在轨道上。他扶着车，回头看了一圈围观的人，目光最后落在石峻身上。
"推不推？"石峻问。
"推。"
轨伯松开手，用力一推。木车顺着轨道滑了出去。
起初很慢，车轱辘碾过轨道，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众人屏住呼吸看着。车滑到坡中段，速度起来了——不是那种拖沓的慢，是那种带着力量的、越滑越快的溜。车轮碾过轨道的声音，从"咕噜咕噜"变成了"呼——呼——"的破风声。
人群里有人"啊"了一声。
车越滑越快，快到坡底的时候，轨伯自己都捏了一把汗。他蹲在坡底挡板旁边，眼看车呼啸着冲下来——
砰！
木车撞上挡板，发出一声闷响。车上的石料借着那股冲劲往前一送，四块石头"咚咚咚咚"地滚进料场，整整齐齐地码在轨伯预先挖好的坑里。木车被挡板拦住，弹了一下，稳稳地停在轨道尽头。
坡上一片寂静。
轨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向人群。他的脸上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平静——像是这四块石头，本该就滑到这里。
"成了。"他说。
人群先是一静，然后"轰"地一下炸开了。有人跳起来，有人往坡上跑，有人去抢着看那辆木车。石峻冲在最前面，蹲在挡板边，用手摸着那辆木车，又抬头看了看那道轨道，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我的天……我的天……"
轨伯没有跟着人群欢呼。他蹲在坡顶，看着那道轨道，看着那辆停在坡底的木车，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这车，跑起来了。它真的自己跑下来了。二十年前，他在王宫里造车轮的时候，想过车能跑得多快、多远，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在这山里，造出一辆能让石头自己下山的车。
他站起来，走到坡底，把那辆木车扶起来，又推回到坡顶。他推得很稳，很慢，像是在推一件刚出生的东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6388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