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40896" ["articleid"]=> string(7) "741040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7793) "燧石的方法很简单,也很冒险。
他要在滑坡体的底部——泥土和碎石最密集、压力最大的位置——挖出多个斜向孔洞,深入滑坡体内部,在孔洞里填满木炭和干柴,点火燃烧。泥土里的水气被火一蒸,憋在孔洞里使劲往外顶,像烧饭时锅盖压不住地往上跳;烧过的地方,土里的草根树皮化成灰,土就松了脆了。然后泼水急冷,让烧热的土猛地缩回去——跟裂石头一个理,一张一缩,土自己就崩了。
但这个方法有一个致命的危险:如果滑坡体因燃烧而失衡,可能引发第二次大滑坡,把燧石和所有人一起埋掉。
燧石知道这一点。他没有说出来。但在分配位置时,他把自己安排在最靠近滑坡体底部的位置——那个一旦出事最先被掩埋的位置。
石磐发现了他的安排:"你站在中间?"
"我对这个方法最熟悉。"燧石说,"有问题我能最快调整。"
石磐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拆穿。但他转身对那五个年轻石匠说:"都听着,一会儿开挖的时候,听燧石的。他说退就退,他说跑就跑,谁也不许犯傻逞能。"
六个人开始工作。燧石在最下面凿孔,石磐在上方配合,另外四个人传递工具和材料。燧石的镐头每一次砸在泥土和碎石上,都传来一种沉闷的震动——大地在回应他。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像他平时凿石头那样,一下是一下。
挖了将近四个时辰。六个人轮流上阵,总共挖出了七个斜向深入滑坡体的孔洞——每个深约五尺,斜向上倾斜,呈扇形分布。燧石在孔洞底部填入木炭和干柴,混入松脂,用泥土封口。封口的时候他格外仔细,每一道缝都抹平了,只留通气孔。
天色已经暗了。燧石没有停。
"点火。"
七个孔洞依次被点燃。火光在夜幕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山体上长出了七只发光的眼睛。那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明灭不定。石磐盯着那七道火光,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像祭祀那晚的火把——但又不完全一样。祭祀的火把是向上天祈福的,燧石的火是往地底下的。
燧石守在第一个孔洞旁边,一手持火把,一手握水桶,随时准备应付突发情况。火焰持续燃烧,火气透过厚厚的土层,往滑坡体深处钻。泥土里的水被火烤得滚开,变成一股股白汽,从孔洞和裂缝中嘶嘶地喷出来,带着一种潮湿的焦糊味,像是大地在冒汗。
烧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七个孔洞周围的地面已经变得滚烫。站上去能隔着鞋底感觉到热。滑坡体表面的泥土全部变成了灰白色,干裂得像龟壳。石磐带着人又扛来了一捆干柴,燧石摆了摆手:"够了,别再添了。火太大,怕烧过了头。"
燧石观察着每一个孔洞的燃烧情况。第三个孔洞的火焰已经微弱了,他添了些炭。第五个孔洞的排烟不畅,他拿那根营里仅有的铁钎捅了几下——这根铁钎是石守拙专程拨给他的,比铜钎硬得多,捅进去直往深处钻,一股热气顺着钎杆冲出来,把他逼退了两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又凑上去看,确认火势均匀。
"差不多了。"他对石磐说。
"要泼水?"
"泼。但不是泼在上面。泼在孔洞周围——让水从孔洞渗进去。从内部冷缩。"
石磐恍然大悟。以前烧石头是外部泼水,因为石头表面光滑,水只能从外往里渗透。但泥土不一样,泥土有孔隙,水可以顺着孔洞从内部往外扩散。从内部冷缩,效果比从外部冷缩好一倍。
六个人提着水桶,开始在七个孔洞周围均匀地浇水。水渗入滚烫的泥土中,发出持续的嘶鸣声,白色的水汽从地面的每个裂缝中涌出,整个滑坡点像是被云雾笼罩。燧石站在雾里,脸上的汗水混着水汽往下淌,他顾不上擦。
他后退到安全距离,全神贯注地盯着滑坡体。
一刻钟。没有任何变化。
两刻钟。仍然没有变化。
燧石的心开始下沉。难道计算有误?水不够?火候不够?他盯着那面墙,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分不清是热的还是急的。
三刻钟。他正准备上前查看——一声脆响。
不是岩石断裂的声音。是一种更沉闷但更坚决的声音——泥土崩解的声音。
然后,滑坡体底部——他挖孔洞的位置——出现了第一道横向裂纹。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从发丝细变到手指宽。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密密麻麻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孔洞区域向四周扩散。
"后退!后退!"燧石大声喊道。
所有人向两侧撤离。
裂纹继续扩大、加深。碎裂的土块开始剥落,先是拳头大小,然后是脑袋大小,然后是磨盘大小。滑坡体的底部像一个被掏空的沙堆,开始层层塌陷。
轰——哗——
不是滑坡的声音。是水的声音。
一道浑浊的水柱从滑坡体底部的裂隙中喷射而出,冲出一丈多远。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数十道水柱从崩解的滑坡体底部同时喷出,像一面巨大的喷泉。
那座堵住的水湖被捅破了。
水流裹挟着碎土和石块,沿着干涸的溪床奔腾而下。一路上不断有土块被冲散、带走。滑坡体底部的坍塌区域越来越大,水流越来越畅。那股水声,先是咕咕的,然后是哗哗的,最后变成轰隆隆的,像一头困了太久的巨兽终于挣开了锁链。
那五个年轻石匠站在高坡上,起初是呆愣地看着,等那股轰隆的水声涌过来,他们才像被惊醒一样,一个个跳起来欢呼。有人把镐头高高抛起,又接住;有人跪在坡上,把脸埋在手臂里;有人互相拍打着肩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们七手八脚地爬下坡,站在溪边,让浑水溅了一身,也不躲。
燧石站在山坡上,看着水流重新占领河床。他从头到脚全是泥浆,手上全是血泡和烫伤,头发被火星烧掉了一小片,眉毛燎焦了半边。但他站在那里,笑了起来。
石磐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壶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看水。水流越来越清,泥沙渐渐沉淀下去,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卵石。
看了很久,石磐才说了一句:"我爹说得对,石头有脾气。你把它摸顺了,它就听你的。"
燧石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手伸进那股浑水里,感受水从指间流过去的凉意。水还是凉的,但他觉得自己的手比水还热——那是烧了一夜火留下的温度,像嵌在骨头里。
"你站中间那位置,"石磐忽然说,"万一塌了,你最先没。"他停了一下,"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燧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我熟悉那个法子,要真出岔子,我顶着最合适。你要是站在那儿,你都不知道往哪儿躲。"
石磐没有再说话。他蹲下来,也把手伸进水里。两个人并排蹲在溪边,像两尊刚从泥里捞出来的石像,谁也没说话。水流哗哗地响着,往营地淌去。
过了很久,燧石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走吧。回去。"
"回去干什么?"石磐问。
"裂墙的柴还没烧完,火候还没记下来。"燧石说,"我记了一宿的炭量、水数、时辰,都在陶片上,得趁热写下来。晚了,就忘了。"
石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凿了十六年石头的汉子,好像在哪一刻,悄悄地变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638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