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40895" ["articleid"]=> string(7) "741040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7705) "第二天清晨,燧石被解开了绳索。他喝了三碗水,吃了两块干饼,背上工具——一把镐、一捆麻绳、一把柴刀、一包木炭——沿着干涸的溪床向上游走去。
石磐带着五个年轻石匠陪他同行。石豆也跟来了,非要帮大人抬东西,被石磐骂了一顿,赶了回去。走远了还能听见石豆在后面喊:"爹——我等你回来!"
通往滑坡点的路比预想的更难走。暴雨把原有的小路冲毁了,他们不得不用柴刀在灌木丛中开路。燧石走得最前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观察脚下的岩层变化——这是他的习惯。他需要知道这里的岩石是什么种类、什么走向、什么硬度。石磐在后面笑他:"都这时候了,还看石头?"
"看石头不吃亏。"燧石头也不回地说,"石头不会骗你。人话能骗你,石头不会。"
"你那个法子,"石磐在后面喘着气问,"对付石头行,对付泥巴也行?"
"泥巴比石头好裂。"燧头也不回地说,"泥巴里有水,有孔,热了会蒸,冷了就缩,比石头听话。"
"那你昨儿怎么说只有五成把握?"
"泥巴好裂,但那一堆不止泥巴。"燧石说,"里面还有碎石、断木、树根,一层压一层,压得瓷实。火要烧进去,得先穿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石磐没有再问怎么裂。他见过燧石在采石场是怎么对付青刚岩的——凿孔、填炭、点火、泼水,那法子他已经看过不下十遍。他信的,不是那个法子,是燧石这个人。这个闷葫芦说过的话,没有一句是空的。
他跟在燧石后面,心里琢磨着那个法子,越想越觉得有种说不清的不对劲。直到很多年后,他才想明白那种不对劲到底是什么——燧石要干的事,不是"裂山",是"拆山"。他不跟石头硬碰硬,他把一座泥石堆当作一个整体,从最脆弱的部位下手,让它自己把自己压塌。这跟凿石头的道理一样,只是大了几百倍。而那时候,燧石自己还不知道,他这一手"从软处下手"的念头,日后会传得多远。
他们一共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路上,燧石没有多说话,只是埋头赶路。石磐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从小的玩伴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只会闷头凿石头的闷葫芦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山洪来之前,河床上那种压抑着的亮光。
"燧石。"石磐在后面喊了一声。
"嗯?"
"你要是真把水引回去了,"石磐说,"石皿那边,你打算怎么处?"
燧石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两步,才说:"他管他的祭祀。我管我的石头。他不惹我,我不惹他。"
"他要还揪着山神流血不放呢?"
"那就让石头再裂一次给他看。"燧石说,"裂到他信为止。"
石磐没再说话。他觉得,燧石这话说得硬气,也说得踏实——他真的有法子让石头裂开,这比什么道理都硬。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他们终于到达了滑坡点。
从近处看,情况比想象中更严重。滑坡体大约有三十丈宽、十丈高,像一面巨大的土墙横亘在峡谷中。泥土、碎石、断木交织在一起,挤压得异常密实,表面被雨水冲刷过,露出里面参差的石块和树根,像一只巨大的、半埋的怪兽的脊背。两侧的岩壁上有明显的水渍——说明溪水被堵在滑坡体后面,正在积成一座没有出口的湖。水渍的痕迹已经爬到很高的位置,说明湖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水在这后面,"燧石指着滑坡体说,"压力越来越大。如果不尽快排水,堰塞湖会冲垮这堆泥石——到那时候就不是细水长流了,是一面水墙直接砸下去。营地会被冲成平地。"
石磐的脸色变了:"多久?"
燧石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岩壁上听了片刻,又站起来看了看岩壁上水渍的高度,估算了一下:"最多两天。两天之内,要是还不让水流出来,就压不住了。"
"两天……"石磐喃喃重复了一遍。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五个年轻的石匠,每个人都累得直喘气,但没有人打退堂鼓。他忽然想,这要是搁在以前,遇到这种事,大家多半已经跪下来求山神了。可现在,他们跟着燧石来"裂墙"。
"够了。"燧石说,"开始准备。石磐,你带两个人,去下游找柴——越多越好,湿柴也行,回来晒干用。我带三个人,先把底部的结构摸清楚。"
石磐应了一声,带着人走了。燧石蹲在滑坡体底部,伸手拨开表面的浮土,露出底下的碎石和树根。他用镐头试着刨了几下,刨进去不到一尺深,就碰上了一根横着的断木——碗口粗,硬邦邦的,嵌在泥里。
他直起腰,看了看这面墙。这是一座被雨水压瓷实了的泥石堆,比青刚岩麻烦得多。青刚岩好歹是"整"的,你知道它的脾气;这一堆泥石是"乱"的,里面有泥、有石、有树、有草根,一层压一层,像一锅炖糊了的东西。但他不怕。他在石牢里想了六天,把这面墙想透了。石头有石头的脾气,泥石也有泥石的脾气。他摸了摸怀里那块裂开的青刚岩——那是石磐昨晚趁看守不备,塞进来的,上面还带着那道笔直的裂缝。
燧石蹲下来,沿着墙根走了一圈,用镐尖在几处松软的地方各戳了一下,感受泥土的软硬和湿润。走到第三处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蹲下去,把耳朵贴在墙根上听了一会儿,又用手掌按了按地面。然后他站起来,对石磐说:
"从这儿挖。这儿离水最近,土最潮,烧起来最好透。"
石磐看了一眼那处墙根,蹲下去也按了按:"你咋知道?"
"颜色。"燧石说,"潮的土发深,干的是浅灰。跟看石头一个道理——石头受潮会变色,土也一样。"
石磐没有再多问。他信燧石。他跟着燧石干了这些年,知道这个闷葫芦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空口白话。他招呼那五个年轻石匠:"都过来,记住这块地方。一会儿挖洞,从这儿下镐。"
五个年轻石匠围过来,看了看那片深色的土,又看了看燧石。有人小声问:"燧石师傅,挖多深?"
"五尺。"燧石说,"斜着往里挖,一直挖到水渗出来的那一层。看见有水渗,就停。"
"挖到水,不就塌了吗?"
"就是要它塌。"燧石说,"塌得巧,水就通了。"
他看了那面墙一眼,心里说:等着。我有钥匙。
"挖吧。"燧石说。
他第一个蹲下去,抡起镐头,在选定的墙根处刨下第一下第一镐。镐尖没入泥土,带出一块湿漉漉的碎石。他没有停,接着第二镐、第三镐。泥土在镐下松动、剥落,露出更深处的颜色。那五个年轻石匠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蹲下来,抡起镐头。
一时间,峡谷里只剩下镐头刨土的闷响。没有人说话。燧石在最前面,一下是一下,稳得像他平时凿石头。石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场景,跟六天前在采石场凿青刚岩时一模一样——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节奏,一样的闷头不吭声。只是那一次,他凿的是山神的骨;这一次,他刨的是山神的肉。
他忽然想,也许燧石从来就没变过。他一直都是那个认准了路就一条道走到黑的人。变的,是石头——从前石头不裂,如今石头肯裂了。而让石头肯裂的,不是山神,是眼前这个闷葫芦手里的火和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638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