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40893" ["articleid"]=> string(7) "741040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7431) "断流的消息在黎明时分传遍了营地。

最先发现的是早起打水的女人。她提着木桶走到溪边,舀了一桶水上来,发现桶里的水是浑的——不是平日那种清亮的山泉水,而是混着黄泥的浊水。她愣了一下,又舀了一桶,还是浑的。她抬头往上游看了一眼,看见那道灰黄色的泥石墙,横在水道上方,像一道闸门。

她扔下桶,转身就往营地里跑,边跑边喊:"水浑了!水浑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溪边就围满了人。水确实浑了,浑得发黄,还带着一股土腥气。有人趴下去就着水面喝了一口,呸呸地吐出来——满嘴沙子。女人蹲在溪边哭了起来。孩子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拉住,斥骂着赶回家去。

石守拙站在干涸的溪床边,手里拄着一根松木拐杖,目光浑浊地望着上游那堆堵塞了水道的泥石堆。他周围站了上百个人,每个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绝望。

移山工程可以没有粮食。营地里的存粮还能撑一两个月。派人下山去最近的村子买粮,来回也就十几天。但水不行。人可以三天不吃饭,不能三天不喝水。营地里近两千号人,还有牲口——一天就需要几十担水。鸡要喝水,狗要喝水,孩子要喝水,病人要喝水。一断水,整个营地就成了一座死营。

石守拙自己也是匠人出身,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水的分量。他年轻时跟着师傅学过一句老话:挖山先挖水,无水莫扎营。这是移山人用命换来的规矩。如今水断了,营就悬了。

最近的取水点在七里外的山脚。沿途没有路,全是陡坡和灌木。一个壮劳力来回一趟,最多挑两担水。要满足两千人的饮水需求,至少需要上百人专职挑水——而这些人本来是要挖山的。挑水的人一多,挖山的人就少了,工程彻底停摆;不挑水,营地就渴死。两头都是死路。

更致命的是,滑坡形成的泥石堆还在松动。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次滑落。如果再次滑动,堵住的就不仅是水源通道——可能把整个营地埋掉。老槐树断了,粮仓塌了,工具棚没了,哨塔只剩半截,可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那道泥石墙像一把横在脖子上的刀,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

太阳升起来,把营地照得一片惨白。人们蹲在干涸的溪边,盯着那些裂开的卵石,谁也没有说话。有几个婆娘偷偷把积在屋檐下的雨水舀进锅里,那是给家里最小的孩子留的。中午的时候,炊烟比往日少了整整一半——没有水,饭没法做,米也没法洗。有人试着把去年存的山枣干嚼着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也没舍得浪费一口水。

有人提出来,实在不行,就先杀几头牲口,牲口喝的水省下来给人喝。可牛是拉石料的,杀了牛,工程更没法动。一句话堵回来,又没人说话了。

一大早,石守拙就让石磐把所有的工头和长老都叫到了议事堂。

那场会开了整整一个上午。吵到中午,没有任何结果。

有人说组织挑水队。有人说开凿新水源。有人说去上游探路,看看能不能绕过去。有人说把泥石墙挖开——可拿什么挖?铜镐铜钎都埋在工具棚的废墟底下,营里那几把铁家伙更是压在塌方最底处,就算刨出来,靠人力去刨那样一面墙,刨到下个月都刨不完。有人说,干脆搬家,把营地往溪水上游搬——可溪水上游被堵着,再往上走,翻过山脊就是别的地界了,工程队不能去,去了等于把移山工程扔了。

会场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吵到最后,谁也不服谁。石守拙闭着眼,始终没有开口。

石皿说了一句话,所有人都沉默了:"祭山。用那个罪人的血。"

他说的"那个罪人"——是燧石。五天前被关进石牢,原定今天在采石场行刑。

石皿继续说:"山神为什么要发怒?因为有人用邪火伤了它的身体。现在山神堵了水道,就是要我们做出选择——要么交出罪人,要么渴死。这是山神给我们的考题。"

会场上没有人说话。有人低下了头,有人避开了石皿的目光。没有人站出来说燧石是无辜的,也没有人站出来说该烧死他。大家只是沉默。沉默里,那堵泥石墙的影子压在每个人心上。

石皿环视了一圈会场,见没有人反对,声音更笃定了些:"那就这么定了。午后祭山,把罪人——"

"慢着。"

一直闭着眼睛的石守拙,终于开口了。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会场,最后落在石皿脸上:"你说,山神堵了水道,是气那个烧石头的。那我问你——山神要气,为什么早不堵,晚不堵,偏偏在今天堵?"

石皿一愣:"这……山神的心意,凡人怎么猜得透。"

"猜不透?"石守拙的声音不大,却稳稳的,"那我替你猜一猜。前些天晴了七天,岩缝里的水晒干了,土松了;昨儿下了一夜大雨,土被泡透了,就滑了。这跟你说的那个罪人,有什么关系?"

会场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石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大长老的意思,是不祭山了?"

"我没说不祭。"石守拙说,"山要祭,那是咱们的老规矩。可烧死一个能裂石头的人,跟让水流回来,是两码事。水断在墙上,不靠杀人,靠裂墙。"

他顿了顿,看着门外,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把燧石带过来。"

石皿猛地站起来:"大长老——"

石守拙没有看他,只看着门外:"带过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活着带过来。"

石皿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重重地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会场上没有人再说话。那堵泥石墙的影子,还压在每个人心上,可压在上面的,多了一点点别的东西。

散会以后,营地里静得反常。没有人凿石,没有人拉料,连往日里最热闹的炊烟都稀稀落落。孩子们被大人关在屋里,不许出门。溪床边蹲着一排人,盯着那几道干涸的裂缝,像是要把水从石头缝里盯出来。

石守拙拄着拐杖,独自走到溪床尽头,站了很久。他年轻时跟着师傅学过一句老话:挖山先挖水,无水莫扎营。如今水断了,营就悬了。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溪床底部的卵石,那些被水磨了千百年的圆石头,如今干得发白,像一排排干裂的牙齿。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见过一回断水。那是四十年前,山洪冲垮了上游的引水渠,全营渴了两天。那时候他年轻,跟着老辈人挑水,肩膀磨破了皮,也没喊过一声苦。可那时候,营里没有石牢,没有"山神流血",没有要烧死谁。那时候,水断了,大家就一起去挑水。如今水断了,有人要拿别人的血来换水。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他没有回议事堂,也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沿着山路,往采石场的方向走。他要去看看那面裂开的岩壁——看看那个年轻人烧出来的那道缝,还在不在。"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6387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