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40892" ["articleid"]=> string(7) "741040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7210) "行刑前的那个夜晚,山神开口了。
不是托梦。不是雷声。
是一声闷雷般的轰鸣——从采石场北面的山脊上传来的。紧接着是持续不断的、低沉的、从大地深处涌出来的咕噜声,像一头巨兽在睡梦中翻身。
值夜的哨兵最先反应过来:山体在滑动。
那一夜的大雨从傍晚开始就没有停过。连续七天的暴晒之后突然降下的暴雨,让整座山的土石都吸饱了水。表层松散的碎石和泥土被雨水泡透,变成了稀烂的泥浆,沿着岩层之间的缝隙向下滑动。一块西瓜大的石头从高处滚落,砸穿了粮仓的屋顶。
然后是更大的一块——磨盘大小,拦腰砸断了营地中央那棵老槐树。
第三块、第四块——接二连三的碎石从天而降。
人们在暴雨中从屋子里冲出来,抱孩子的、搀老人的、背粮食的,乱成一团。石磐光着脚在泥水里奔跑,大声喊叫组织撤离。石皿披着蓑衣站在高处,挥舞着火把试图稳定局面。火把在雨里噗噗地响,烧不大,也灭不了。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不是石头滚动的声音,不是泥浆翻滚的声音,而是一整面山脊断裂的巨响。
北面那道坡的整体——宽度超过三十丈——滑坡了。
山坡像一块被掀翻的桌布,裹挟着泥土、碎石、树木和岩石,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向下冲来。灌木被连根拔起,大树被拦腰折断。没有东西能挡住它。它碾过哨塔,淹没了工具棚,填平了东段的运输沟。那些白天还立着的木架、草棚、工具,转眼间全被压进了泥里,连个影子都找不见了。
最后——它停在了水源通道的上方。
水源通道是整座营地的命根子。移山工程选在这里扎营,唯一的原因就是这条从山腰流下来的溪水。千百年来它从未干涸,是所有人饮用、灌溉、浆洗的唯一来源。营地的老辈人说,溪水是山神给移山人的恩赐,断了溪水,就是山神收回了恩赐。
现在,暴雨引发的滑坡把数万方泥土碎石堆在了水源通道上方十丈的位置,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泥石堤坝"。溪水的流量在一夜之间减少了七成,从指头粗的水流变成了断续滴落的水滴。
到第二天早晨,溪流彻底断流了。
石牢的栅栏在昨夜的山鸣中震裂了一条缝。看守的人慌乱中丢下了钥匙。燧石从石牢里出来的时候,雨还在下。他赤着脚站在泥水里,看着一片狼藉的营地,又抬头看了看北面那道堵住水道的泥石墙。
泥石墙又高又厚,堵得严严实实。他眯着眼看了看墙体的结构——泥土、碎石、断木,压得瓷实。他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东西不好对付。它不是青刚岩,但它比青刚岩更麻烦:青刚岩是硬的,烧透了能裂;泥石墙是松的、乱的,烧了会塌,可塌多少、往哪塌,不好说。
他伸手抠了一块墙根的泥,在指间碾了碾。泥是湿的,里面有草根和碎石,用力一捏就散了。他又抠了一处高处的干泥,碾开——干泥紧实,掺着碎石子,捏不散。他看了看两只手上的泥,心里有了数:湿的松,干的紧,得从湿的地方下手。
雨点打在他脸上,顺着额角的伤口往下淌。他站在泥水里,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不是怕,是他发烧还没好,右臂还肿着。他蹲在雨里,看着那面墙,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
火,水,泥。他烧过石头,没烧过泥。但他记得,泥在窑里烧透了,遇水也会裂。陶器裂了,那是废品;泥墙裂了,那就是出路。火候要猛,孔要深,水要冲——这些道理在石头上练出来的,换到泥墙上,也跑不了多远。
他想起在窑厂看石皿烧陶的时候,见过一种现象:刚出窑的陶坯,如果突然遇冷,会"炸"出细纹。石皿最怕这个,每次都骂骂咧咧。但燧石当时就想过:如果能让那"炸"发生在该发生的地方,那不就不是灾,是巧劲了吗?
他正想着,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怀里抱着一个哭闹的孩子。孩子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混着雨声,在营地里回荡。燧石听着那哭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他站起来,把裂开的栅栏门重新合上。
然后他蹲在雨里,等天亮。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燧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他看见远处的溪床已经彻底干涸了,露出白花花的卵石,像一排排干裂的牙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六天前还握着铜钎,凿那面凿不动的青刚岩;现在它们要握镐,去挖一座泥墙。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嘎巴作响。额头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他扯下一截衣襟,胡乱裹了裹。右臂还肿着,抬起来有些吃力,但他知道,等真正干起活来,顾不得这些。
他沿着干涸的溪床走了几步,蹲下来,捡起一块被冲出来的卵石,在手里掂了掂。卵石光滑圆润,是被水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他忽然想:这条溪水,能把这么硬的石头磨成圆圆的卵石,磨了几百上千年。那么,如果让人把火和水用到一起,用一百年的力气去办一天的事,山是不是就挡不住了?
他攥着那块卵石,又看了一会儿,才把它放回溪床上。
他想:不管行刑的事还作不作数,这墙,总得有人去裂。山神也好,刑刀也好,都拦不住水。
他站起来,往营地走去。有人迎上来——是石磐,浑身泥浆,眼睛熬得通红,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他看见燧石,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咋出来了?"
"栅栏裂了。"燧石说。
石磐回头看了一眼石牢的方向,又看了看燧石:"石皿正带人到处找你,说要趁水断之前把你办了。你……"
"我不跑。"燧石说,"我去见大长老。"
石磐愣住了:"你见大长老干什么?"
"让他给我一次机会。"燧石说,"裂那堵墙。"
石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看着燧石,看着这个从小的玩伴,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来都不认识这个人。
"你疯了。"石磐说,"石皿要烧死你,你倒好,自己送上门去。"
"我没疯。"燧石说,"水断了,营里两千号人等着喝水。那堵墙堵在那儿,谁去裂?石皿只会祭山,祭完了山,水还是不来。我不去,谁去?"
石磐沉默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营地,又看了看燧石。他忽然想起六天前,燧石在采石场凿那面青刚岩的样子——凿不动,也不肯停。他那时候觉得燧石是犟。如今他有点明白了,那不是犟,是认准了路,就一条道走到黑。
"我跟你去。"石磐说。
"你去干什么?"
"给你抬水。"石磐说,"你要裂墙,总得有人给你抬水。石皿的人不会帮你,我帮你。"
燧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走。先去见大长老。""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6387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