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40885" ["articleid"]=> string(7) "741040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7127) "试验前的那个白天,燧石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上午他照样上工,握着铜钎凿那面岩壁。凿了半个时辰,钎头崩了一个口子,他换了一根,又凿。铜钎和青刚岩碰撞,发出清脆而徒劳的声响,像敲一面永远不会破的钟。旁边几个匠人凑过来看,见他凿得满头大汗,岩壁上只有一个浅浅的白印子,都摇着头散了。有个老匠人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但那意思燧石懂——别白费力气了。他蹲下凿子,擦了擦汗,看了一眼天色。
今天的太阳走得比平时慢。燧石从来没有觉得一天这么难熬过。他手里的活儿凿得心不在焉,好几次铜钎打偏了,在岩壁上留下斜斜的坑,他也没在意。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念头——晚上,夜里,他要试一次。能不能成他不知道,但他总得试。
中午吃饭的时候,石磐端着碗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昨天在那条干沟里蹲了半个时辰,干什么呢?"
燧石嚼着麦饼,含含糊糊说:"看石头。"
"看石头?"
"看它怎么裂的。"
石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大概觉得燧石最近压力太大,脑子有点不正常。一个凿了十几年石头的匠人,突然说"看石头怎么裂",不是疯了是什么。石磐端着碗走开时,回头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快撑不住的人。
傍晚收工后,燧石没有立刻回营地。他先去了制陶窑。
窑工石皿正在收拾窑口。石皿五十多岁,管陶窑管了三十年,也是工程祭祀的主持者之一——他管着烧陶的炉火,也管着祭山神的香火,这两样在他那里是不分的:火是祝融的刀,山是山神的骨。谁动山,就是动神。营地里的人敬他,怕他,遇到婚丧嫁娶、开工动土,都要请他念叨几句。
燧石在窑口外面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不是怕石皿,他是想看看窑火。
石皿抬头看见他:"有事?"
"我来看看窑火。"燧石说。
石皿看了他两眼,没说什么,继续收拾。窑口的余温还很高,热浪一波一波地往外涌,烤得人脸发烫。燧石站在窑口边上,感受着那股热气扑在脸上,心里想的却是:这样的热,能烧透石头吗?窑火能烧软陶土,能不能烧软青刚岩?他伸出手,在窑口上方停了一会儿,感受那股热浪灼着掌心。陶器在窑里烧三天三夜就熟了,青刚岩要烧多久才能熟?
石皿似乎察觉到他的异样:"你盯着火看什么呢?"
"我在想,这么旺的火,能不能把石头烧裂。"
石皿手上的动作停了。他直起腰,看着燧石,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警告,又像是怜悯。他当了三十年窑工,烧了三十年窑火,比谁都明白火有多大的力气——火能烧软土,能烧软铁,甚至能把石头烧得变了颜色。可他从没往"用火烧石头"上想过。因为石头是山神的骨,碰不得。
"石头不是陶坯。"石皿说,"陶坯是土捏的,本来就是要经火的。石头是山神的身子,你烧它,山神会疼。我烧了三十年窑,就没见过谁用火去烧山的——那是惹祸。"
"我没打算烧山神。"燧石说,"我只是觉得,那块青刚岩太硬了,总得有个办法。工程卡在这儿了,你们祭了那么多次山,山开恩了吗?"
石皿的脸色变了一下,没有接话。
"办法是有。"过了半晌,他才说,"求山神,献祭,它自然会开恩。这些年哪块大石不是祭出来的。你年轻,不知道,这山里的规矩,是祖宗用血换来的,轻易动不得。"
燧石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
但他记住了石皿那句"求山神"的话。他心想:我不求山神,我求火。火是祝融的刀?那正好,刀拿来切石头,不算亵渎。至于献祭——他爹把命都献在采石场了,山神也没开过恩。
当天夜里,燧石背上三样东西,去了那条干沟。
一捆干柴,一葫芦水,一块青刚岩。
人头大小,约二十斤,是他白天从采石场背回来的。他特意挑了一块完整的、没有裂纹的,想看看火烧到底能不能让这种石头裂开。
堆柴,放石,点火。
火焰在山沟里腾起的那一刻,燧石的呼吸几乎停止了。他退后几步蹲下,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焰中的石头。干柴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青灰色的岩面,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不定,他的影子在岩壁上拉得又长又乱。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燧石每隔一小会儿就用树枝拨一下柴堆,让火烧得更均匀。火势渐渐弱了,柴快烧完了。而那块青刚石——颜色略微变深了一点点,仅此而已。没有裂纹,没有崩解,甚至连表面都没有明显的变化。燧石蹲得太久,两条腿都麻了,他换了个姿势,心里的火却越来越旺。
但他还是把剩下的柴全部加了上去,用尽全力吹火,让火焰重新腾高。又烧了两刻钟。火快熄的时候,他咬咬牙,端起葫芦,对准烧得通红的石头——泼了上去。
嗤——
一声尖锐的嘶鸣。白汽像一朵蘑菇云般冲天而起,瞬间弥漫了整个沟谷。燧石被热浪逼得后退了三四步,用手臂挡住脸。白汽扑在脸上,烫得他眼角一抽,但他没有闭眼,死死盯着那块石头。
等白汽散尽,他凑近一看——
那块青刚石表面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纹。
从顶部到底部,贯穿整块石头。虽然只有发丝般细,但它确实存在。他亲手烧的,亲眼看见的,石头裂了。
燧石颤抖着伸出手,用指腹摸了摸那道裂纹。石头还是热的。热的石头,冷的纹路,摸上去像一根凉凉的线,埋在他掌心底下。
他猛地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一拳砸在黄土壁上。黄泥簌簌地往下掉,他一点都没感觉到疼。
"有门。"他对着黑漆漆的山沟说。声音传出去,撞在对面的山壁上,又弹回来,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在同他应和。
他蹲下来,把裂开的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把每一道裂纹的形状都记在脑子里。火,水,石头。火把石头烧热,水让它猛地一冷,它就裂了。这个道理他现在还不完全明白,但他记住了一件事:石头不是不能裂,是裂的方法不对。
他捡起那块裂石,揣进怀里,一路小跑回了营地。躺下之后,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很久,脑子里全是那道裂纹。月亮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亮亮的方框,他盯着那个方框,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第二天上工的时候,石磐发现他精神头好得出奇,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昨儿夜里干什么去了?偷牛去了?"
燧石没接话,只闷头凿了两下岩壁,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6386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