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父去签字的前天晚上，几乎一夜没睡。他把宅基地地契翻来覆去地看，这么多年来他第二次仔仔细细地研究这张纸。
他不停摩挲着那张纸，最后一次看了。第二天从买方那里出来，他怀里揣着银行卡，步子却重得很。
当天下午，他就把王志斌叫上，去把三十万赌债一次性结清。还钱的时候他坐在债主对面，把一沓一沓的钱从旧书包里往外拿，手没有抖，只是动作很慢。
王志斌缩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只低着头。
债主点完钱，拍了拍王志斌的肩膀，笑着说：“你有个好老子，下次手头紧了过来，哥还借。再借不难。”
王志斌不敢接话。
剩下的十四万，王父没给他，也没给王母，把银行卡锁在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密码只有自己知道。
王母虽然没说什么，但背地里偷偷抹了好几回眼泪，跟王志斌说了好多次，“卖地还赌债，我们脸都没了。这5间地，是我和你爸年轻时起早贪黑挣出来的。少一间都心疼。你怎么就这样……呜呜……”
念叨就念叨吧，王志斌还是一句话没有应。
这些天王志斌老实得很。每天早早起来，在厨房里轻手轻脚地做饭，煮了粥，热了馒头，还炒两个小菜。
然后开始洗衣服，扫地，把敏儿和秀丽换下来的小衣裳一件件搓得干干净净。他不敢出门，也不出去喝酒，整日待在家里。
王母见了他，脸色依旧难看，可他不声不响地干活，慢慢她便也软了些，至少不再指着鼻子骂了。
王父还是不怎么理他，吃饭时只管闷头夹菜，偶尔王志斌喊他一声“爸”，他只当没听见。可隔天早晨王志斌给他晾在门口的鞋子垫了双新鞋垫，他也没抽出来扔了。
这就是王家的和好了。从来都是这样，天大的事，过些日子，就被这些琐碎细小得不值一提的日常给慢慢盖过去。
多秋看得太透了。
从前她不懂，后来她慢慢明白，这家人再吵再闹，到头来总会绕回“他是我儿子”那个原地，然后继续过日子。还是亲亲热热一家人。
她，始终是那个站在边上的人。她要是插进去，说狠了，全家都怪她冷血；说软了，他们又当她是傻子。所以这回她学聪明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卖了多少钱，剩多少钱，她一概不问。反正那些钱一分也不会落到她手里。
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在这个家里，就是个带孩子的。有吃有喝，有瓦遮头，才不管这些烂事。
王父这阵子心里头像揣着一块烧不完的炭，夜里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太清楚自己的儿子了。王志斌如今能老实一阵，是因为债刚还上，风声才过，人还惊着。可若让他成天待在家里，不做事，不挣钱，就那么空耗着，过不了两个月，那帮人再一招呼，他准又得软了骨头。
狗改不了吃屎，猫改不了偷腥。这么多年来，儿子什么德行他也摸得清清的。要想让他不往下出溜，就得给他找个正经活计，把他从那些猪朋狗友身边拽开，最好拽得远远的。
可王父琢磨来琢磨去，竟想不出一个能求的人。这些年为了王志斌，他老脸早磨得比鞋底还薄。亲戚朋友里，能找的都找过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296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