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36562" ["articleid"]=> string(7) "741023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9章" ["content"]=> string(11724) "早上多秋领着两个小孩,从楼上下去吃早饭。楼下的烟雾从客厅里漫过来,厚厚一层带着呛鼻的臭味。多秋没有理会其他人,带着孩子吃完早饭后,又回到二楼。

这一天除了必要的三餐,她都不打算下去掺和这些事了。一楼时不时传来争吵声,各种脏话的怒骂声,叹息声,哭声,哽咽声……多秋心里不好受,可她能有什么办法?!

晚饭时,王父的声音在餐桌上响起,沙沙的,带着一夜没睡的倦意和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无奈。

“事情已经这样了,不还债是不行的。总不能真看着志斌被人断了手脚。”

他顿了顿,“家里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上次那笔债,已经把我和你妈的老底都掏空了。我刚去厂里做活,也还没存下什么钱。”

多秋没有动,只是听着。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从昨夜王志斌躺在地板上嚎出“三十万”三个字开始,她就猜到了今天。这个家就是这样,每次出了事,最后总得有人站出来,把窟窿填上。以前是她回娘家借钱,上次是老两口的棺材本。这次轮到什么了?

她抬头看着王父。这个老人抽了那么多烟,说了那么硬的话,到最后,还是得低声下气地跟她说,家里没钱了。

“爸,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我任何事都做不了。”

王父王母都看着她,有犹豫,有难堪,也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上之后不得不开口的哀求。他最后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你……你那边,还有没有能想的法子?你娘家那边,或者你那个在市区工作的朋友……能不能先应应急?志斌他,他说他会改,等债还了,他一定出去挣钱。我这边跟他姐要点,跟亲戚朋友借点,凑一凑。”

多秋听到“他会改”三个字的时候,忽然怒火中烧。过去那些年,这三个字从王志斌嘴里说出来过多少次。说的时候总是真的,改的时候总是没有。

他昨天夜里像条狗一样抱着他妈的腿哭,他上次还完欠债时跪在屋里赌咒发誓,每次都说的言真意切,每次出事了又像条狗。每一回都像真的,每一回都不是。

她突然大声说:“我没有钱。我娘家的钱,早就贴过不止一次了。上次借了钱,你们不还不说,还说丈母娘补贴女婿天经地义,不用还。志斌是你们的儿子,你们要救他,我没法拦。可我不能再去借了。我拿什么还呢?两个孩子要吃饭,要上学,秀丽连奶粉钱都紧巴巴的。我就是把命卖了,也填不满他这个洞。”

王父的手抖了一下,饭也不吃了。他想反驳又说不去什么,挤出一句:“那就……那就不管他了吗?总得让他先过了这关啊。他再混账,也是我的儿子,你的丈夫。我们总不能看着他被人……被人……”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那双粗糙的手掌里。

多秋看着犯错的人一句不吭,他的老父亲对着儿媳流眼泪。荒诞极了!

她不是不心疼这个老人,他苦了一辈子,到了晚年还要替儿子收拾这样大的烂摊子。可她更明白,这个坑是王志斌自己挖的,而且他还会继续挖下去。今天填了三十万,明天还会有,后天也还会有。除非他自己从里面爬出来,否则谁也救不了他。

多秋那两天把自己关在二楼,除了给两个孩子喂饭、换尿布、哄睡,几乎不下楼。楼下时不时传来王家父子和王母的说话声。

她也不去听。她已经提前给娘家打了电话,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电话那头她妈先是沉默,接着是又惊又怒,说你千万不能拿钱,一分都不能借,这是个无底洞。

她的兄弟姐妹也接了电话,在边上说,王家那儿子就是来讨债的,你不能再往里搭。她一一应了。

王志斌第一天找她的时候,还算是个人样。他站在房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声音放得又低又软。

“多秋,你帮帮我。你帮我去你妈那边想想办法,我以后一定还你,我保证。我这是最后一次,只要这关过了,我肯定改。你帮我这一回,我一辈子记着你的恩情。”他说这些话时,眼睛直直地望着她,眼里全是哀求,看起来又可怜又虔诚。

多秋坐在床边,给敏儿叠小衣服,没有抬头。她说:“我娘家也没钱了。上次的钱还没还上,你让我怎么开口?”

王志斌往前走了一步,想拉她的手。她把手一缩,像躲什么脏东西。他就那么站着,看她依旧态度坚决,就走了。

第二天,他就变了。

快到中午,多秋下楼给敏儿倒水。王志斌从沙发上站起来,脸色黑沉沉的,眼珠子跟着她转。她没理他,径直往厨房走。他就跟着到了厨房门口,声音也高了,语气里像掺了碎玻璃:

“多秋,你还真做得出来啊。我都要被人砍手砍脚了,你倒好,跟个没事人一样。我这是为谁?还不是为这个家?你就这么狠心,见死不救?我算是看透你了,狼心狗肺,白眼狼一个!”

多秋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

王志斌见她不接话,更加来劲了,一步跨进厨房,指头戳向她:“你扪心自问,从你嫁过来,我有没有亏待过你?你要什么我没给你买?我哪样不是让着你?现在我有难了,你不帮,还打电话叫你娘家别借——你真做得出来啊!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娶了你这么个没心肝的!”

他越说越气,面部狰狞,声音大得把敏儿都吓哭了。

多秋走到楼梯口,抱起敏儿,让她趴在自己肩上,轻轻拍着。

王志斌还不肯停,跟在后头骂:“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有一半是你的责任!你不贴心,不温柔,我在家里一点爱都感觉不到。我去喝酒,我去打牌,还不是因为憋得慌?你要是有本事拦着我,我至于输成这样吗?现在出了事,你担一半责任都是轻的!”

多秋站在楼梯上,怀里抱着哭得一抽一抽的敏儿,听着王志斌在下面把所有的错都往她身上推。人在气炸时是无语的。

这几年,他每一次出门,她哪一次不是啰啰嗦嗦,长篇大论的劝。她半夜等门,等到人回来,好心端杯热水过去,他嫌她碍事,把杯一推就睡了。她说过喝酒会害了你,说过赌博会要了你的命,说得嘴都干了,喉咙都哑了。

他王志斌全当耳旁风,还说她就是咒他。现在钱输了,债欠了,要被人剁手了,他倒想起来她没拦住他。

过去的每一次,都是他亲自喝下去的酒,都是他亲手押上去的注,不是她拿刀逼着他去做这些事的!

昨天他还低声下气地求她,今天就换了一副嘴脸,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没人性。狗娘养的货色。

她转过身,对着楼下还在骂骂咧咧的王志斌,平静地说了一句:“你怎么说都行。我不跟你争。”说完就抱着孩子上楼去了。

王母打电话给女儿,要借钱。王志斌姐姐王志艳听到借钱,马上哭诉自家也不容易,孩子多,花销大,丈夫也不贴心,成天见不着人,还在外头欠了些小账。她说她手头是真没钱,翻遍了也就那么几千块,多的实在拿不出。王母听着,只知道叹气。

其他亲戚那边,电话打了一圈,话没说完,对方一听“还赌债”三个字,语气就冷了。有的说手头紧,有的说刚给儿子盖了房,有的干脆不接。再打,就关机了。

王父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这么低声下气地跟人借过钱。他年轻时在工地上,再苦再累也没向谁张过嘴。可这回,他几乎把老脸都揣进了裤兜里,一家一家地求。没有用。借钱还赌债,像往水里扔石头,谁见了都躲。

还债的日子到底来了。

讨债人大摇大摆往主座上一摊,翘起二郎腿,粗声粗气说:“怎么样,钱凑齐了没有?”

王志斌缩了缩身子就站在父母的后面。王父硬着头皮,从怀里掏出那个报纸包,颤巍巍地放在桌上,往那人面前推了推。他弯着腰,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老板,您看,这是我好不容易凑的两万块,先还上一部分。您再宽限两天,再宽限两天,剩下的一定补上。”

那人打开报纸,拿手指头拨了拨那一沓子钱,啧了一声,说:

“两万?你打发叫花子呢?你儿子亲口说的,三十万,一分不能少。这都拖了多少日子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

王父的语气变得更低了,声音发颤:“再缓缓吧,老板,再缓缓,就一个星期。我们一定想法子还上,一定还上……”

“你儿子上回也是这么说的。”那人把钞票往桌上一摔,站起来,走到王志斌面前。

王志斌缩着肩膀,两腿打摆子。那人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像在看一件已经估好价的废品,说:

“志斌啊,你躲什么?出来说句话。你是想还钱,还是想让我按道上的规矩来?”

王志斌把头埋得更低了,牙齿打着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父忽然站上前去,拦在那人和王志斌中间。他仰起脸,那脸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说:

“老板,我求您了。房子——我们住的这房子,要是过了一个星期还不上,这房子就抵给您!行不行?您再宽限这七天!我说话算话!”

那男人看着他,又看了看躲在后面的王志斌,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屋里静极了,只有王母压不住的抽泣声。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冷笑了一声,说:“行。再给你一个星期。要是到时候拿不出钱,这房子就姓我们的。别怪我不讲情面。”说罢,他把那两万块拿起来,朝地上啐了一口,带着人摔门而去。

王父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慢慢走到桌边,两条腿再也撑不住,顺着椅子滑了下去,整个人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他张了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呆呆地睁着眼,眼泪无声地滚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地上。

王志斌缩着,还在发抖。他不敢看父亲,也不敢看任何人。

王父坐在地上,背靠着桌腿,好半天没有动弹。过了很久,王父的手才不抖了。他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来。他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纹。他翻了几下通讯录,拨了个号码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是个粗重的男声。王父清了清嗓子。

“他叔,是我,王恩国。我……我想把我后面那两间老屋卖了。不是我们现住的这个平房,是以前我伯住的那间,连着地一起卖。”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王父只是“嗯”了几声,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急用。越快越好。你帮我问问。价钱……差不多就行。”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补了一句,“拜托了,谢谢。”

挂了电话,堂屋里静得厉害。王母知道那两间老屋,这些年虽然一直空着,堆些旧木料和破瓦片,可那是卖地啊!人不到绝路,不会动那个念头。可眼下,她已经不敢说半个“不”字了。

多秋站在楼梯口,一直在阴影处。她听见了“两间老屋”“卖地”这些字眼,听见了王父声音里那种极力压着的颤抖。

卖就卖吧,产业是两老人自己打下来的,怎么安排随他们。"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296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