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36560" ["articleid"]=> string(7) "741023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10397) "这个跨越半个多世纪的相遇来了。王父跟着两个异母兄弟飞到马来西亚来到父亲的家。他推开病房门,看见靠窗那张床上小小的一团人影时,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猛地涌了上来。
床上躺着的,是个干瘦的老人。嘴里插着呼吸管,一只枯瘦的手露在被单外面,手指上夹着血氧夹。
王父的脚像被钉住了似的,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太像了。他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眉骨和下巴,原来在另一个人脸上有着如此相似的来处。
王父嘴唇动了动。站在他身后的老五轻轻推了推他,低声说:“去吧,叫叫他。他听得见。”
王父这才像回了魂,两条腿有点不听使唤地往床边走。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扑到床前,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他伸出一双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颤巍巍地握住了老人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松皮和骨头,却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暖气。
“爹,”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翻上来,又低又哑,“爹,我是王国恩,我来看你了。”
床上的人没有睁眼。可他的眼皮动了一下,胸膛上的被单起伏了几下。他没有睁眼但是把握住的五根手指蜷起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攥住了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儿子。
“爹……”王父又喊了一声,这一声出来,已经带上了颤。他抬起头,眼泪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
王父以为过了六十年,自己早就不会为这件事哭了。可当这个相似的面庞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时,那从年少时累积的情绪像迟来的潮水一样,兜头盖了下来。他哭不出声,只是肩膀不停地抖,他等了太多年了,从少年到现在的老头子。
老人最后慢慢努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他的视线先是散的,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对上了面前这张脸。这张跪在床前的、黝黑的、被眼泪浸湿的脸。
他看了又看,像是要把六十多年的空白都看回来。他几次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几声极轻的气音。
旁边的小儿子俯下身,把耳朵凑过去,也听不清他到底要说什么。可王父听懂了。他那双攥着自己的手,比什么都清楚。那一下一下的握紧,是在叫他的名,是在说“我认得你”,是在说“是我对不起你”。
六十多年的离散,到头来,只剩这一只枯手的力气。
病房里静极了,只有呼吸机在嗡嗡地响,还有王家几个儿子低低的抽泣声。王父跪在床边,把额头埋进老人那只干瘦的手里,哭得像个孩子。他一辈子没怎么掉过泪。少年时得知自己是养子时,他红过眼眶,硬忍着泪没掉下来;年轻时差点扛不住养家的担子,也在夜里咬着枕头,没掉过泪。可今天,他跪在这异国的病房里,抓着一个只见过一面的老人的手,把自己这些年所有的、被压在心底的委屈和盼望,都化成了一句又一句含混的呼喊。
老人最后也没有能说出一句话。他只是紧紧地攥着王赋的手。他努力把另一个手上大拇指戴着的金戒指摘下来,放到王父的手上。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泪,顺着太阳穴慢慢往下淌。后来实在没力气了,手指才一点点松开,可还没有完全放开,就那么虚虚地拢着。
王父在马来西亚待了10天左右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眼窝陷进去,颧骨比走之前更突出了。王志斌去机场接的他,回来的长途大巴上,父子俩坐在最后一排,谁也没怎么说话。
到家那天晚上,王母做了一桌子菜。鸡是现杀的,鱼是清蒸的,还炖了一锅白萝卜排骨汤。她看见王父从巷子口走过来,就站在门口等。王父走到她跟前,把旅行包往脚边一放,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说:“回来了。”就这两个字,平平常常的。王母的眼圈却唰地红了。她别过头去,说“回来就好”,声音哽得几乎听不清。
那顿饭吃得比平时安静。多秋带着敏儿和秀丽坐在一旁,秀丽已经会自己抓勺子了,吃得满下巴都是米粒。敏儿坐得端端正正的,见了爷爷回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喊“爷爷”。王父应了一声,伸手摸摸她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外国糖,放在她手心里。然后就闷头吃饭。
晚上等孩子们都睡了,王父一个人坐在阳台边抽烟。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他烟头那点火光,在暗里一明一灭。王母坐到他旁边的小板凳上,也不说话,就是陪着。
过了很久,王父才开口:“我见到他了。”他顿了顿,重重吸了一口烟,火星猛地亮了半寸,又暗下去,“我见到我爹了。”
他这辈子没叫过几声“爹”。管养父叫“伯”,管养母叫“婶”,这是这个家的老规矩,因为王家后来有了亲生的儿子,他被抱来时算大房,不叫爹娘,叫伯伯婶婶。村里人也不觉得怪。
可如今他亲生父亲没了,他忽然发现自己活了六十多岁,竟没怎么正正经经地叫过一声“爹”。在马来西亚病房里那几天,他叫了,叫得又急又密,像要把这六十多年的份都补上。那老人多半是听不清的,可他知道,他听见了。哪怕只是眼皮动一下,手指蜷一下,他都觉得够了。
“他说,让我那些兄弟,好好待我。”王父把烟蒂按灭,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我没要什么。我什么也不要。我就是想着,我这一辈子,总得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我跟我爹长得有七八分像呢,以前我不知父母长什么样子,原来我就是他们的样子。爹去世时说四弟五弟就在中国发展,刚好就在隔壁镇,一个有一家大型的铝合金厂,一个是镇政府领导。他还留了几样金饰给你们戴着留个念想。”
王母握着王父的手,轻声说,“都好都好,见这一次,你心安。”
第二天,王父去了一趟银行。那边五弟给他打过电话,说父亲临终前留了话,也留了东西。他没有细问。等到了柜台,人家递给他几张单子,他看不太明白,只知道里面有一笔钱,数目不算惊人,却足够这家里缓上好几年的劲。
他心里清楚,这是那边兄弟替父亲给的。他把单子折好,贴身放进胸口口袋里,这是一份来自血脉深处的关照。
多秋是后来整理王父那件灰色夹克时,发现口袋里有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银行回单。她没细看,又原样放了回去。
傍晚王父坐在院子里逗秀丽玩,孩子骑在他背上,笑得口水直流。多秋站在厨房门口,望着这一老一小,这个苦了半辈子的老人,终于在临近晚年的时候,找到了自己生命的另一头。
除了钱财上的帮助,王父那两位异母兄弟还给他安排了一份工作。
老四做铝合金生意,在邻镇开了一个大厂子。他们商量了一下,跟王父说,你年纪也大了,别总在工地上扛沙袋了,那活耗人。你要是不嫌弃,就到老四那边帮忙。
王父满脸欢喜的答应了。那份活真不累。他管着厂里那片不大不小的绿化带。
他天不亮就起,骑着一辆半旧的摩托车,从镇上晃悠到厂里。到了先给花圃浇水,拿把小剪子修修剪剪,再把落叶扫成一堆。厂里还给他配了一间小屋子,就在厂区东角,热了有风扇,冷了有暖风机。他扫完地,给花浇完水,就坐到小屋里歇着,泡壶茶,看人进进出出地运货。
有人喊他“王叔”,问声好,他就乐呵呵地应。后来厂里的工人知道他是老板的亲哥,都敬他几分,说话客客气气的。他也不摆谱,遇到工人忙了,他就搭一把,从不多话。
工资是每月按时打到卡上的,三千多块钱,对王父来说,比工地上累死累活一个月挣的还舒坦。
他拿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骑着车去镇上的银行取了一沓现钱,回家把其中一大半塞给王母。王母数了又数,又推回几张给他,说:“你自己留着点,抽个烟喝个茶的。”
王父也不推辞,抽出两张揣进衬衫上面的兜里,剩下地往王母手里一放,说:“给家里添点肉,给两个孩子买奶粉。”他说这话时,腰板比从前直了些,脸上的褶子里漾着一种被人需要着的踏实。
逢年过节,是王家最热闹的时候。四弟厂里发员工福利,总会多备一份给王赋。整条的鱼,整只的鸡鸭,有时还有成箱的苹果、橘子,一桶一桶的花生油,几瓶像样的酒,几条好烟。王父用那辆旧摩托车装好往家驮。
王母站在门口接,嘴里骂他“骑慢点”,手上却忙不迭地接东西,笑得眼都眯起来了。那些烟和酒,王父留一些给王志斌,余下的都拿去送给从前照应过他的老伙计。酒不多,人情却到家了。
多秋有回在院子里给秀丽晾衣服,看见王从厂里回来,摩托车上挂着一兜子香蕉和一小袋厂里食堂刚出锅的肉包子。
他先把香蕉剥了一根给敏儿,又拿了一个包子递给多秋,说:“还热着,你吃。”
多秋接过来,包子皮软乎乎的,肉馅的汁水渗出来,烫得她指尖一缩。她吹了吹,咬了一小口,抬头对王父笑了笑。
王父推着旧摩托车进了家门,把车停好,又去井边打水洗手,动作慢悠悠的,嘴里哼着一小段不成调的戏腔。
有时候,王志斌会帮着去厂里送点什么,回来总说四叔五叔待爸好,说那边厂里人也都客气。
王母听了,脸上倒没显出什么。她私底下跟多秋说:“你爸这人,一辈子不争不抢,就知道傻干。要不是他亲爹找到他,他还不知要在工地上熬到哪一年去。”
多秋点点头,没多接话。她想,这就是命吧。有些好,是等了大半辈子才从很远的地方辗转而来的。那她要等多久,才能等来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好?"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296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