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36559" ["articleid"]=> string(7) "741023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10211) "秀丽来了之后,家里氛围确实不一样了。
小婴儿的哭声、笑声、咿咿呀呀的声音,把王家填得满满当当。王母带着小敏儿有空就去逗秀丽,嘴里哼着旧时生产队的歌。敏儿也高兴,围着妹妹的小床转来转去,趴着看,伸手要摸,王母就让她轻轻的。她摸到了妹妹的手,自己也笑了,口水滴在小床边上,亮晶晶的一小滩。
王志斌虽然不出去干活了。可这回跟从前不同,他不再天天往外跑,也不再成宿成宿地不着家。他待在家里,早上起来先给孩家人做丰盛的早餐,接着把孩子的衣服一块一块搓得干干净净的,晾在阳台上。他管敏儿吃饭,管秀丽换尿布,有时还下厨炒菜。
天气好的下午,他会在院子里铺一张旧席子,把秀丽放在上面晒太阳,敏儿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坐在板凳上看着两个孩子,嘴里叼一根没点着的烟。
家里笑声多了,摩擦自然就少了。王母不再整天绷着脸,王父也不怎么在饭桌上摔筷子了。偶尔一家人围在一起看电视,看到好笑的地方,王志斌笑得最大声,敏儿跟着笑,秀丽被吵醒了也不哭,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东看西看。
好运似乎真的连连到。在秀丽几个月大时,王父的亲生父亲找来了。
原来王父并不是王家的亲生子。当年王家老两口成亲好几年,一直没能怀上孩子。后来经人牵线,抱养了一个刚满月不久的男婴,就是王父。
王奶奶几年后才陆陆续续生下了其他几个孩子,一儿三女。王父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这种事在村里哪能真瞒得住——他十几岁也独自去周边镇子打听过,可那年月没有网络没有车,凭着一点口耳相传的线索,哪能找得到呢。这么多年过去,虽然他没有放弃,但是也没抱什么希望,快60年了,可能真的就只是一个念想。
王父的亲生母亲不知姓啥住哪,年轻时是镇上学校的老师,念过师范,写得一手好字。那年学校来了个从马来西亚回来的华侨青年,说是支教,人斯斯文文的,说一口带南方腔的普通话。两人在一个学校里教书,朝夕相处,日子久了就走到了一起。他们摆了酒席,在同事和邻里面前成了亲。没有人怀疑过这桩婚事,连女方父母也当女儿寻了个好归宿。
可那男人并没有长久留在这里。王父的亲生母亲怀上孩子几个月时,他突然说要回马来西亚去,说那边家里还有事。她起初还当是寻常回家探亲,帮他收拾行李。直到最后,他才对她说了实话——他在马来西亚早已有了家室,是回国前就娶的,那边有人在等他。他说他对不起她,他必须走,不能留在这里了。
王父的亲生母亲难以置信,心中悲痛万分。多年的教养,让她得知真相后受到了无法承受的打击。家里人猛然才发觉居然找不到人了,连讨个说法也不知如何去讨。
王父亲生母亲之后不再跟任何人提起这个人。可她到底撑不住。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人却一天比一天瘦,吃不下东西,夜里总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谁劝都不听。等孩子生下来,她整个人已经耗得差不多了,连奶水都几乎没有。还没出月子,人就走了,抑郁而终。
王父的外公老年丧女,遭此大变,身子垮得厉害。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他实在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再去抚养。恰在那个时候,王家老两口因为多年无子,正托人四处打听能不能抱养一个。中间人一来二去,事情便说成了。王家通过中间人抱走孩子那天,王父外公没有留下任何信物或者联系方式,两家根本就不打算来往。
王父的亲生父亲在马来西亚的生意圈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在那边经营着几家橡胶加工厂,后来又入股了棕榈园,日子过得殷实。他的原配妻子替他生了五个儿子,个个壮实,有的接手了厂子,有的读了书去城里做事,还有两个被他早早安排着回了中国,说是要回国发展,去南边的城市开分公司。那时候外人都夸他有远见,说这老头心思深,知道把生意往回铺路。没有人知道那背后藏着什么。
直到他年老躺在病床上,命悬一线的时候,才把守在身边的小儿子叫到跟前,断断续续地把这桩埋了半个多世纪的旧事讲了出来。他说他当年回国去支教,认识了一个女老师,两人摆过酒席,是认真做过夫妻的。后来他不得不回马来西亚,临走前对那女老师说了实话。他说他心里一直放不下,也不知道那个女人后来怎么样,孩子有没有生下来,若是真的生下来该排老二。他说这么些年来,他不敢回去找。这边有你们的母亲,有五个儿子,有厂子有头面,他不能为了一段旧情,把这边的一切都毁了。可越到晚年,那桩事越像一根细刺,让他寝食难安。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那对母子。
他还说,他早年让两个儿子回中国去发展,去广东一带,表面上是为了生意,其实存着私心。他想着孩子离得近了,总有那么一线机会,能打听到当年那个女人的下落。他做得那样隐蔽,连儿子们也只当父亲是思乡情切,想落叶归根。谁会想到,这个坐拥产业、儿孙满堂的老人,心里竟藏着这样一段连最亲近的人都不曾分享过的旧事。
他的小儿子听完,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在父亲床边坐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和几个哥哥开口。他母亲那时也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坐着轮椅。等她听说这件事,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那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愤怒。她一生好强,从来都把家把得紧紧的,容不得半疏忽。她无法接受自己的丈夫在认识她之后,在已经跟她结婚的情况下,还在外头另娶过一个女人,还摆过酒,还有了孩子。对她说,那不是什么旧情难忘,那是欺骗,是她被瞒了一辈子的屈辱。
她坐在丈夫住过的那间病房外面的长椅上,双手紧攥,手背上青筋都凸起来了。面目狰狞的说:“他临走前倒是什么都敢说了。”
一开始,她是不愿意找的。她说,人都要死了,还找什么?找回来做什么?认一个私生子回来分遗产吗?!她把丈夫留下的那几个厂子和家里的产业都握得紧紧的,原配和五个儿子该分什么就分什么,至于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中国人”,最好永远不要出现。
可她拗不过几个儿子。儿子们劝她,说这也是父亲临终的念想,不管认不认,至少该去打听打听,也算给父亲一个交代。她拗了很久,最后也只能当做不知晓这件事。
王父亲生父亲回国发展的那两个儿子,排行第四和第五,回了中国以后一直待在南边。一个做建材,一个混政圈,早攒下些人脉和手段。要打听一个人,对他们来说本就不算多难的事,何况王父这头也像冥冥中有根线牵着——他年轻时自己四处问过,好些个人对他都有印象。
两兄弟做事谨慎,先托了当地的地头蛇,又找了些跟王家有过往来的人,东一句西一句地打探。问王父平日在镇上如何为人,做什么活计,待养父母怎么样;问王家在村里口碑如何,有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连王志斌那些喝酒闹事的旧账,也一并被打听了去。他们不声不响,把这一家人里里外外筛了大半年。这大半年里,王父照常在工地上流汗,王母照常在家里,戏多秋照常带着两个孩子,谁也不知道有一双眼睛远远地在暗处看着他们。
调查到最后,两个兄弟心里都有了底。王父这人,不贪不滑,手脚勤快,是那种一辈子埋头做事、勤勤恳恳的人。王志斌虽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旧毛病,可这些年也没赖着谁过活,尤其这一年,守在家里带孩子,倒安分了许多。
王家这一门亲,穷是穷了点,日子也过得磕磕绊绊,倒也还算正常家庭。两兄弟完全能把握住这样的一个异母兄弟。趁他们父亲还在世,得把这人带回去见一面。哪怕老人已经说不大出话,能让他看见这个儿子还活在世上,也算了了他半辈子的心事。
于是他们挑了个日子,托地头蛇出面,把王父请到了隔壁镇上一处安静的地方。两兄弟现场见到王父时还是不由自主的愣了愣,太像了,跟父亲简直有八分像。不用做亲子鉴定都能确定这是他们的兄弟。
那个下午,老五一句一句地把往事说给王父听。说了他们父亲与他母亲的那一段往事,说了他们父亲如今命不久矣对他的思念,希望可以在死前见见他。
六十多年了,他终于知道自己的身世。王父泪流满面,哽咽的连连答应。
老四看此,最后补了一句:“爸没几天了。他嘴里念的那点事,就剩你这一桩。我们这趟来,也不是要你怎么样。只是让你知道,这世上还有你另外一边的亲人。”
他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说里面有些钱,是这些年的心意,收不收随你。”王父没看信封,只哑声说了一句:“钱我不要。人,我去见。”
消息传回马来西亚那几天,原配夫人仍旧冷着脸,可到底没有再拦。她大概也明白,再怎么拦,那个男人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了。他一辈子藏得辛苦,临了把这件事摊在她面前,她又恨又痛,却终究没有再狠心到底。几个儿子已经做了主,她也不再多言,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眼不见心不烦。
戏多秋从王志斌嘴里知道这些时,感觉像电视剧似的。多秋抬头看了王志斌一眼,说:“那咱爸这是要出远门了?”王志斌点点头,说:“等他这阵子过去,看那边老人能撑到什么时候。”"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296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