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36557" ["articleid"]=> string(7) "741023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10341) "王志斌像两个人共用了同一副皮囊,一个在暗处,一个在明处,轮番上阵,让人摸不清头脑。
他清醒的时候,好得挑不出错。天亮就起来做早餐,买菜搞卫生。又会把小敏儿的小推车推出来,带她到外面溜达,毫不嫌弃。
还会带上多秋去镇上逛街,他看见啥好吃的都忍不住买来与她分享,就爱看多秋吃。路过衣裳店,又总要拉她进去看看,说“你们女人家就该多打扮打扮,年纪轻轻的穿那么素干什么”。她试了一件杏色的针织开衫,问好看吗,他也不敷衍认真端详,提出中肯的意见。扫码付账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只要他手头有钱,他给她花钱从来不手软。
那些个起风的傍晚,他骑着摩托车带她去河堤上转,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就坐在石阶上,喝着奶茶说说闲话。他会说,等敏儿再大点,我们带她一起出去玩。他说这些话时,眼睛里有光,语气又软又暖。
这种时候,多秋心里那点厌恶就没了着落。看到他态度好,她又会忍不住老生常谈的念叨他,从喝酒的危害,吸烟有害健康,十赌九输再到翻旧账,见缝插针的咕咕直念。她也拒绝过买衣服吃东西,她怪他没赚钱还浪费,说人打扮那么漂亮有什么用,他就够丢人的了。王志斌会生气,应和几句话后也不搭理她,只扯着多秋吃吃喝喝玩玩乐乐。
多秋又迷糊了,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记仇了。也许浪子回头是真的。可每次她的心刚往“好”那边过去一点,王志斌就准会用另一种方式把它拽回来。不用等多久。也许就是三五天之后,他又消失了半日,回来时又是那个“混账玩意”。
王父王母偏偏就吃得下这一套。他们比多秋更早、更深地陷在这割裂里,也挣扎,也心寒,可最后总有一个“可他是我儿子”在后面撑着,把他们从失望里又拉回来。
王志斌喝得人事不省时,王母能气得吃不下饭,半夜坐在房间里抹眼泪,骂他“狗改不了吃屎”;王父能从工地上回来听说债主又上门,把刚端起的碗摔个粉碎,说这儿子不要了,再不管了。可只要王志斌某天早起,笑嘻嘻地给他妈泡上一壶茶,王母就绷不住了。王父在门口听见王志斌说“爸,今天我去跟你上工地吧,反正我也闲着”,嘴上哼一声“你去能干啥”,眼角的皱纹却柔和下来了。
王父王母经常拉着多秋,小声说:“志斌这孩子,就是让酒给误了。不喝酒的时候,比谁都懂事。上回我腰疼,他骑车去镇上买药,来回跑了几十里,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你说,他怎么就改不了呢?”
多秋她懂王母的意思,旁人看着是烂泥,她看着,终归是块能糊上墙的坯。这种爱太沉了,沉得让人分不清那是宽厚,还是另一种执迷。多秋有时也会心软,觉得王父王母不过是一对可怜的父母,被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折磨疯癫了。
王志斌能在家过得如鱼得水,是有几分歪本事的。
他经常拉着多秋一件件诉说他对她的好,句无厌细,反反复复说着他的好,多秋性格的不足。真的,除了他没人能对她如此上心,她必须懂得知足。每当他们吵架,多秋数落他时,他会把话题拉回到某年某月他买了什么给多秋,何年何月他为多秋做了什么。最后再反问,我难道还对你不好吗?不缺吃不缺穿,从没打骂过你,也不束缚管着你。我对你不好吗?你自己摸着良心说!
多秋嘴笨不会辩驳,经常有理吵着吵着就变成了自己在无理取闹。她落入思维的陷阱中,越想辩解清楚,就越会顺着王志斌的思路走,觉得自己好像似乎小题大做了。除了这件错事,他确实对自己好啊!
她心里那架天平,一边是厌,一边是不舍,来来回回地倾,始终没有个头。王志斌从来就不是一个彻底的坏胚子,他要真坏得透透的,她也许早就走了。偏他就是这么半人半鬼地活着,让你恨他也恨不彻底,爱他也爱不踏实。她甚至有时还觉得她生气也不对,不生气也不对。
戏多秋是个比较单纯的人,嘴笨性子柔软怕麻烦。对于王家人来说,她太好拿捏了。
刚嫁过来那会儿,多秋还会想着支棱起来,还会顶一两句嘴,还会说“我不想这样”,还会在夜里背对着王志斌,把拒绝做得生硬而明确。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些棱角被一点一点磨平了。她自己甚至没来得及察觉,就已经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不太争,不太吵,别人说什么就应什么,让做什么也不会拒绝。
王志斌和她婆家的人,拿捏她比什么都容易。他们从不硬来。硬来会让她警觉,会激起她反抗的意识。他们最擅长的是慢慢来。今天一句,明天半句,都裹在“为你好”“为这个家好”的糖衣里。时间久了,那些话就在心里生了根,变成了她自己思想的一部分。
王家父母在这上头比王志斌更老练。他们最会引着她往他们想要的方向想。
刚生完敏儿那阵,王母跟她说:“女人家别总往外跑,孩子离不开妈。”她当时还想,自己也没往外跑,不过是出去转转或者回了几次娘家。可王母说得多了,她慢慢就懒得出门了。后来连下楼买瓶酱油都想着,敏儿是不是该喂水了,是不是该换尿布了,算了,不去了。
有一回,院子里来了个串门的远房姑婆,话里话外说敏儿将来难嫁人,说这样的孩子以后谁家敢要。多秋当时脸上挂不住,回了两句,说敏儿还小呢。王母等客人走了,把她拉到一边,说:“我知道你心里气,可人家姑婆也是好心,有些话是难听,但你得听。以后这孩子的路,比你想象的要难。你当妈的,得给她想好退路。”那些话听着是在宽她的心,可每一句都像在说:孩子已经这样了,你还不得多靠这个家?你还不得多听听长辈的?多秋想反驳,又觉得底气不足。她拿什么反驳呢?她自己也没有退路。
又比如王志斌会不厌其烦地跟她说:“你这个性子,也就我受得了。换个厉害点的婆家,早把你拿捏死了。”他说这话时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还总爱在她被家里什么事弄得心烦的时候说。起初她听着刺耳,觉得这是瞧不起她。可听多了,她竟隐约觉得,他说的好像也有一点道理。她那点脾气,那点不痛快,算什么呢?闹起来又能怎样?这样一想,就闹不起来了。
就这样,他们在日复一日里,一点一点地给她灌输,给她套上更多更细的绳子。有的是通过贬低,说她笨,说她不会来事,离开这个家活不了;有的是通过恐吓,说外头的人怎么坏,说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个傻孩子会怎么被人欺负;有的则是通过小恩小惠,今天买双鞋,明天给点零花,让她觉得这世上还是有人疼她的。这些手段并不高明,可它们密!
王母在上头涂一层“安分守己”,王父涂一层“嫁鸡随鸡”,王志斌再涂一层“就我受得了你”。层层叠上去,等到她自己想下笔的时候,那纸上已经全是别人的颜色,她找不到自己的名字。
偶尔她出去与家人和好友相聚,抱怨几句时,听他们的分析又能看清一点内里,气势汹汹要改变。一回到家,又在那个密密箩网里,又忘记所有。
这也不能全怪他们。多秋又想,这泥潭里有她自己一半的软弱。她怕事,怕丢人,怕孩子没人管,怕离了这里无处可去。是他们看准了她的怕,才把绳子拴得那么得心应手。她也在他们的驯服下,慢慢变成了离不开的王家妇。
绑住一个女儿靠一个孩子是远远不够保险的。王家父母最先上强度。起初是王母在饭桌上说,半是对着敏儿半是自言自语:“以后我们老了,敏儿要是有个弟弟妹妹,好歹能搭把手。不然,她一个人可怎么办。”王父在旁边抽着旱烟,望着院门外,说:“我们这把老骨头,还能护她几年?得趁早再生一个。”
后来就越说越明,也越说越勤。王母每次去问神明后,都要说一句“师傅也说了,家里得再添丁,添了才能压得住”。王父则更直,当着他们的面说:“一个敏儿都这样了,还不再生一个正常的,日子还过不过了?”王志斌轻飘飘应下:“生,怎么不生。”
再往后,王志斌就不仅仅是说了。他开始有了脸色。有段时间多秋借口身子还没养好,每次他夜里挨过来,她都推脱。王志斌就不高兴了,先是沉默,再是摔门,后来干脆正儿八经地跟她摊了牌。那天晚上他难得没喝酒,鼓着眼睛盯着她,说:“我跟你说清楚,我们家不可能只要一个。敏儿这样,我认了,但我不能绝后。你得再生。不生孩子,我娶你干什么?”
多秋害怕,她试着躲了一阵。但在这个家里,她能躲到哪里去?回娘家常住,别说王家人不答应,她妈也会反过来劝,说结了婚总得再要一个,不能让婆家断了念想。她像被四面墙围住的困兽,每次逃到半路就撞回来。
夜里王志斌压过来的时候,她没有感觉一点性事的乐趣,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反复犁开的田,种什么、怎么种,全都由不得自己。她好像是个生育工具。
就这样,在敏儿三岁那年,她第三次怀上了。
知道怀孕那天,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又想到再过几个星期,她要抽血,要等报告,要面对那些让人夜不能寐的字眼。然后呢?好的,坏的,她都怕。好的,意味着又要经历那一次次的产检、待产、生产。坏的,更怕。
这是每个结婚的女人必须经历的事,结婚了不生孩子,为什么要结婚!早晚都得生的,避不开。唯有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多秋才能继续走下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296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