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36556" ["articleid"]=> string(7) "741023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12280) "戏多秋现在连男女那点事都怕了。她特别怕再来一个孩子,一想到怀孕后要一趟趟去抽血检查她就忍不住浑身颤抖。
可四周的人不管这些。他们只看她的肚子平了,只看她还能走动能干活,就凑上来指指点点。王母是最早开始提的,半是关心半是催促的语气说:“多秋,身子养好了吧,趁我还能干,就再怀一个。隔壁村那个媳妇,流了一个,半年不到又怀上了,生下来八斤重,白白胖胖的。”
王父说得更直白,也不避讳:“结婚就是传宗接代,不生个健康孩子,这日子过着有什么意思?”
接着是邻居。串门的邻居,赶集的邻居,在路上遇到的邻居,都爱问一句“什么时候再要一个”。她们问得自然且理直气壮。好像她流过一个孩子这件事,像吃饭呼吸那么自然常见。多秋每听见一个“生”字,就吓得直摆手,哆哆嗦嗦说,不急不急,等等,再等等。
孩子的压力无处可躲,已经让多秋难以招架。可王志斌暴露的问题更是雪上加霜。
多秋知道王志斌结婚前并不踏实,他原本在镇上帮人跑跑腿,零零散散地接点活,卖卖应季的水果,挣个三瓜两枣的。每件事都干不长,怕累又好高骛远。她想结婚后,有家庭和孩子,他就能长大能改正。
有这样想法的并不止多秋一人。王父年轻的时候勤劳务实,赚到了不少的钱。好几次被王志斌哄去投资他的生意,陆陆续续亏损了好几十万。现在怕了,一分不给挥霍。就想儿子老老实实打份工,家里有房有存款,老老实实每月赚生活费,日子过得不会比别人差。
王志斌从小懒散惯了,父母在他小时候光顾着挣钱,很少关心他,每天给他一张大团结就打发他走。
身怀巨款的孩子是很多人的目标,很快他身边就有了一堆说话好听的人。他们教他吃喝玩乐,抽烟喝酒。烟是一天一盒不够,酒是晚上不喝点就浑身不自在。
长久以来的生活习惯并不会因为婚姻就会有改变。他挣来的那点碎钱,极少拿给多秋当家用。家里买米买菜,给敏儿买奶粉买药,都是王父在顶着。五十多岁的人了,天天去工地上做小工,搬砖、和泥、扛沙袋,一天挣两百来块钱,回来全数掏给王母当家用。
王父干活累,脾气就差。他一着急,就跟王母发火,说儿子不争气,说这个家要败了,说都是小时候惯出来的毛病。王母也不让着,两个人就在堂屋里你一句我一句地顶。家里闹哄哄的。王志斌听见父母吵架,也不劝,摔了门就走,约上几个猪朋狗友去镇上喝酒唱K,好不逍遥。
往往是夜深人静醉醺醺才回家,走路都走不直,撞得院门哐哐响。王父王母看不得,经常责骂他,有时气得要打他。王志斌哪肯束手就擒,最后变成三个人在深更半夜里互相吼叫。一开始多秋还劝着,苦口婆心劝老的消消气,劝年轻的要孝顺。没人当她的话是话,继续吵闹,最后对她也没个好声好气。
这样的夜晚,隔三差五就来一次。有一次,多秋气极了,锁了门不让王志斌回家,听着楼下骂声、哭声、摔东西声,只觉得怒气冲天。王志斌看家门无法进,也不管几点了,挨个给父母,岳父母和其他亲戚打电话:怒责多秋杀千刀的行为,居然把他关外面。跟只发狂的野猪一样,四处乱撞,吵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最后是邻居和那些被他电话骚扰的人受不了,好说好歹让他们自家人的事自己关上门处理。这场极度丢人现眼的闹剧才结束。
多秋原以为,经过那样一个闹得鸡飞狗跳的夜晚,王志斌第二天至少会有点不自在。哪怕不道歉,不解释,至少也得装出几分悔愧的样子来。毕竟他砸了东西,骂了人,做了许多愚蠢的事,还干了件在多秋看来奇葩无比的事。
可王志斌就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快中午,他才懒洋洋地下楼,正常吃饭玩手机,王母王父两个老的脸色都还沉着,谁也没理他。他也不理他们。
吃完饭,他穿上外套,说去外面溜达溜达。王母嘴角一撇,忍不了了,直接开骂。他回了句,有毛病啊。在巷子口碰见邻居,也还笑呵呵地打招呼,对别人异样的眼光毫不在意。
多秋抱着敏儿在阳台上看得清清楚楚。她像头一回认识这个人。她看着他开着摩托车悠悠地往街上去,脑袋微微仰着,跟那些街溜子没有任何区别。
她以为在一起过了这几年,自己多少是了解他的。知道他懒散,知道他没主意,知道他遇到事就想躲。可她从来不知道,他脸皮能厚成这样。厚到连装一下都不愿意,连一点转圜的体面都不给自己留。以前她还替他找过理由,觉得他是被父母逼的,被日子磨的,被酒泡坏了。可现在她看着他那副没事人的模样,心里那点替他开脱的念头就全无了。
后来那些关于他的旧事,陆陆续续从邻居和王父王母嘴里透露出来了。原来他喝酒闹事远不是头一回。早在她嫁进来之前,他就已经是镇上酒桌上出了名的“浑人”。平时看着好好的,见人就笑,嘴巴也甜,可一沾了酒,就不是他了。有时候是在家里砸东西,不管啥抓到就砸。有时候是在外头撒酒疯,干了不知多少蠢事,纯纯是别人群里转发取笑的材料。
特别经典的一件事是,他跟村里一户人家因为一点口角结了怨,当时没有吵得过。他从此记恨在心,喝醉的时候,就跑到那户人家门口去骂,在人家墙上用石头划字,还砸过窗玻璃,尿过大门。酒醒了又像没事一样,该干嘛干嘛,过不了多久又去闹。闹一回,那家人就报警一回,可警察来了见他醉醺醺的,顶多训两句就放人。就这么反反复复地缠了人家好几年,折腾得那家人苦不堪言,最后硬生生搬离了这条巷子。人搬走了,他还跟别人吹嘘自己赢了,是他把人家撵走的。
王母说到这些的时候,莫名还觉得她儿子厉害。她没看多秋白眼翻得多大,絮絮叨叨,“我跟他爸好话也说了,硬话也讲了,皮带不知道抽断了多少根。他哪回不是赌咒发誓说改?转头看见酒,又跟见了亲爹一样。闹了这么些年,村里谁不知道他?都看我们的笑话,看得都懒得看了。我们还指望他娶了媳妇,你能好好管她呢。”
多秋像被逼吃了一顿屎一样,恶心极了。父母不管教,推给妻子,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一家子都是有毛病的人。
多秋忽然想起了许多事情,原来它们早就有迹可循。为什么结婚前,他天天往她单位跑,不管她怎么拒绝都像听不懂似的;为什么孩子生出来有问题,他第一反应不是难过,而是揪着医生问是谁的责任。她以为那叫没主见,叫遇事就慌。现在她全明白了,那些都是一个没有羞耻感的人最自然不过的反应。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不好,他只是不在乎。他做错事,从不往心里去,你跟他讲道理,他嘴上应着,背过身就忘了。你气你的,他过他的,等风头过了,他还是笑嘻嘻地往你跟前凑。就像一场接一场的醉酒闹剧,闹得再难看,第二天他都能清清爽爽地出门,和所有“看尽笑话”的人点头招呼: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你们。他只要他自己过得舒服快乐。
除了喝酒,更绝望的还有赌博。王志斌一直说他小赌怡情,自己有分寸和把握。但是敏儿出生后的第一个年廿九被人上门讨债后,她才知道这个也是假的。
那天下午,大家都在忙着过年的事,一个男人上门了,问这是不是王志斌家。对方口气还算客气,说王志斌在他们那儿拿了点钱,到了日子没还上,人也联系不到了,问家里人知不知道这个事。
多秋赶紧叫上王父王母。她问欠了多少,对方说了一个数字。她脑子嗡了一下,那个数字顶她嫁过来时全部嫁妆钱的好几倍。
她马上给王志斌打电话。打了几通都没接,最后是他一个一块喝酒的朋友接的,说志斌喝多了,正睡着。多秋觉得他就是知道这事专门躲着,要不谁廿九了还不回家。
她忽然想起,前阵子家里就有人上门来要过账。王父黑着脸出去,把人请到巷口说了半天,回来揣着空钱包直叹气。当时她以为只是王志斌喝酒赊账的小数目,几百块的事。没想到窟窿已经大到别人上门讨债的地步。
王母听到数目后呼天抢地,捶着自己的胸哭喊起来。王父沉默不语,只是抽烟抽得凶。家里一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对方可不会因为这些而可怜他们。直接了档说了,不还钱,年就在他们家过了。他连衣服都带来了。
一直到晚上八点多,实在是被逼的没法。多秋跑回娘家借了点钱,好说好歹把人打发回去。半夜时,王志斌回来,又跟没事人一样。
王家父母根本睡不着,看到他回来,王母冲上去狠狠打了他几下。他看到这种情况,立马扑通一声跪下,跪得干脆利落。他跪在那里,没一会儿就哭起来,呜咽得含含糊糊:“我错了,我真错了。就这一次,你们再帮我这一回,我把账还清了就再也不碰了。我发誓,我要是再喝酒再赌,我这双手就烂掉,我出门让车撞死,我……”
王母上去拉他,拉不动,就抱着他一块哭。王父站在门槛边,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王志斌抬起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举着三根手指发狠:“上次是上次,这次是真改了!爸,你信我这一回,我要是再不戒,我自己滚出这个家!”
看着屋里那场哭天抢地的闹剧,他们心软了,掏出老本还了债务。还完债的那几天,王志斌像换了个人。每天早早起来,也不怎么出门,在家里抢着干活。王母背地里跟多秋说:“你看,这回总该见点好。”
无债一身轻真的邪门,一还完债王志斌整个人又抖擞了起来。又变成了以往的样子。果然,还没到一个月,又有人打电话来,还是那套说辞。这次没有赌而是欠下了酒钱。多秋生气后来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她觉得以前的她真是Tmd笨上天了。
什么家和万事兴,什么家丑不可外扬,她以前是把这些话当真了的。她以为一个家只要忍一忍、让一让、把门关紧了不让人看笑话,总能熬过去。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吞进肚子里,把所有的体面都替他们撑着。可到头来,她发现那些道理从头到尾只约束她一个人——要她隐忍,要她大度,要她顾全大局。
而王志斌不需要忍!王父王母想发作就发作!债主想上门就上门!没有人问过她怎么想,也没有人在乎她还能撑多久。连她向娘家借来的钱还债他们也不承认!
后来的几年,王家又是一样这样的循环:吵,闹,哭,跪,发誓。王父气得把王志斌的酒全砸了,酒瓶碎了一地,酒液渗进砖缝,满屋子都是呛人的酒气。
王志斌又跪在屋中间,这一回王母又是哭的像被抽干了力气的偶人。多秋看了王志斌一眼。他蜷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耸动,却听不到多少哭声。她从他身边绕过去,王父站在门边抽烟,忽然叫住她,说:“你也想想法子,怎么把日子过下去。”她的脚步停了一拍,没回头,轻声说:“我一直在想。”
她自己的那点想法早就变了。她不再相信家和万事兴。她的家和不了,兴不了。她甚至不再指望王志斌能改多少。她只求这个窟窿别让她来填。她只求一瓦给她们母女遮风挡雨,只求有一日三餐能让她们母女活着。"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296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