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36555" ["articleid"]=> string(7) "741023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11557) "医生电话里的通知和当面的讲述并没有不一致。

王志斌忍不住再问一次,“真的准确吗?要不,重新做一遍。”

医生直接告知,目前羊水穿刺的准确率基本可以确定结果了,有97%以上的准确率,没有任何其他方式比它高了。再做一次也是徒劳无功。多秋打断王志斌的继续发问,直接跟医生预约了流产手术。

到预约那日,戏妈和王志斌陪着多秋来到医院。医生冷漠地交代了流程。先吃药,白色的小药片放在一个透明的小塑料杯里,多秋着温开水一口吞了。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刚开始没什么感觉,过了不久,腰开始酸了,小腹里坠坠的,还能忍受。然后痛意慢慢地从腰骶一路攀上来,一波接着一波,越来越疼,孩子也跟着翻滚起来。她咬紧了嘴唇,呻吟的声音按捺不住的出来。

孩子慢慢就不动了。先是挣扎的力气小了,后来只剩一点极微弱的弹动,再后来,就什么都没有了。还没来得及伤心难过,护士就又进来给她吊上了催产的药。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走,另外一种撕裂疼开始了。那是一种要把人撕裂开来从中拿出什么的剧痛,比生敏儿那次还要痛。

流产的孩子没有自主往外爬的力,只能靠母体的宫缩一下一下狠狠往外推。多秋她终于忍不住喊出了声,一声一声压不住的哭喊,到最后是什么也不管不顾的撕心裂肺的喊叫。

戏妈妈坐在外面的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她听见女儿在里面一声一声地喊,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淌得满脸都是,止也止不住。她可怜的女儿!

王志斌靠在产房门外面的墙上,先是站着,后来蹲下去,最后直直地跪在了手术室门口。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有断断续续的、被压得变了调的哭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没有人去扶他。戏妈妈看了他一眼,又别过头去,继续哭。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护士从里面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用白布包着的包裹,低着头,脚步匆匆。经过家属时,护士没有停步,只低低说了一句“别看了”,就从他们面前走过。

产房里面,多秋仰卧在产床上,浑身湿透,力气已经耗尽了,连合上腿的力气都没有,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抖着。小腹里空荡荡的,胸口也是空荡荡的。

萧笑笑国庆假期回家,想约好朋友戏多秋聚聚时才得知她刚坐好小月子不久。笑笑特别惊讶,忍不住问了戏多秋是怎么回事。戏多秋难得碰到可以诉说满腔苦闷的好友,忍住不住说了一些抱怨的话。说了几句话后,多秋反而约了笑笑到家附近的公园逛逛。

公园有些旧,但是运动器材和长椅倒是干净。多秋到的比笑笑早,坐在长椅上,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针织外套,头发松松地挽着,人比笑笑离开时更瘦了,瘦得肩胛骨都顶出了浅浅的印子。

两人四目一对,都笑了笑。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光一起坐着都感觉心情愉悦。笑笑走过去坐下,从包里掏出两瓶温温的奶茶,递了一瓶过去。

好一会都是默默喝着奶茶。后来还是多秋先开的口。她问笑笑工作怎么样,市里生活好不好。笑笑说了几桩,又停下来看她,说你别光问我,你这些年怎么样?这一问,打开了多秋苦闷的话匣子。她低头望着手里的奶茶瓶,手指在瓶盖上转了好一会儿,才说:“结婚真不好。”

她开始讲敏儿,医生确诊孩子唐氏综合征时自己的天塌下来,王家那时明里暗里把责任都推到她身上,她作为新手妈妈日日夜夜照顾孩子的辛苦。多秋像在说别人的旧事那样平静。可笑笑听得心都缩起来了,光听着就难受。她忍不住伸出手,握住了多秋放在膝盖上的手。

多秋没挣任由她握着,又继续讲。讲她的第二个孩子,这一回她什么检查都做了,羊水穿刺也做了,可是孩子还是染色体异常。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接着说:“快六个月了,手脚都长全了,每天在我肚子里动。我其实不怕再养一个生病的孩子,但是孩子越长大我们会越痛苦,孩子是最苦的……所以我放他走了。”

笑笑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喉咙里酸得发烫。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不断地轻轻“嗯”着。等多秋讲停后,笑笑才小声问:“那王家呢?王志斌呢?他们对你怎么样?”

多秋的眼珠动了动,嘴巴张开又合上几次,“我也不知道对我好不好。”

“医生说,第一胎既然这样了,第二胎出问题的几率就会大一些,让我和他都要好好备孕。可他听了当没听。烟没戒,酒也照喝,每天还是跟以前差不多,该和狐朋狗友出去还是出去了,该喝酒喝酒。我劝他,备孕不是光我一个人就行,你的身体也得调。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上次查了就那点小毛病,医生也没说一定会影响,还说哪个男人不抽烟不喝酒,就我事情多。”

她说到这点,声音有点火气,但更多的是无奈,她垂下眼:“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孩子的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在扛。怀是我在怀,疼是我在疼,检查是我一趟一趟跑,我整天跟在他后面罗里吧嗦的担忧。他呢?他只管说‘你做主’,然后躲在家里,躲在外面,躲在所有人的后面。等出了事,再跳出来说几句‘我们也没想到’‘这也是没办法’。”

她1头轻轻仰起,“这次小月子,我在家躺了二十来天,他每天早早做饭买菜,端茶倒水毫无怨言。”

她说着,声音充满了困惑,“我有时候想,我到底嫁了个什么人。备孕前毫无所谓是他,我做手术时,痛哭流涕的也是他,坐月子端屎擦身也是他。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割裂?!”

笑笑一直听着,没插嘴,也没叹气,以前被她笑称为“闷葫芦”的女孩子,那个为了不穿红衣裳跟家里顶嘴的姑娘。结婚不过几年光景,这个人就变成了面前这副模样——瘦,静。

笑笑往多秋身边挪了挪,把肩膀挨过去,让自己的胳膊贴着她的胳膊。她什么话都没说。多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多了那么一点柔和。她轻轻地说:“谢谢你,笑笑。还能在这个时候听我说这些。”

笑笑摇摇头,把脑袋靠在她肩上说:“我们俩还说这个。”

隔了好一会,笑笑又小心翼翼的开口,“多秋,第一胎染色体异常,第二胎还是染色体异常。科学解释不了什么。我,我听说,有些人适不适合在一起,基因都会帮她做选择。你说呢?”

多秋有点惊讶地看向她,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我妈说过,我姐也说过。她们说,可能真是王志斌克我。第一次这样,第二次又这样。医学上虽然没有道理,但两个人的命要是不合,就会出现不幸的事。”

然后她慢慢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带有几分荒诞的苦涩。

“可有时候想想,她们说这话的时候,到底是在替我找原因,还是在替她们自己找个能安心的说法?一个人嫁错了,总得有个理由。这样就能把那些解决不了的、解释不通的、一次次遭过的罪,都归到命上头去。不然还能怎么样?承认自己选错了人?承认这门亲事从根上就错了?我有时候半夜里翻来覆去,也会想,是不是真有这么回事。不然怎么解释呢?第一次,医生说随机。第二次,还是这样。随机的概率太高了吧。”

这些话绕在多秋心里太多圈了,绕得她自己都有些糊涂了。理性告诉她,染色体就是染色体,是科学。什么命啊缘啊劫啊,没有根据是迷信。但她分不清自己是愿意信还是不愿意信。

“我跟你说,”她的声音忽然像在说悄悄话那样低,“我有些晚上,会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敏儿睡着了,王志斌还没回来,整个屋子安静得只有墙上挂钟在走。我就在想,会不会他们说的有道理。也许我们俩本来就不该在一起。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觉得这些年所有的苦,都像是老天在给我提醒。可我又想,不对,是我自己没把日子过明白。怪命,比怪自己好受多了。”

长长的几句话说完,多秋像累极了似的,把背往后靠,整个人都陷进长椅里。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轻轻说下去:“你要问我还打不打算过,我自己也说不清。我每天浑浑噩噩数着日子过,脑子却是空的。”

她又长长叹了口气,

“如果我真离了婚,我能去哪儿呢?”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问自己,“回娘家?街坊四邻难保不议论。出来租房子?我拿什么钱租?我没有工作,积蓄也只有一点点。我要是离了,什么也带不走。我说我要带走敏儿,可一个没工作没房子的人,法院怎么信我能养好她?要是不让我带走,她那个样子,留在王家,万一他们哪天又烦了,会如何待她呢?我都不敢多想。”

多秋又再一次问到自己迷糊了,她也不是专门讲给笑笑听,反而像在理清这些杂乱的思绪。

“还有——”她抬起手,捂住脸,“别人会怎么说呢?他们不会说王志斌染色体有毛病,不会说他喝酒抽烟身体坏了。他们只会说,那个戏多秋,命不好,嫁了人,一连两胎都是怪胎,连个正常孩子都生不出。离了婚,那就是‘被赶出来的’,走到哪儿都有人戳后背。我还有姐妹没嫁人呢,我这一离,她们那一辈的婚事都得跟着受影响。笑笑,你信不信?”

她长吸了口气,声音再出来的时候,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而且,离了以后,我爸妈看我年轻,肯定又要张罗着让我再嫁。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当初我不结婚,他们能愁得天天睡不着。我要是离了回娘家,他们要不了半年就会跟我说,趁着还年轻赶紧再找一个,不然以后更难。天下的男人不是都一样黑吗?这一个王志斌,好歹我还摸清了他的脾气,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躲,什么时候会装,什么时候会跪在门口哭。换一个人呢?他会不会更差?会不会喝了酒还动手?会不会头一胎查出不正常,当场就收拾东西走人?会不会更糟糕。”多秋说到激动处,下巴轻轻地抖起来,嘴唇抿了又抿,生生把哭意给硬按回去,

“到那时候,他们是不是又要让我去抽血、做检查,是不是又要追着问到底是谁的问题?是不是我又得躺在床上,等着一份不知道好坏的染色体报告?我实在是怕了。”

笑笑一直没插话。她把多秋的胳膊挽进自己臂弯里,紧紧的。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别急着想那么远。先把自己身体调理好,别把自己往那些还没来的事情里逼。”

多秋闭上眼睛,慢慢地把头靠向笑笑的肩膀。她轻轻“嗯”了一声,“我想了又想,这些事无法解决,我离不开,我依然还得留在王家。”"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296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