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36554" ["articleid"]=> string(7) "741023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7814) "孩子虽然多病多灾,但也慢慢养活了。敏儿比别的孩子发育晚了许多,一岁多了坐得也不够稳,像一株根基浅的小苗,风大一点就要歪。也比别家孩子瘦了许多圈,但还好终究活下来。

就是这时候,多秋又怀上了。

喜悦当然是有的,但欢喜里还有惊惧。每到要产检的日子,多秋她就开始怕。她怕肚子里这个孩子,会不会又是唐氏儿,会不会有心脏病,会不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偷偷长出什么残缺。

这一回,没有人敢再轻慢她的产检了。王家人再没说过“少去一次没事”,“那个检查没有用”,“以前的人也没怎么检查不也好好的”这样的话。多秋也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什么检查都半懂不懂的年轻女人了,她知道什么是NT,知道早唐和中唐的区别,知道无创DNA和羊水穿刺的准确率哪个更高。她手机上收藏了许许多多的科普视频,备忘本里记录了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

到了孕十七周快十八周的时候,她预约了羊水穿刺。约之前她查了很多资料,也问过市医院的医生。医生说她上一次生育过一个唐氏儿,这在高危因素里本身就占了一条,羊水穿刺是目前诊断染色体疾病最准确的手段,建议做。这次她没有问其他人的意见,坚持到市医院做检查。王志斌备孕不积极,要生二胎了还是改不了抽烟喝酒的习惯。她好言好语劝说了,每天跟个复读机似的重复吸烟有害健康,喝酒生傻儿子,啰嗦了许久也没用,那么检查胎儿的健康与否任何人都阻止不了她。

羊水穿刺那天,多秋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脑子里懵懵的,心里有点害怕。未知的结果总让人担心

护士喊她的名字,她站起来,把包交给王志斌。她躺在检查床上,把衣服掀到合适的位置,感觉到凉凉的耦合剂涂在肚皮上,B超探头压下来,在上面推来推去。医生指着屏幕给她看,说胎儿位置还不错,你看这是头,这是手。她盯着屏幕,其实啥也看不懂。

针扎进去的时候,她不敢动,只觉得肚子一紧,又酸又胀。她咬着下唇,眼睛盯着天花板的灯光,不敢看针。B超屏幕上的光影还在动,医生轻声说“好了,别紧张,马上就好”。

抽完羊水出来,她小步走到外面,腿还有点软。王志斌过来扶她,问怎么样,她摇了摇头说还好。

结果要等一阵子,一个月左右,这阵子会很难熬。

等待的这一个多月,多秋像没事人一样。她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带着敏儿在院子里晒太阳,照常挺着渐渐隆起来的肚子去菜市场买东西。王母看她这样,还跟王志斌嘀咕,说这回倒是心宽,不像怀敏儿那会儿成天紧张兮兮的。

她哪里是心宽。她是已经反反复复想过了无数遍,把最坏的结果都想了一遍,想透了。不论结果如何她都想好了对策。

医院的电话比报告更早的出现。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先报了医院名字,又核对了姓名、年龄、检查项目。

“羊水穿刺报告出来了。”

多秋的心瞬间颤动着,后背都有冷汗冒出来,医院的电话能是好事吗?!

对方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传过来,语气专业而平静。她说胎儿有一对性染色体多了一条X染色体,这是一种染色体结构异常,说了一串多秋听不太懂的术语,然后零零散散地解释了很久。多秋忍不住打断一次又一次,仔仔细细问清楚每一个细节。她听明白了一半,又不敢确定另一半。她听见“身体和智力方面没有残缺”的时候,几乎要松口气了。可下一句才更令人痛苦。

“……性染色体异常,……克氏综合症……这个男孩子会具有男性特征,但是——在生殖功能方面,他没有男性的生育能力。”

多秋张着嘴,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电话那头的医生还在解释着什么,这种孩子成年后可以正常上学正常生活,只是睾丸发育不全、生精功能异常、需要长期随访监测激素水平。那些字一句话接一句话地从听筒里涌过来,多秋瘫坐在地上———身体正常,智力正常,但不能生育。

她的指尖在轻轻发颤。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通电话。她该哭吗?该怕吗?该愤怒吗?这个结果比她预想的最坏情况要好得多,又好得那么不完整,她有点觉得老天在玩她。

这个孩子会长大,会念书,会笑会跑,会叫她妈妈。可他不会像别的男孩那样长大,不会结婚生子,不会在这片土地上完成那些别人都以为天经地义的人生。一个不能生育的男人,会面对多么大的恶意啊。她几乎能想象,等这孩子长大了,别人会怎么看他,怎么议论他,怎么用那种明目张胆的声音把“不会生”三个字说成一个男人人生最大的耻辱。

医生还在电话里说着什么,最后停住了,像是在等她的回应。多秋听见自己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好,谢谢医生。明天我们去拿报告的时候再详说。”

挂了电话,多秋诧异自己居然没有嚎啕大哭,胸口酸得厉害,但没有眼泪,大概已经过了那个听到任何一个坏消息都会掉眼泪的阶段了。

多秋打电话叫还在外面喝酒吹牛的王志斌回家。

王志斌回来得倒很快。他站在多秋面前,喘着粗气,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怎么说?报告怎么说?”

多秋没绕弯子。她把医生电话里那些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说到“身体和智力没有残缺”的时候,王志斌的肩膀明显松了半寸,脸上甚至浮起一点如释重负的浅笑,可下一句出来,他那点笑就僵在脸上了。多秋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这个孩子不能要。”

王志斌几乎立刻就反驳了,跳起来,声音都尖了:“为什么不能要?医生不是说身体和智力都正常吗?再说了,那是个男孩子!男孩子!”

“不能生的男孩子。”多秋打断他,“你觉得生他出来是干什么的?传宗接代吗?他传不了。他能给你的只有一个面子——你王志斌有儿子了,老王家香火没断。你脸上有光了,可他呢?他一辈子都要活在这句话底下。”

王志斌要争辩,却没有一句话能用。多秋又说:“你想想看,小时候没人知道还好,等长大了,娶媳妇的年纪到了,怎么办?瞒着人家姑娘结婚吗?还是要告诉别人?不出两年,满大街的人都会在背后指着他,说王家那个儿子不会生,断子绝孙的命。你不怕人家说,可他呢?他到那时候怎么抬头做人?怎么在这人堆里活!”

大厅里一下子静了下来。王母和王父不知道什么时候聚拢过来,他们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多秋没看他们,只盯着王志斌。王志斌的眼眶有点发红,想发怒又不知该对谁发火。

“你不能为了自己的面子,去害另一个人的一辈子。”多秋又说了一遍。然后她背过身去。

“明天去医院,再听听医生怎么说。如果还是这个结果,就直接预约流产。这个孩子,不能生。”她对着王家人,直接一锤子决定。

王家人谁也没有再说一个字,脸上的神色是认了的,是无可奈何的,是带着几分狼狈的沉默。他们心里清楚,她说的没有错。这个孩子生下来,王家面子上好看三年五载,可孩子的一辈子就全搭进去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296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