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36551" ["articleid"]=> string(7) "741023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8871) "染色体基因检测报告最快也得一个星期后才能查到。表面上,日子还是照常过。但是王母一日三餐的质量降低了,王志斌又重拾起爱喝酒的毛病,还时不时出去摸两把,他说他心情不好。
王家人没有一个人走到多秋面前,指着她的鼻子说“你配不上我们家”。但他们有比语言更丰富的表达方式。王母做饭的时候,以前总会问一句“小秋今天想吃什么”,现在不问了,做什么就吃什么。
孩子哭的时候,她会慢吞吞地瞥多秋一眼,喊一声“孩子哭了”,然后不动。
同族的女眷们上门看望孩子,场面更是热闹。她们坐在堂屋里,轮番逗一逗孩子,嘴上说着“这孩子长得挺有福气的”“眼睛小小的也挺可爱”,但总有些不自然,言不由衷,笑容也僵硬着。把孩子交还给戏多秋的时候,她们的眼神会在她身上停一停——不非恶非善,就是让人难受。
有一次一位婶子喝了口茶,忽然冒出来一句“这孩子以后能自理不”,旁边的人赶紧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才恍然大悟似的住了嘴,然后补了一句“哎呀,慢慢养嘛”。这时王家人就会赶紧说上几句诉苦的话,最后在一片叹息中完成这次对话。
这所有的一切,王志斌都看在眼里。他不制止,不反驳,不替多秋说一个字。他在默许的纵容!看着自己的父母和亲戚用言语和行动把她一点一点地网进去。
偶尔他也会开口。那还不如闭嘴,几句话就把矛头悄悄拨向她。他说“等报告出来什么都清楚了”,下一句紧跟着就是“小秋怀孕的时候确实没怎么注意”。她说“孩子既然来了就是缘分”,他又接一句“缘分是好是坏,也得看是谁带来的”。不是直接指责,而是用另外一一种方式把所有的猜疑和怨恨指向她。
戏多秋把这些都吞了下去。不反抗,不解释,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了,就是变得很安静。她把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二楼的新房里,喂奶,拍嗝,换尿布,哄睡。孩子睡着的时候她也不闲着,把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把抽屉里的东西倒出来又重新放回去,不停用手机查着各种信息。她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脑子就会转动,心里就会难受。唯有等待那个结果出来了,她才知道接下来如何走。
戏多秋爸妈那边也没闲着。戏妈妈每天微信电话不断。每次都是问问孩子,问问她今后的打算。戏妈妈其实更心疼女儿而不是外孙女敏儿。
每次都问:“多秋啊,王家对你还好不好?志斌没说什么吧?你婆婆有没有为难你?”多秋总是说挺好的,都挺好的。她妈不信,又说“你爸这几天睡不好觉,翻来覆去地叹气,说当初不该那么急着应这门亲。孩子拖着你,你以后怎么办?!”
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又气又急:“王家那家人来过一次家里,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你们家多秋身体底子不好,当初应该养好了再嫁的’。你听听这是什么话!他们家儿子就没问题?凭什么全怪到你头上?你是没看见那些嘴脸,假惺惺地笑,眼珠子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戏多秋听着,不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能说什么呢?说她婆婆每天在饭桌上用沉默嫌弃她?说她丈夫用一种看似宽厚的姿态把她往风口浪尖上推?说她每天半夜起来喂奶的时候,对着镜子看见自己凹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觉得镜子里那个人都扭曲成照哈哈镜了?听着手机那头她妈愤怒的声音,一句一句地应着“嗯”“知道了”“没事的”。心里却想着,我这是撒到不好的地了,是命吧。
报告快出时,戏多秋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前几次更急了,急促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多秋啊,妈问你个事,你别不高兴。”她妈顿了一下,然后压着嗓子、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你老实跟妈说,孩子这个事,到底是他的原因,还是你的原因?王家那边一个劲地往你身上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底?”
戏多秋站在二楼的窗户边上,她妈那句“到底是他的原因还是你的原因”还在耳朵里嗡嗡地转着,戏多秋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了疲倦。从医院回来那天开始她已经反反复复多次解释了好多遍这个问题。
心累但又不得不再次重复类似的话术,
“妈——我这阵子反反复复地跟他们说——跟王志斌说,跟他爸妈说,跟我爸说,跟每一个来家里看望孩子的邻居亲戚说——我说这种病是随机的,是概率性的,是染色体在分裂的时候偶然出了错,不关父母任何一方的事。医生说了,全世界都还没找到原因,不是什么卵子质量,也不是什么身体底子,跟祖宗十八代都没有关系。”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听见电话那头她妈沉默着,只有呼吸声细细的,她妈还愿意听,是相信她的。
“可是妈,我说了那么多遍,好像一点用都没有。我跟他爸妈说的时候,他们就坐在那里看着我,嘴上嗯嗯地应着,眼神里全是‘你接着编’的意思。我跟王志斌说的时候,他就闷着头不说话,然后第二天照旧在饭桌上叹气,照旧说那些‘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话。连你——连你也在问我,到底是他的原因还是我的原因。我说了那么多遍,你怎么也还在问!!”
电话那头,她妈长长的、闷闷的叹息一声。听筒里好长一会没有声音。最后又幽幽传来一个至今无解的问题。
“怎么别人不会,就你生的会?”
沟通并不是有嘴就可以的,有些思想上的鸿沟是无法跨越的。身处的环境,脑子里好多辈根深蒂固的思想,并不是几个九年义务就能被擦开。有时你眼睛看到的科普,接受到的教育,一直告诉你什么是正确的,什么又是不对的。但是在这个小蛊盅里,科学是遥远的、抽象的、跟电视里的新闻差不多不真实的东西,而“母体”是近的,“肚子”是真的,“娶进来的媳妇生了不健康的孩子”是街坊四邻茶余饭后能嚼上好几天的舌根。他们不是在相信科学,而是选择了不需要费脑的人云亦云和老一辈传下来的莫名其妙的说法,从而选择了王家。
戏多秋觉得现在每说一句的解释都似乎要用尽力气,
“我说一百遍‘随机’,不如他们心里那个‘女人的问题’更可靠。我说一百遍‘科学’,不如王志斌在饭桌上叹一口气管用。我吵不过他们,不是因为我没理,是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讲理——他们要的是一个人来担这个责任,而那个人从一开始就被他们选好了,就是我。”
“所以我现在什么都不说了。”
“我等的就是那份染色体报告。医生说最快一个星期出结果,快了。等报告出来,白纸黑字,谁的染色体有问题,一目了然。他们信不过我的话,信不过医生的话,总该信得过白纸黑字的化验单吧?”
电话那头,她妈终于开口了,声音怯怯的,带着一种被说服了但又不敢完全确定的犹豫:“那……报告要是出来了,真不是你的问题,王家会认吗?”
戏多秋握紧手机,
“他们认不认,是他们的事。但报告上写的,是我的清白。不管他们认不认,我自己得看清楚那行字。那是公正的,权威的报告。别人不信,我就拿给他们看,狡辩不了。我不想担无稽之谈下的锅。”
报告用了八个工作日,也就是第十天上午,王志斌的手机响了。市医院公众号推送的通知,报告可以查看了。
他吆喝了父母过来一起看,点开了报告页面。
戏多秋在另一边坐着没动,她看见王志斌把手机屏幕凑近了看。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动作幅度很大,像是这样就能把上面的字从屏幕里刮出来似的。划到某一处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眉头皱着,眼睛瞪大,瞳孔微微收缩,死死地盯着屏幕上某一行字。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又划了两下,大概是放大某一行数据。划完之后他又不动了。这一次不动的时间更长。他身边的父母还一直催促他说说结果,是不是那个女人的问题。
戏多秋看着这一幕,那根绷了十天的弦,在这一刻忽然松了下来。哼~~
她把孩子递给王志斌,说,我去做饭了。王志斌一反常态,接过孩子,一句话也没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296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