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36549" ["articleid"]=> string(7) "741023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1779) "戏家父母接到信后早已在王家等待。四个老人其实也不太懂什么叫唐氏儿。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两年轻人一回家,王母第一个冲上来,眼睛死死地盯着戏多秋怀里的孩子。

王志斌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戏多秋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间,嘴唇动了动,再把医生的诊断一五一十地说了遍。她说得很慢,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化验报告。她说了唐氏综合征,说了染色体异常,说了先天性的,说了无法根治。

“先天性的?无法根治?”两位老母亲的声音陡然变尖,“什么意思?就是治不好了?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戏多秋没有说话。

堂屋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所有的声音同时涌了出来。

王父第一个开了口,他站起身来,一开口就带着一股急于撇清的控诉:“我们家几辈人都没有这个病!我爷爷那辈没有,我爹那辈没有,我这辈也没有,志斌更是好好的!怎么到了她这儿就有了?这不可能是我们家的问题!”

王母在旁边紧跟着接上了,她的语气不像王父那么冲,但话里的意思一模一样,甚至因为多了几分刻意的委婉而更加刺耳:“就是啊,我们王家这一支,多少代了,孩子个个都是健健康康的,从没出过这种事。志斌的身体你也知道,从小壮得跟牛似的,感冒都很少得。这毛病……总不能是平白无故来的吧?”

话没有挑明,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既然不是我们王家的问题,那问题出在哪里,你自己品。

戏妈妈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就变了。她本来还在旁边红着眼眶心疼外孙女,听见王家夫妇一唱一和地把责任往外推,那股子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她也不顾什么做客礼仪了,大声说道:“我们家也没出过这种事!多秋她爸几个兄弟,她几个堂哥堂姐表姐表弟,谁家孩子不是好端端的?我们戏家往上数三代,也没有这个病!这怎么能赖到我们头上?”

戏爸爸坐着没有说话,但脸色铁青。他平时话就不多,越生气越不说话。

两边老人你一言我一语,表面上都在说“怎么会这样”“这到底咋来的”,乍一听像是在互相商量、一起困惑。每一个“我们家没有”都是在说“问题出在你们那边”,每一个“怎么会这样”都是在说“不是我们的责任”。没有人问一句孩子以后该怎么办,没有人问妈妈现在心里难不难受。他们甚至没有看那个躺在包被里瘦弱的婴儿——她的存在忽然变成了一个需要被归因的、需要被追责的错误。

戏多秋感到恐慌,奇怪的是她此时此刻不担心女儿,担心的是这个问题是不是从她而来的,这个责任是不是必须由她承担。她无意识的看向王志斌,期待他能出个主意。

王志斌从进门起就一直坐在角落里,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突然,他打断了其他人的争执,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调开了口。

“不用再吵了,孩子已成定局,再吵是谁的问题有什么用?”他转过头,看了戏多秋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不是心疼而是一种令人心里不舒服的一瞥。

“待会我们再带她去市医院瞧瞧。不是去看孩子,是去问医生,这个病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他说完就往门口走,走到戏多秋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说:“把孩子给你妈,你收拾下跟我去。”

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通知。

到了市医院,因为孩子的特殊性护士帮忙加了个号。诊室的门开了,医生示意他们进去。这位医生比县医院那位年纪大些,头发微白,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温和。她翻了翻县医院的病历,又看了看他们带来的检查报告,然后把眼镜摘下来。

“县医院的诊断没有问题,”她说,语气平稳,“唐氏综合征,也叫21三体综合征,是第21号染色体多了一条。这是一种先天性的染色体异常,不是疾病,不是感染,不是营养问题,也不是母亲在孕期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目前全世界的医学研究都还没有找到它发生的具体原因,我们只知道,它是随机的。”

“随机的?”王志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濒临爆发的不甘,“什么叫随机的?总得有个原因吧?我们家好几辈人都没有这个病,她家也没有,两边都好好的,凭什么到了她这儿就‘随机’了?这说不通啊医生。”

医生把眼镜戴回去,看着他,耐心地、一字一句地解释。“王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唐氏综合征的发生,确实与家族遗传没有必然关系。哪怕父母双方家族里几代人都没有出现过,也依然有可能在精子和卵子结合的过程中发生染色体不分离的现象。这不是谁的错,也不是谁的身体出了问题。它就是——一个概率事件。”

戏多秋坐在旁边,听着医生的话,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概率事件。不是谁的错。她很想伸手去拉一拉王志斌的袖子,跟他说你听到了吗,医生说不是谁的错,权威认证。但她没有拉动,她发觉王志斌情绪有些激动,那张脸上没有恍然大悟的释然,只有一种更深、更沉、更危险的东西在眼底翻涌。

“那——”王志斌顿了一下,戏多秋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声音也变了,带着一种试探的、拐弯抹角的意味,“医生,你说的是理论上。但孩子是在母亲肚子里待十个月的,遗传也好,什么也好,总归是跟母体的关系更大吧?会不会……会不会是她那边的卵子质量不太好,或者她身体里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问题?”

医生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志斌一眼,又看了看从头到尾没说话的戏多秋。

戏多秋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志斌。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那句话确确实实是从王志斌嘴里说出来的,一个字都不差。

奇了怪了,她心里反而有一种荒诞的尘埃落定的认命。她依然没有说话。

医生沉默了片刻,嘴里轻轻溢出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叹息。她把病历合上,放在桌角,语气比刚才更慢了,也更正式了。

“王先生,我再说一遍,唐氏综合征的发生,与母体的‘卵子质量’没有直接的、被科学证实的因果关系。它是一个随机事件。如果您实在需要一个更直观的答案,我建议二位做一下染色体核型分析。这是目前最准确的基因检测手段,可以检查出男女双方的染色体是否存在异常,比如是否存在易位、嵌合等情况,这些情况可能导致唐氏综合征的发生概率增加。检测结果出来之后,你们可以看到双方的真实身体情况,孰因孰果,一目了然。”

王志斌愣了一下,随即点了头,语气里有了一种急切的确信,像是终于找到了一条可以通向答案的路。“查,查染色体。什么时候能做?”

医生说今天就可以抽血,结果要等一段时间。她开了单子,递给王志斌,又看了戏多秋一眼,带有一丝不易察觉对女性的同情——大概她在门诊里见过太多这样的夫妻了,男人揪着一个“原因”不放,女人坐在旁边沉默着,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无法说。

抽血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检验科窗口的两把椅子上,各自伸出一只胳膊。戏多秋莫名心里平静,答案如何又怎样呢。

医生刚才说的——精子和卵子结合的过程中发生染色体不分离。精子,和卵子谁也不比谁更重,谁也不比谁更轻。不过天平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的,肚子是女人的,所以责任是女人的。他们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是常识,孩子不好都是妈妈的责任。

王志斌抽完了,正在跟护士确认报告的领取时间。他问得很仔细,什么时候出结果,能不能加急,手机上能不能查。他的态度认真得近乎执着,像是只要把这份染色体报告拿到手,就能把所有的事情都理清楚——包括那个他不愿意直说、但戏多秋已经听得清清楚楚的念头:就是她的错。王志斌缺的是一个证据,一个光明正大可以做出接下去行为的武器。

从市医院回家的路上,王志斌几乎没有停过嘴。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从医生说染色体结果要等开始说起,说着说着就说开了,像是积压了一路的念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又像是要说给自己听,一遍一遍地,用声音来加固某种他必须坚信不疑的东西。

“我跟你讲,我们家肯定没有问题。我身体壮着呢,从小到大感冒都很少得,你认识我这么久,见我进过几次医院?我爷爷奶奶也活到八十多。我爸妈也是,高血压高血糖什么都没有,体检报告比我还干净。我们家这个基因,那是实打实的好基因。”

“而且你看,我们结婚才一个多月你就怀上了。一个多月!这说明什么?说明我身体没问题,该有的都有,质量也好。你想想,要是我有什么毛病,能这么快怀上吗?这都是有科学依据的。”

戏多秋一肚子的话想说,还想问问王志斌是不是耳朵有问题,医生说了那么多,他听进去了什么玩意。她驳了两句就停了。王志斌那里是听不进去的——他不是在分析,他是在辩护。辩护的对象不是医生,不是科学,而是为了使他那个所谓的证据更详细周全。

果然,王志斌的话锋一转,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炫耀的自我标榜,而是一种私人的、带着怨气的喃喃自语。声音压得低了,但偏偏又能使戏多秋听清楚的音调,

“真是倒霉透顶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我王志斌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怎么偏偏摊上这种事。娶个老婆回来,头一胎就……唉。”

“我不是说你不好,我就是觉得倒霉,你知道吗?人家结婚生孩子,顺顺当当的,怎么到了我这儿就这么难?这孩子以后怎么办?还能不能再生一个正常的?要是再生一个还是……那我王家不就绝后了吗?”

戏多秋在心里默默地把王志斌的话重新组合了一遍——不是“我们该怎么办”,而是“我该怎么办”;不是“我们的孩子”,而是“我王家绝后”。从头到尾,主语只有一个。王志斌嫌弃她了。但是他又凭什么!

快到家了,王志斌他还在说,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他没问题,他身体好,他倒霉,他的后代被影响了。

回到王家时已华灯初上,多秋她爸妈已经回去了。现在客厅里只剩下王家的人。王王母看到他俩,立刻起身把儿子拉到一边去。他们一家三口就在客厅的一角叽里咕噜的嘀咕着。还时不时瞥几眼那个倒霉的女人。说到激动处,几根手指都恨不得戳到那个倒霉的女人身上。

戏多秋在客厅喝了点水,坐着放松了下因为抱了一整天的孩子而酸胀发麻的手臂。她懒得跟他们一家说什么,休息一会后直接抱着孩子上了二楼。上楼时,还能看到王母咬着牙,努着嘴,他们一家神情压抑激动的张牙舞爪。"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295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