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36548" ["articleid"]=> string(7) "741023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8943) "到了王家,院子里已经亮着灯了,王志斌把摩托车停好,领她上了二楼的新房。
新房布置得很用心。床单是红的,被子是红的,窗帘也是红的,床头柜上摆了一对红色的蜡烛,上面贴着金色的双喜字。王志斌帮她把东西放好,说了句“你先歇着,席面八点才开始,到时候我来叫你”,就下楼去了。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就只剩下戏多秋一个人。她靠着床头坐下,把脚从那双新买的福乐鞋里抽出来,脚趾头又酸又胀。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她把头靠在床头板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从楼下隐隐约约地飘来点声音。起初是一两声零星的说话声,然后是越来越密的脚步声,椅子被拖动的吱嘎声,碗碟碰撞的叮当声,孩子的哭闹声。
戏多秋睁开眼,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多了。应该是那些吃席的人来了。她心里微微颤抖了下,最怕这些热情的七大姑八大姨,招架不住啊。人声越来越热闹,笑声、招呼声、寒暄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高声喊一句“新娘子呢”,旁边就有人笑着应“楼上呢楼上呢,别急”。
她整理了下衣服,理理头发,坐直了起来。楼下有人在喊王志斌的名字,王志斌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
戏多秋呆呆坐着,新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毫无征兆的一把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任何预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接着就是一阵嘈杂的笑声和说话声涌进来。一群中年妇女挤在门口,有那么四五个人。她们脸上挂着那种已经酝酿了一路的、准备好要来“看新娘子”的笑容,眼睛在房间里四处扫,最后齐刷刷地落在靠坐在床头的戏多秋身上。
“哟,这是新娘子呀!”打头那个嗓门最尖的喊了一声,尾音往上挑得高高的。然后她们就笑了起来,那笑声也是来得突然而整齐,但其实谁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戏多秋双手无意识的扭着,一紧张脸上的神情越发严肃。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打个措手不及,不知道该站起来还是该继续坐着。
其中一个,应该是本家的姑婆,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到脚上,目光放肆无礼。然后眉头一皱,嘴一撇,声音装模作样的压低,其实又大又直:“咋没穿件喜庆的红衣裳呢?这么素,跟平时有啥两样?”
她的话音还没落地,旁边另一个本家姑婆立刻啧啧接上。“是啊,也没打扮打扮,你看这脖子上空空的,手上也空空的,连个金镯子都没戴。头上也没朵花啥的。姑娘家出嫁嘛,穿金戴银那是老规矩了,怎么能这么素净呢?”
剩下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跟着附和,左一句右一句,有的说“年轻人嘛不讲这个了”,有的说“不讲不讲,到底还是结婚嘛”,还有的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人咬耳朵,眼神却一直粘在戏多秋身上不放。一句一句的话从四面八方砸过来,戏多秋最怕这样的场景了,这些话砸过来,没有感觉到善意,更多的是戏弄的嘲讽。实际上这群女人也并不在意戏多秋的回应。她们就是在评论,在说笑,谁管新娘子尴尬不尴尬。
最后不知道是谁总结了一句,语气像宽容和谅解,但听起却更让人难受:“哎呀,新娘子朴素务实,勤俭节约嘛,这是好事!”
然后她们又笑了起来,那笑声跟刚进门的时候一模一样——响亮,整齐,没有来由。嘻嘻哈哈了一阵,打头的那个姑婆挥了挥手,说走吧走吧,让新娘子再歇会儿,于是一行人又像来时那样毫无预兆地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去的人随手把门扇合了,估计是笑过头了力气不足,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戏多秋保持着刚才那个僵硬的姿势。她的脸烧得滚烫,不是害羞的那种烫,而是后知后觉涌上来的灼热和难堪。那些中年妇女的话还在她耳朵里转着圈,太吵了,她果真应付不来这样的场景。
她在脑子里复盘,刚应该顶回去的:我穿的是新衣服,干干净净的,我觉得就挺好的。我不喜欢穿金戴银,不喜欢把自己打扮得奇奇怪怪的,结婚是我自己的事,又不是给他们看的。实际上,她啥也没说,光事后诸葛亮了。笨死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服。出门前她妈说不好看,现在这群姑婆也说不好看,可她觉得它挺好的。布料是棉的,贴着皮肤不扎人,颜色是她喜欢的。她把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淡妆,穿了一双新买的福乐鞋。可这些在别人眼里,好像根本就不算数,因为她没有按照他们想象中的样子来,没有红衣裳,没有金项链,不是世俗里标准的新娘子样。
楼下的人声越来越响了,凳子被拖来拖去,碗筷叮叮当当,有人在大声招呼孩子别乱跑,有人在喊厨房里再上一盘花生米。席面八点就要开始了。
王志斌是跑着上来的。
戏多秋听见楼梯上咚咚咚的脚步声,这个声音是朝她来的。门被推开的时候,王志斌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站在门口,喘了两口粗气,目光落在蜷在床头的戏多秋身上。
“饿了吗?还好吗?”
戏多秋看着他,领带歪着,额头冒着汗,问了她两句最平常不过的话。他应该不生气了吧。戏多秋点了点头,说还行,不饿。
王志斌像是没听见她说的“不饿”,自顾自地往下说,语速很快。“按习俗,新娘子得在新房里待一天,不能出门,你别嫌闷。”他往房间里面指了指,“里头有洗手间,什么都方便。我让我姐待会儿端些吃的上来,你先垫垫肚子,席面那边人太多了,我怕顾不上你。”
话还没说两句,楼下就有人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了,催他赶紧下去喝酒。王志斌回头冲楼梯口应了一声“来了来了”,又转回来看了戏多秋一眼,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咚咚咚地下了楼,很快就被院子里的喧哗吞没了。
开席了,食物的香气顺着门缝飘上来,红烧肉的,炖鸡汤的,炸鱼的,油脂和葱姜被高温逼出的浓烈焦香混在一起,勾得胃里一阵阵发空。她说不饿,其实大早上在家里吃的那几口冷菜冷饭,早就消化得没影了。
快到九点的时候,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眼和王志斌有五六分像,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针织衫,手里端着一个大海碗,上面堆积着各种肉食。她身后跟着四个孩子,两男两女,都长得臃肿庞大。
这是王志斌的姐姐。戏多秋之前见过她一次,在两家商量婚事的时候,她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全程都和她老公低头看手机,没有正眼看过她一眼。那时候她也没太在意,嫁出去的姑姐,跟自己没什么大关系。
姑姐端着碗走过来,把大海碗搁在床头柜上。
“吃吧,饿坏了吧?”她的语气不冷不热。
多秋低头看那个海碗。碗里的东西堆得冒了尖,白米饭上面盖着各种肉,红烧肉、一块鱼、几片香肠、半个卤蛋,乱七八糟地码在一起,汤汤水水地混着,卖相实在算不上好看。能看出来这是从席面上的各个盘子里一样夹了一点凑出来的,是那种“凑合着给你吃点”的意思。
四个孩子在新房里四散开来,像四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男孩把手里的东西随手一扔,开始翻床头柜的抽屉,拉开来看看,又关上,再去拉下一个。两个女孩对新娘子的梳妆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把戏多秋那几样为数不多的化妆品拿起来端详,拧开盖子看了一眼又胡乱塞回去,还时不时戳戳戏多秋粉色的包包,看起来充满了探索欲。
王姑姐也不管小孩,随意地摆了摆手,说了句“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又说了句“明天还有一顿呢”。然后她开始招呼那几个孩子,带着四个孩子鱼贯而出。
戏多秋看着床头柜上那个大海碗。米饭已经有些凉了,油凝在碗边,结了一层白白的油脂。她拿起筷子,扒拉几口就放下了,实在是吃不下。
楼下又爆发出一阵大笑,大概是新郎又被人灌了一杯。有人在起哄,有人在鼓掌。戏多秋觉得好不真实,好像楼下的是与她不相关的另一个世界。她才来王家不过几个小时,但那种被隔绝的感觉已经像一层透明的膜,把她和这个热闹的、喜庆的、属于王家人的世界隔开了。他们的热闹是不属于她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2959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