逯潇几乎是立刻便记起了小厅墙上挂着的那根拐杖。
那么干净，难不成赵树也拿它打李子？
应该是了，否则赵树这么个年轻小伙儿还能拿它做什么？
逯潇回小厅，取下拐朝树下去，伸手轻轻一打，便落下几颗李子。
可以用。
逯潇加重力气又打了几下，果子扑簌簌落下，只是最后一下他用力有些歪，落到了树干上。
没曾想咔嚓一声响。
拐杖裂了。
逯潇忙放下手，仔细确认好几遍，死了心。
真裂了，不是小裂，是几乎从头到尾的大长裂。
李子落在地上，逯潇已经无心去捡。他握着拐杖回屋，直奔大厅而去。
赵树还在大厅坐着，脊背弯曲，与雕的木头距离极近，手里拿的刀尖小得像针，显然在刻很精细的部分。
逯潇风风火火地来，临了却不敢出声，站在一旁等着，直到赵树稍坐直些，伸手去摸旁边其他的刀，他才上前。
“赵树，对不起。”
裂纹被端端正正不躲不避地摆到赵树面前。
挺大的裂，木质拐杖的纤维劈开，露出一茬又一茬的尖利。
赵树一怔，伸向刻刀的手顿住后收回，情不自禁摸到那条裂上。
像泥石流后残存的石头，在翻滚里摔碎，留下锐利的断面。
纵使赵树手上茧子遍布，摸到尖锐的木茬时，依旧觉得痛。
逯潇不错眼地盯着赵树的表情，怕他皱眉，怕他哽咽，怕他流泪，怕他露出任何一点意味着这只拐杖很重要的神情。
但幸好，赵树只是摸了一下，随后把拐杖握到手里，问道：“你拿拐杖做什么？”
逯潇松了口气。
“我想吃后门那儿的李子，就拿拐杖敲了，没想到敲歪打到树干上了。”
赵树沉默一瞬。
还有李子的事儿。
“那李子呢?”
逯潇才想起来，牺牲一根拐杖打下的李子还在树下躺着。
“忘捡了。”
赵树握着拐杖，起身用剩下的那只手拍拍身上的木头碎屑。
“走吧，去把李子捡回来。”
李子打下来快两斤，树叶掉了不少，看上去秃了一大片。
两人把果子捡起来，又在洗衣台那儿接水洗干净。
逯潇给自己嘴里塞了一个，伸手递一个到赵树嘴边。
赵树垂下眼，没要。
“你吃吧。”
说着他便进了屋。
逯潇拿衣服兜着李子跟在他屁股后面，才跨门进屋，就看见赵树将断开的拐杖裂口处对上，用细线紧紧绑好，放进了一个黑色盒子里。
赵树动作很小心，像是怕多用一份力，便会再让拐杖多一处裂口。
随即盒子被赵树拿进了房间。
逯潇从赵树的动作里意识到什么，他朝着赵树的房间走了两步，张了张嘴。
想问的话还没出口。
门口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小树哥哥在吗？”
逯潇转头看去。
是个小女孩儿，十岁不到的样子，用漂亮的绢花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一件有个大蝴蝶结的粉色蓬蓬裙。
她站在天井边上，好奇又羞怯地打量逯潇。
逯潇没来得及回答，赵树便从屋里出来。
“阿妞，还早，你爸爸妈妈还没下班。”
叫阿妞的小女孩跨过门槛走进来，躲到赵树身后。
“小树哥哥，你家有客人来，我来看看。”
说着，她害羞地又往赵树身后藏了藏，于是本来还能看到她辫子的逯潇现在只能看见蓬蓬裙的裙边。
逯潇太高了，阿妞觉得他像头熊，有点害怕，不自觉躲起来。
逯潇察觉到她的害怕。
和小孩儿说话的大人一般都会俯下身，逯潇一忖，屈膝弯腰，把脸放到与阿妞齐平的位置。
“阿妞好，我叫逯潇。”
这下阿妞不用仰视逯潇，自然也看清了他的脸。
虽然头发很长，胡子拉碴，但逯潇眼睛清亮，不像熊，很好看。
阿妞又往后躲了躲，耳朵连着两颊都烧起来，比坐在灶前烧火时还烫。
“你好，逯潇哥哥，我叫阿妞。”
赵树扭身，摸摸她的头，用轻且柔的语调道：“逯潇哥哥和常哥是朋友，常哥你还记得，对不对？”
阿妞点头：“记得，常叔叔给我买过好大一袋零食。今天我看见他了，但是爷爷不让我过来。”
阿妞眼珠子一转，用气声道：“我是偷偷来的，不要告诉我爷爷。”
赵树抚摸阿妞头发的手顿住，随即放下，背到身后。
“不来才对，听爷爷的话。现在还早，你先回家，晚点再来和你爸爸妈妈视频。”
阿妞很听话，偷偷看逯潇一眼，然后飞快跑了出去。
“亲戚家的小孩儿？”逯潇往嘴里塞了一颗李子，边嚼边问。
问完才想起来，刚才小孩儿来都没给人吃点儿。
“不是，邻居家的孩子。”
邻居。
逯潇嚼李子的嘴停下。
“李子不是她家的吧？”
赵树瞥他，起了点小心眼儿，没正面回，只说：“你猜？”
这上哪儿猜去。
逯潇停了没两秒的嘴又嚼上了。
“不猜，要是她家的，那就等她家大人找上门，我去买点水果零食什么的赔罪。”
逯潇自洽过于迅速，赵树憋着气，没搭理他，跨过门槛回了大厅。
这次倒不是去雕东西。
晚饭时间快到了，他得去大厅旁的厨房做饭。
逯潇吃了几颗李子，被一颗没熟的刺客酸得直倒牙，狂灌几口水才觉得嘴里能过了。
吃李的兴致消失，他干脆去给赵树帮忙。
帮倒忙。
灶膛被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塞满了柴，要熄不熄的炉子里疯狂往外涌着黑烟。
赵树从外头菜地里摘菜回来，还以为厨房着了火。
还好只是烟多。
赵树拉开还蹲在灶膛前塞柴火的逯潇，三两下把多余的柴火抽出，将剩余的柴火搭出下方有些许空地的形状，再抓一把干枯的树叶丢进去，火势一瞬变大，噼啪几下后稳定下来。
“人要实，火要空。别塞太多，没有空气，火燃不起来。”
赵树起身打开厨房两扇门通风。
逯潇悻悻哦一声，安安静静按着指导塞柴。
赵树往锅里倒一瓢水，接着道：“比起烧火，你更需要知道一件事。”
逯潇抬头，做洗耳恭听状。
赵树肃着一张脸：“锅里没东西的时候不要烧火，烧多了，会漏。”
逯潇摸摸鼻子，彻底抬不起头。
两人吃完饭不久，阿妞又来了。
赵树从兜里摸出手机递给她。
“就在外边打，离我远点儿，你爷爷才不会念叨你。”
小姑娘笑得甜甜的，两颊露出可爱的小酒窝。
“好，知道了。”
随即蹦跳着跑了两步，在院子边上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了。
逯潇有点好奇，端着木凳子凑到赵树身边。
“她干嘛呢？打电话？家里没有电话吗？”
赵树把手机给阿妞后随手拿了两条竹篾，手指翻飞着编东西。
“有，但是她家里没有WiFi。她爸妈在外面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她想爸妈了就来找我，然后和她爸妈视频。”
逯潇仿佛看见恐龙翻书般惊讶：“你家有WiFi？一天了我都没有看你把手机拿出来过。”
赵树又捡起一条竹篾，不咸不淡回：“我不是野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244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