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34060" ["articleid"]=> string(7) "741000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11213) "陆清涵走后第三天,秦向天收到了平康坊的帖子。

帖子是苏小暖从门缝底下捡的,素白的笺纸,叠得整整齐齐,外面套了一个淡青色的信封,信封上写着"馋味仙秦掌柜亲启"几个字。字迹清瘦秀逸,笔画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疏朗劲儿,一看就是女人写的。

秦向天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句话——"后日酉时,清音阁秋宴,盼携画同往。陆。"

苏小暖蹲在旁边伸长脖子看完了,问:"秦大哥,你要去吗?"

秦向天把帖子折好收进怀里,想了想:"去。人家大老远跑一趟来看咱们,咱不能不识抬举。"

苏小暖"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刷锅了。秦向天看着她蹲在水盆边上搓碗的背影,总觉得这姑娘今天洗锅的手劲儿比平时大了一点点。但他也顾不上多问,脑子里开始盘算后天的"秋宴"是个什么场合。

平康坊在长安城的东南角,离码头大约走大半个时辰。秦向天这两天特意跟码头上的老搬运工打听过——清音阁在平康坊深处,跟普通的勾栏瓦舍不同,去那儿的人大多是为了"雅集"和"文会",真正冲着听曲儿去的人反而少。陆清涵是清音阁的主人,据说平日里交游的都是些文人墨客、仕宦子弟、名门闺秀。

他一个码头上卖羊肉汤的,拎着一幅前朝古画,混进一群吟诗作赋的人中间,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违和。

但秦向天是个不太在乎"违和"的人。穿越前他什么场合没见过?甲方年会、乙方饭局、行业峰会、项目启动会——甭管哪个圈子,甭管台上坐的是谁,他去了就能混进去,混进去就能活下来。这就是社畜的基本生存技能。

第三天下午,秦向天换了一身还算体面的衣裳。那件青布长衫是苏小暖她爹留下来的,洗得干干净净,虽然袖口磨了边、领口起了毛,但好歹没有油渍和破洞。他对着水盆里的倒影扒拉了两下自己那头短得不像话的头发,把几根翘起来的硬茬子往下按了按——按了三秒又翘起来了。他放弃了。

苏小暖站在门口送他,手里攥着一块包好的馍馍塞进他怀里,想了想又往他怀里塞了两文钱:"秦大哥,万一那个地方的东西太贵,你饿了就买点吃的。"

秦向天把馍馍揣好,冲她咧嘴一笑:"我是去吃饭的。你等着,说不定还能带点好东西回来。"

他转身往平康坊的方向走,苏小暖在他背后喊了一声:"早点回来!"

秦向天没回头,冲后面摆了摆手。

平康坊比他想象的安静。

码头那边的嘈杂、叫卖、争执、讨价还价,到了平康坊的牌坊底下就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了。青石板路面干干净净,两边是灰墙黛瓦的院落,院墙里探出一两枝枯黄的树梢,偶尔有一两声琴音从深巷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隔着墙也听不太真切。

清音阁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对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串旧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秦向天抬手扣了扣门环,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小丫鬟探头看了一眼,问:"是馋味仙的秦掌柜吗?"

"正是在下。"

小丫鬟把他领了进去。穿庭过院,绕过一丛竹子,到了一间敞亮的厅堂。厅堂里燃着炭盆,暖融融的,坐了大大小小十几个人,男女都有,个个衣着光鲜,手里端着小杯小盏,言笑晏晏。秦向天一脚踏进去,整个厅堂安静了一瞬。

十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袖口还磨了边,脚上是一双布鞋,头上顶着短得跟刚剃过的头发。在一屋子绸缎绫罗和珠翠花钿中间,他像一只跑错了地方的灰麻雀。

但秦向天脸上那副笑容纹丝不动。他冲众人拱了拱手:"叨扰叨扰,我是馋味仙的秦向天,陆姑娘请我来的。"

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但不太恶意,更像是对他这身打扮和那张自来熟的脸的"好奇"。陆清涵坐在厅堂正中一张矮案后面,见他进来,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语气平淡:"秦掌柜来了,坐吧。"

秦向天找了个角落里的蒲团坐下来,把紫檀木匣放在膝上。旁边坐着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年轻女子,悄悄打量了他好几眼,想搭话又不知从何说起。秦向天冲她笑了笑,那女子脸一红,赶紧转过头去。

过了一会儿,陆清涵开口道:"今日秋宴原为赏菊,因前几日得了一幅李昭道的《秋山溪居图》,想请诸位同赏。各位先看看画,再论论其中的笔意。"她示意秦向天把画打开。

秦向天把木匣放到中间的矮案上,展开画卷。厅堂里安静下来,十几个人凑近了些,目光落在画面上。有人轻轻"噫"了一声,有人捏着下巴若有所思,有人凑近了看那方朱红小印。

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先开了口:"这是李昭道的画?我瞧着笔法却有些不似。李昭道晚年虽以松秀见长,但这幅画的皴法未免过于散漫了些,不像是出自他亲笔。"

旁边又有人附和:"不错,山石的轮廓也不够挺括,倒像是后人临的。"

陆清涵没有急着回答,只是看了秦向天一眼,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秦向天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抱着胳膊看那幅画。说实话,他对这幅画的技术层面一窍不通——笔法、皴法、墨法、章法,他统统不懂。但他懂一件事:做项目的时候,如果所有人都盯着同一个问题吵来吵去,大概率是这个问题的"定义"本身就有问题。

他开口道:"几位说得都有道理。但我有个不成熟的看法,说出来供各位参考。"

那个穿锦袍的中年男人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点"一个卖汤的能说出什么"的意味。

秦向天指了指画面上那道蜿蜒的溪流:"你们看这条水,它不是直直画下来的,而是拐了三道弯。第一道弯旁边有茅舍,第二道弯旁边有垂钓的翁,第三道弯直接隐入了山脚——什么都没画了,留了一大片白。你们觉得,他是画不出更多的细节了,还是故意的?"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那个穿锦袍的中年男人皱起眉头,重新看了看那段溪流,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秦向天继续道:"我是不懂画画。但我猜,这个画家画到第三道弯的时候,他想的不是这里该画一棵树还是该画一块石头,他想的是——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下画就没意思了。他是在教看画的人:你看完了我的水、看完了我的山、看完了我的云,剩下的,你自己去想。那条溪流拐进山脚之后去了哪里?山那边的风景是什么样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答案。"

他把话说完,把手放下来,抱着胳膊等反应。

厅堂里足足安静了好几息。

然后陆清涵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中格外清晰:"秦掌柜说得对。"

她站起来,走到画卷前面,俯身看着那段溪流消失的山脚处,语气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波澜:"这条溪流的三道弯,笔意逐次变淡,墨色逐次变薄,到了第三道弯几乎只以淡墨勾了一条线。我曾以为是绢帛保存不当导致墨迹褪了色,如今想来……"她顿了顿,"是李昭道有意为之。他在画面上留了一条看不见的路,要观画的人自己走进去。"

她转过身来看着秦向天,那双秋水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像是水底的石头被翻了上来,露出下面未曾示人的那一面。

"秦掌柜,你从前见过这幅画?"

"没有。"秦向天摇头,"王公子把它给我的时候我才第一次看到。"

"那你怎么会——"陆清涵没有说完,但那个"怎么会想到这一层"的疑惑已经明明白白写在了她脸上。

秦向天心里默默叹了一声。他能说出来这一番话,纯粹是因为做项目的经验——画一幅画跟做一个产品本质上是同一回事。好产品永远留有"空白"让用户去填补;烂产品则把所有细节堆得满满当当,用户看一眼就腻了。这道理放在哪里都通,画画、写诗、做菜、搞商业,全都一样。

但他不能这么解释。他只能干咳了一声道:"我就是瞎琢磨的。以前学过一点……做买卖的道理,做买卖跟作画有时候挺像的——都得给客人留点念想,不能把什么都摊在桌面上。一顿饭吃到顶了就不想再吃了,一碗汤喝完了还想再喝第二碗,那就是留了念想。"

厅堂里重新响起了窃窃私语,但风向明显变了。那几个刚才还带着点"这人懂什么画"表情的文人,此刻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那个穿鹅黄衫子的年轻女子更是频频侧过头来看他,眼睛里的好奇已经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清涵把画卷重新卷好,交还给秦向天。她坐回矮案后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了一句:"秦掌柜,你方才说的那个留白的道理,是想出来的,还是……你天生就知道?"

秦向天愣了一下,干笑道:"天生的吧。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看什么都喜欢多看几眼。"

陆清涵没有接话。她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末,过了很久才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天生的……人跟人果然是不一样的。"

秋宴后来还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有人即席赋诗、有人抚琴一曲、有人展了手卷请陆清涵点评。秦向天靠在角落里的蒲团上听了一会儿,渐渐觉得困了——炭盆太暖和、琴声太轻柔、满屋子文绉绉的谈吐跟他隔着一层雾。他打了两个哈欠,悄悄站起来想溜。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清涵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秦掌柜。"

秦向天转过身。

她站在厅堂门口,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披风,手里握着一盏还没喝完的茶。夜风从院子里穿过竹丛,把她鬓边几缕发丝吹起来。她看了他几息,然后弯了弯嘴角。

"下次来,我带你看另一幅画。"

秦向天愣了愣,咧嘴笑道:"行啊。到时候我顺便带碗汤过来,边喝边看。"

陆清涵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放得开,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秦向天冲她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走出平康坊牌坊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他紧了紧衣裳,把那幅画夹在腋下,一路往码头的方向走。长安城的夜晚灯火稀疏,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深巷里传来。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黑沉沉的、缀着几粒星子的天。

今天他干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在一群文人面前,用做产品的思路讲了一幅古画。

还把人给镇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紫檀木匣,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灶台上的火,大概还没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1978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