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34059" ["articleid"]=> string(7) "741000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11593) "厨艺对决的彩头,是一幅画。

这是王元宝定的规矩,说是文人们比试厨艺都要有个"雅物"做彩头,显得不那么俗气。秦向天当时忙着蹲灶台生火,随便点了头,根本不知道那幅画是什么东西。直到比试结束、高一刀认输、围观人群散了,王元宝才命人从瑞丰楼后堂捧出一个紫檀木长匣,递到秦向天手上。

秦向天打开匣子的时候,差点没接住。

里面是一幅绢本设色山水,工笔极细,皴法老辣,云山雾罩之间藏着几间茅舍,一道溪流从山间蜿蜒而下,水面上漂着三两片红叶。右下角有一方朱红小印,印章里的字迹他已经不认识了。但他不认识归不认识,光看那绢布的颜色、墨迹的层次、装裱的精细程度,就能猜到这东西价值不菲。

"这是前朝李昭道的《秋山溪居图》,"王元宝站在旁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我爹花了一百二十贯买来的。你拿回去好好收着,别糟蹋了。"

秦向天把画收好,心里默默算了算一百二十贯够他买多少斤羊肉——大概够馋味仙连开三个月的灶火。他咧嘴一笑:"多谢王公子割爱。"

王元宝哼了一声,摇着扇子转身走了。背影看着还是那副富家公子的做派,但秦向天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几分。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秦向天把画展开挂在馋味仙后屋的墙上,退后三步看了半晌。苏小暖蹲在旁边仰着脖子看了半天,嘟囔道:"秦大哥,这画上除了山就是水,一个人影儿都没有,有什么好看的?"

秦向天啧了一声:"这叫意境。你看这溪水、这红叶、这山间的雾气——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这才是好东西。"

苏小暖眨了眨眼:"那两句诗真好听。秦大哥你作的吗?"

秦向天被呛了一下,含糊道:"呃……算是吧。"

他赶紧把画收起来,卷好放回木匣里。一百二十贯的东西挂在漏风的后屋墙上,万一晚上进来个贼,他哭都来不及。再说这幅画是个麻烦——他一个码头卖羊肉汤的,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名画,知道的说是彩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偷的。

第二天早上,秦向天照常蹲在灶台前面切肉,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奇异的动静。

先是马蹄声,清脆而均匀,不像普通驮马那么沉重。接着是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轻巧而平稳。再然后是一个清脆的女声在外头问了一句话——"请问,这里是馋味仙吗?"

秦向天抬起头,手里还攥着菜刀,隔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门口停着一辆素青色的马车,车帘掀开一角,伸出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手里握着一柄小小的团扇。紧接着车帘被完全掀开,一个人从车上款款走了下来。

秦向天的菜刀差点没拿稳。

那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淡青色的薄纱披风,腰间挂着一枚碧玉环。她下了马车之后微微抬起脸来——那一瞬间,初冬早晨的薄光落在她脸上,像是从云层后面泄出来的天光恰好给她的轮廓镶了一层柔和的边。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挺秀却不锋利,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疏淡的、距离恰到好处的笑意。整个人站在那里,就跟周围的码头、货摊、粗布衣裳的搬运工们彻底隔绝开了——像一幅画忽然从墙上走下来了,走到了一堆柴火和菜筐中间。

苏小暖从后厨探出头来,也愣住了。

那女子微微侧首,目光越过门口那张歪桌子,落在秦向天身上。她打量了他一眼——破长衫、短头发、袖口油渍斑斑、手里还攥着一把切肉的菜刀——但她的神情里没有嫌弃,也没有惊奇,只是轻轻弯了弯嘴角。

"请问,你是秦向天秦掌柜吗?"

秦向天赶紧把菜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了出来,拱了拱手:"正是在下。不知姑娘是——"

那女子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微微福了一礼。动作轻缓从容,行云流水一般,像是做过千百次了。她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越过秦向天的肩膀,往店里扫了一眼,最终落在那张空荡荡的案板旁边的紫檀木匣上。

"我叫陆清涵,平康坊清音阁的。"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泉水漫过青石板,"听说王公子把《秋山溪居图》输给了你。我冒昧登门,是想看看那幅画。"

秦向天心里"咯噔"了一下。

平康坊。清音阁。他虽然没有刻意打听过长安城里的各种名号,但这两个词他还是听过的。平康坊是文人雅士聚集的地方,坊里的清音阁更是长安城有名的"文会之所",据说那里的主人是个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奇女子,寻常人想见她一面都难。

眼前这个陆清涵,就是那位传说中的人物。

他赶紧把紫檀木匣端出来,打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将画卷展开,铺在门口那张勉强算平整的桌子上。陆清涵凑近两步,俯下身来细细看那幅画,目光从山峦移到溪流,从树梢移到山脚下的茅舍,最后落在右下角那方朱红小印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苏小暖端着两碗热水出来,悄悄地放在她旁边的桌角上,又悄悄地退回到门帘后面。

"李昭道的晚年之作,"陆清涵终于直起身来,语气平静,"他五十岁以后的笔法比年轻时候更为松动,山石的皴法不再追求面面俱到,而是点到为止。这一幅又是秋景,笔墨里带着萧索之意,不像是他奉命给权贵画的,更像是晚年退隐之后随手写心的东西。"

她转过头看向秦向天,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秦掌柜,这幅画在你手里,你知道它是什么分量吗?"

秦向天干笑一声:"知道,一百二十贯。"

陆清涵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了出来。那一声轻笑像石子投入平静水面,涟漪很快就不见了,但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忽然从画里走了出来,变得鲜活了许多。

"一百二十贯只是它明面上的价。"她重新把目光投回画上,"李昭道传世的作品极少,能确认是他晚年的真迹,整个长安城也超不过五幅。这幅画的真正价值,远远不止一百二十贯。"

秦向天心里"咯噔"又"咯噔"了一下。

远远不止一百二十贯?那王元宝那小子是怎么舍得把这东西拿出来当彩头的?他脑子进水了?

陆清涵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意又深了一分:"王公子大概也不知道这幅画是李昭道的真迹。他父亲买的时候应该是被卖家做了手脚,用了旧绢旧墨仿了一幅,但仿的那人笔力不够,没学到李昭道晚年那种松而不散的骨髓。所以这幅画在王家眼里大概就是一幅不错的古画,不值什么大价钱。"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度:"在我眼里,它是一幅好东西。"

秦向天看着她那双在初冬薄光里微微发亮的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姑娘今天来,不是为了看画。或者说,不只是为了看画。

"陆姑娘,"他把画卷收起来重新装匣,抬头笑道,"你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坐坐?我们馋味仙虽然地方小,但汤还是能入口的。"

陆清涵稍微犹豫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秦向天把她让进店里,搬了条最干净的条凳,又拿干布把桌子抹了两遍。苏小暖在后厨手忙脚乱地盛汤,端出来的时候手还是抖的,碗沿上的葱花撒了两粒在桌面上。

陆清涵端起碗来小口喝了一下,放下碗的时候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但她轻轻"嗯"了一声,又端起来喝了第二口。

"这汤里放了不止五样香料。"她说。

秦向天坐在对面,双手抱在胸前,眉毛微微一挑:"陆姑娘好灵的舌头。"

"我闻出来的。"陆清涵把碗放下,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桂皮、花椒、茴香、丁香、胡椒,还有一样我一时说不清……像是陈皮,又不全是陈皮。是磨碎了混在一处的吧?"

秦向天点了点头,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声。这姑娘的舌头确实厉害,比昨天那帮文人评委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他说"五样香料"是瞎蒙的,她直接数出了五样还多猜了一味。这已经不是舌头灵不灵的问题了,这是见识、是阅历、是正经吃过见过的人才有的底子。

"陆姑娘今天来,不光是看画吧?"秦向天忽然冒出来一句。

陆清涵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她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秋水一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转瞬即逝。

"秦掌柜看出来了。"

"猜的。"秦向天笑了笑,"陆姑娘是平康坊的名人,跟我这码头上的小店隔了大半个长安城。你要想看一眼《秋山溪居图》,有的是办法——让画师临一份、托人借出来、甚至直接问王元宝要都比你亲自跑一趟方便。你既然亲自来了,说明你要看的不是画。"

陆清涵沉默了片刻。她低头看着碗里还剩半碗的羊肉汤,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我听说秦掌柜……是从外乡来的?"

"是。"

"而且来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

"差不多。"

"那秦掌柜有没有想过,"陆清涵抬起眼来看他,目光里那种疏淡的客气散去了,露出底下一种认真得近乎郑重的神情,"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秦向天靠在椅背上,翘着一条腿,想了想:"先把馋味仙开好。"

"然后呢?"

"然后……开第二家。"

"再然后?"

"再然后……"秦向天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不太正经但又不太像是在开玩笑的东西,"把这条街上的铺子都租下来,开成一条美食街。让长安城里的人想吃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馋味仙的招牌。"

陆清涵定定地看了他几息。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之前那种客气客套的浅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觉得"有意思"的笑。

"秦掌柜,你这个人很有意思。"她站起来,拢了拢披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微微侧过头,没有回头,只留了一个月白色的侧影:"那幅画你先留着。过些日子平康坊有个文会,你要是愿意来,可以带上它。"

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素青色的马车沿着码头青石路缓缓驶远。

秦向天站在门口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紫檀木匣,又扭头看了看后厨帘子后面探头探脑的苏小暖,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油渍斑斑的布鞋。

陆清涵。清音阁。文会。前朝名画。

他揉了揉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要带我去见世面啊。"

苏小暖从帘子后面钻出来,扯了扯他的袖口:"秦大哥,那位陆姑娘……是来干嘛的?"

秦向天把木匣夹在腋下,转身往店里走,随口道:"来喝汤的。"

苏小暖"哦"了一声,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她长得可真好看。"

秦向天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站在灶台旁边,两只手绞着围裙的边角,表情有点说不上来的复杂。

他伸手拍了拍她脑袋:"你也好看。行了,烧火吧。"

苏小暖脸上腾地一红,转身蹲下去捅灶膛,烧火棍在灰里戳得梆梆响。"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1978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