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搬运工、附近铺子的摊贩、街边闲逛的闲汉、连隔壁卖饼的老张头都搬了条凳子坐在自家摊子门口，伸长脖子往这边看。人来人往的码头上难得出现这种阵仗，消息传得快，一夜之间全码头都知道馋味仙的小掌柜要跟瑞丰楼的少东家比试厨艺了。
比试的由头很"体面"——王元宝昨天走的时候留了话："改日切磋"。秦向天顺坡下驴，回了帖子说"择日不如撞日，明天就比"。王元宝接了帖子，一刻没耽搁，把自己家最好的厨子从东城总号调了过来。
那厨子姓高，人称"高一刀"，据说年轻时在宫里当过差，后来被王家花重金挖出来的。五十多岁，干瘦矮小，一张脸常年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手保养得极好，十根手指又长又白，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他穿着瑞丰楼统一的青布短褂，站在灶台后面安安静静地整理刀具，旁边摆着六口大小不一的锅，案板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样食材，每一样都切得规规矩矩。
苏小暖在后厨帘子后面偷偷看了一眼，缩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秦大哥，那个人看起来好厉害……"
秦向天正蹲在灶台前面生火，闻言头也不抬："他再厉害也是给人打工的。你想想，他在宫里给皇上做饭，做得再好，皇上吃完了说一句还行他就得磕头谢恩。你做的东西有人吃了会笑，有人吃了会说明天还想来。这两件事哪个更值钱？"
苏小暖咬了咬嘴唇，没说话，但攥围裙的手指松开了几分。
王元宝坐在瑞丰楼门口的藤椅上，摇着折扇，脸上挂着从容的笑。旁边还坐了几个衣着光鲜的文人，看样子是他请来的"评委"。秦向天隔着半条街扫了一眼那几个人，心里有数了——几个本地有点名气的闲散文人，写诗还行，吃菜也还行，但真要论厨艺高低未必说得上什么道道。王元宝请他们来，多半是想借他们的笔传个名声，无论输赢都能在文人圈里造点声势。
秦向天对此毫不在意。他把火生好，锅架上，水烧开，然后不紧不慢地从后厨端出了一盆东西。
盆里只有一样——白菜。
普普通通的白菜，菜帮子还沾着泥。苏小暖在码头上花两文钱买的，好几棵捆在一起，蔫头耷脑的。围观的人群里传来一阵窃笑，有人嘀咕："就这？"
秦向天把白菜放到案板上，慢条斯理地开始剥叶子。他的动作不急不躁，每剥一片就把菜帮子切掉一截，只留下最嫩的那一小片芯叶，泡在清水里。一棵白菜去掉大半，最后剩下来能用的不过七八片嫩心。旁边的人越看越迷糊，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反观高一刀那边，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他手里一把菜刀上下翻飞，鸡脯肉被片成蝉翼薄片，火腿切得细如发丝，青笋雕成花瓣状，每一样都收拾得漂漂亮亮。六口锅同时开了火，炸的炸、炒的炒、蒸的蒸，油烟升腾，香气四溢，光看那架势就让人觉得是在看一场大戏。
围观的人大部分都往高一刀那边挪了几步。王元宝坐在藤椅上笑得更自在了。
秦向天依然不紧不慢。他把白菜心放进开水里烫了一滚，捞出来过凉水，然后重新起了一锅清水，小火微沸，什么都不放，就那么空烧着。他自己转身去旁边切起了一片姜、半根葱，动作懒洋洋的，像是在消磨时间。
有人开始不耐烦了："秦掌柜，你这到底做不做菜啊？那锅里空烧的是水啊还是汤啊？"
秦向天抬头冲那人笑了笑："别急，好饭不怕晚。"
高一刀那边已经完成了大半，一个砂锅端上来，盖子掀开，浓烈的香气腾地一下窜出来。他做的是"佛跳墙"的简化版，虽然没有那么多种山珍海味，但鸡、鸭、火腿、蹄筋、干贝一样不少，层层叠叠码进砂锅里炖了足有一个时辰。汤汁浓稠发亮，色泽金红，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好！"旁边几个文人评委同时叫好。其中一个捏着胡子道："香气浓郁而不腻，色泽醇厚而不浊，高师傅这道菜，是下了真功夫的。"
王元宝笑着朝秦向天这边看了一眼，折扇摇得更快了。
秦向天还在那儿磨蹭。他把那几片白菜心从清水里捞出来，拿细纱布轻轻吸干表面的水分，然后把它们整整齐齐码进一只白瓷碗里。随后他从案板底下端出一小碗清汤——那汤清澈得能看见碗底的纹路，上面飘着几粒淡黄色的油星，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把那碗清汤小心翼翼地倒进盛了白菜心的白瓷碗里。
"好了。"他把菜端起来，送到几个评委面前。
全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盯着那碗"菜"——白瓷碗里躺着几片白嫩嫩的菜心，碗里盛着一汪清得不能再清的汤。没有颜色、没有油脂、没有香气飘出来。碗放在桌上，安安静静的，像是谁端了一碗白开水搁在那儿。
几个文人评委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憋不住笑了一声："秦掌柜……你这……"
王元宝没忍住，从藤椅上站起来走了过来，低头看了看那碗"开水白菜"，又抬头看了看秦向天，嘴角的那丝笑意已经压不住了："秦掌柜，你这道菜……是不是忘了放东西？"
秦向天拿起一只汤勺，轻轻搅了一下碗里的清汤。没人注意到，随着他那一搅，碗底沉着的几片白菜心被轻轻拨动了，原本紧裹着的叶片微微散开，像一朵睡莲在晨雾里舒展开花瓣。
然后香气出来了。
那种香跟高一刀佛跳墙的浓烈完全不同。它是"润"的，悄无声息地从碗里弥散出来，先在桌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气息，然后像细丝一样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闻起来清雅、甘醇、鲜甜，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回甘"。你明明知道它就是一碗菜汤，但那股味道让你忍不住想再吸一口、再吸一口。
最先端起碗的是那位捏胡子的文人。他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含了一息，然后整个人僵住了。旁边的人看他表情不对劲，赶紧问："怎么样怎么样？"
他没有说话，又舀了一勺，这回连着那片白菜心一起入口。白菜心在舌尖上轻轻一化，汁水溢出来的瞬间，他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这……"他把碗放下，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找词儿，"这汤是清的，但鲜味……鲜味怎么这么厚？像是把一只鸡、一条鱼、一块火腿的精华全压进这一口白水里了。还有这个白菜……入口即化，但化完之后那个清甜味居然能留在舌头上好久。这是用什么做的？怎么做到的？"
高一刀站在几步之外，那张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他走过来，俯身闻了闻碗里的白气，然后抬起头看了秦向天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他多年没有露出来的……敬重。
"龙汤。"高一刀开口了，声音沙哑，"你用的是龙汤。"
秦向天挑了挑眉。
高一刀转过身，对着满脸不解的围观人道："所谓龙汤，就是把鸡鸭鱼肉煨煮十几个时辰，反复过滤去尽所有油脂和杂质，最后只剩下一汪清澈如水、鲜味却最浓的精汤。这一碗汤，光熬制就起码六七个时辰。你看到的这碗清水，里面全是化了又凝、凝了又化的鲜味。"
围观的人群轰地一下炸开了。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什么叫龙汤？"旁边的人也是一脸茫然，但被人当场解释的震撼感比什么都强，大家纷纷转过头来看秦向天。
秦向天站在灶台边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那副一贯的、懒洋洋的笑："高师傅是行家。我这个谈不上什么龙汤，就是熬了一锅好汤底，把本来应该浪费的边角料——鸡骨、鱼骨、火腿皮——都炖进去了。炖完过滤了五遍，最后清出来的就这么一碗。"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围观的人听得一脑门汗。把一堆骨头炖成清水、清水里全是鲜味，这东西乍一听像是变戏法。比直接端一锅佛跳墙吓人多了。
王元宝站在人群中，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收起来了。他低头看着那碗几乎被喝干净的白瓷碗，又抬头看了看秦向天。这人昨天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破长衫，今天还是那件破长衫，脖子上搭了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汗巾，头发乱糟糟的，袖口油渍斑斑。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刚刚用一碗白开水一样的菜，压过了他家二十年老师傅的佛跳墙。
王元宝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折扇"啪"地一声合拢了。他走到秦向天面前，抱拳拱了拱手。
"秦掌柜，王某人今天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是从内到外的一种"认了"，没有拖泥带水，"你这碗开水白菜，我瑞丰楼做不出来。今天这局，是你赢了。"
秦向天拱了拱手回礼，咧嘴一笑："王公子客气了，也就是讨个彩头而已。各位今天凑这个热闹，也是给我秦向天面子。这样——今天在场的诸位，无论看没看热闹、认不认识我，馋味仙从现在开始，免费供应三天茶水。愿意来喝一碗的，随时过来。"
围观的人群爆出一阵欢呼。那几个文人评委凑过来跟秦向天说了几句客气话，临走的时候还特意问了一句"秦掌柜这菜谱卖不卖"。
秦向天笑着摇头："祖传的秘方，不卖。"
等人群渐渐散开，高一刀走过来，站在秦向天面前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道："秦掌柜，你那碗龙汤里……还放了别的东西吧？"
秦向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高师傅果然厉害。加了半勺糖，提鲜的。"
高一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以后有功夫，请来瑞丰楼坐坐。我想跟你讨教。"
秦向天冲他的背影拱了拱手："一定。"
等所有人都走了，苏小暖才从后厨帘子后面钻出来。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扑过来一把抱住了秦向天的胳膊："秦大哥！你赢了！你真的赢了！那碗白开水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秦向天被她晃得东倒西歪的，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不是白开水。那是用骨头和鸡架熬了一夜的汤底，过滤了五遍，把油全撇掉了。看着像清水，喝起来全是鲜味。这种做法叫开水白菜，以后有空教你做。"
苏小暖使劲点头，抱着他胳膊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秦向天低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仰着脸看着他，两只眼睛亮得像两粒刚洗过的葡萄，嘴角弯得快要咧到耳朵根了。
他心里笑了笑，嘴上却说："行了行了，别抱了，我身上的油全蹭你身上了。赶紧收拾收拾，明天开始免费供应三天茶水，够你忙的了。"
苏小暖这才松开他，一蹦一跳地去刷碗了。
秦向天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碗被人喝得底朝天的白瓷碗，嘴角也忍不住翘了一下。
红烧肉还没端出来呢，先用一碗"开水白菜"把阵仗镇住了。等过两天红烧肉上了桌，他倒要看看王元宝还能笑多久。
他打了个哈欠，蹲下去重新生火。
这一天还长着呢。"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1978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