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33212" ["articleid"]=> string(7) "740962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8652) "三月五号。

她没找他。他也没找她。

一整天泡在图书馆。翻了一下午近代史,一个字没看进去。对面坐了个不认识的女生,耳机线缠成一团,解了半天没解开。她盯着那团线看了很久。

傍晚约了人打羽毛球。打着打着喘不上气,停下来喝水,朋友问她怎么了。

"没事。"

"你今天球都不怎么接。"

她想了一下。"跟陆则言闹别扭了。"

"嚯。"

"很小的事。"

朋友把球拍架在腿上。"谁的错?"

"不知道。"她拧开瓶盖又拧上。"我好像……没有错。但他好像也没错。"

"那就是都有错。"

她没接话。朋友也没追。打完球往回走,朋友说了一句,"要不你先找他?先找不等于先认错。"

她嗯了一声。

回到宿舍她打开聊天框。停在昨天他那条"……"上面。她把手指放在输入框里,打了"在吗",看了两秒,删了。

太蠢了。

她关了手机。

三月六号。

电工实训。照明电路实验。

她到实验室的时候他已经在里面了。坐在靠窗那排,手里拿着剥线钳,导线咬了一口白芯露出来。她从门口走过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

她没看他的方向。走到自己平时坐的位置,隔了他两个座。不是故意隔远——实验室有空位,她习惯坐那里。

整个实训期间他们没说话。中间他递过来自攻螺丝,她伸手接,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她缩手。他也缩手。

谁都没看谁。

实验是搭一个照明电路。开关,灯泡,导线,接好了推上开关,灯亮。

她的灯亮了。暖黄色。旁边那组没亮,在查哪根线松了。

她盯着自己的灯。

接线松了就会闪。闪几下,灭了。

实训结束,五点多。她收拾东西准备走。

"柒禾。"

她停了。

他站在实验台旁边,手插在兜里。

"晚上出来走走?"

她站了两秒。实验室里还有人在收拾。日光灯管嗡嗡响。

"嗯。"

晚上七点多。他来西区接她。

她下楼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宿舍楼前那棵白千层底下。手插在兜里,低头看手机。她走过去,他收了手机。

他们往东区走。经过图书馆,经过那排修剪成球形的灌木,经过篮球场——白天打羽毛球的那块场地,空着,灯没开。

谁都没说话。

走到湖边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从树缝里漏下来,碎在地上。湖水是黑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有一点光在动。

他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没有别人。

她坐在左边,他坐在右边。长椅是那种木头钉的,坐上去有点硌。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三月的风还是凉的。

安静了很久。

湖水拍岸的声音很小。远处有人在跑步,鞋底蹭地面的声音一节一节传过来。

他先开口。

"还在生气?"

"没有。"

"我也不生气。"

她转头看他。他是真的不生气的表情——眉眼是平的,没有那种抿着嘴忍着劲的样子。

"那你那天——"

"有点不舒服。"他说。"后来就好了。"

她把目光收回去,看湖面。

"我不是不想牵你。"

他没说话。等着。

"人太多了。"她说。"白天,那么多人,我做不到。"

"嗯。"

"不是你的问题。"

"我知道。"

她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就是……站在人中间,你伸过来手,我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有人在看。"

她说的时候没有看他。

他听完了。过了一会儿说:"那我下次看没人的时候。"

她差点笑出来。但是没笑。

然后安静了一段。风把湖面吹皱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开始的。可能是因为他刚才那句"我后来就好了"——他总是这样,不舒服了,自己消化,消化完了就好了。她不行。她消化不了。那些东西留在身体里,越攒越满,满到她觉得如果不倒出来一点,会从嗓子眼溢出来。

"我不知道正常的情侣是什么样的。"

她说出口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天,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出来。

他偏过头看她。

"你是我的初恋。"她说。"我不知道……别的情侣怎么相处。别人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有时候觉得,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别人牵手好像很自然,我不行。别人好像很知道怎么谈恋爱,我不知道。"

湖水的声音在下面。很轻。

"我害怕。"

这两个字出来以后她停了一下。好像在确认自己真的说了。

"什么?"他问。不是追问,是那种真的想知道的语气。

她想了很久。

"……说不清楚。就是,害怕。"

她没有再往下说。但那些没说出来的东西,在那三个字后面排着队。

害怕太依赖。害怕他哪天不要她了,她已经习惯了他在。害怕自己不够好,学费贷款的人,六块五的素粉,配不上十四块的排骨饭。害怕白天不敢牵他的手,他会觉得她不喜欢他。害怕他知道了她这么多害怕,会觉得麻烦。

渴望。

也恐惧。

他坐在旁边,没有说话。风从湖面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没拨。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伸过来。不是牵她的手——是把手掌摊开,放在长椅上,放在她和他的中间。

没有抓她。没有拉她。就是放在那里。

像说:你不想牵就不牵。但我的手在这里。

她看着那只手。指甲修得干净,指节有点粗,中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疤——电工实训被剥线钳蹭的。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没有扣紧。就是搭着。

他的手指收了一点。不多。刚好碰到她的指侧。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也可能没有很久。湖边的风停了一阵又起了一阵。远处跑步的人走了。又来了一拨。

她靠在椅背上。他靠在椅背上。两个人的肩膀隔了十厘米。

她觉得轻了一点。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出去了。不多,但够了。

"谢谢。"她说。

"谢什么。"

她没回答。谢他没问"你到底在怕什么"。谢他听完以后没有说"你想太多了"。谢他的手放在那里,没有抓,也没有收回去。

谢他让她把话说完了。

她转过头看他。他在看湖面,侧脸的线条被路灯勾了一下,鼻梁和下颌的阴影连成一条线。

他好像感觉到她在看。转过来。

对视了一秒。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好了好了没事了"的敷衍笑。是嘴角动了一下,眼睛也动了。很小的幅度。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嗯。"

他们站起来。手没有牵。但走在路上的时候,两个人的胳膊偶尔碰到。她没有躲。

送到西区宿舍楼下。路灯照着白千层的树皮,一块一块剥落的,像被撕过的纸。

"到了。"

"嗯。"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则言。"

"嗯?"

她背对着他。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

"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但是我不想因为这个让你难过。"

她听到他在后面站了一会儿。

"我没有难过。"他说。

她进了门禁。

上楼的时候她走得很快。推开宿舍门,室友在床上看剧。她坐到自己床上,拉上床帘。

心跳还没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太多了。说得太多了。她从来不跟人说这些。跟姐姐也没说过。那些害怕,那些不知道,那些"我是不是有问题"——她平时把它们锁在身体里某个地方,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全倒出来了。

倒给一个人看了。

她躺在枕头上。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灯座往墙角走,弯了一个弧。

刚才在湖边的时候,她觉得轻了一点。现在轻的感觉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像站很高往下看。她把自己最软的地方翻出来给他看了,他接住了。但他接住了,就意味着他知道她最软的地方在哪里了。

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渴望爱。

也恐惧。

手机亮了。他发来一条消息。

"早点睡。晚安。"

她看了三秒,回了"晚安"。

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床帘边角轻轻晃了一下。

今天说了那些话。说出来之后轻了一阵,但轻完之后又空。

没事。但那种不安迟早会来。她说不上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007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