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满芬那家，是学校西门里面那个，门口摆了一排绿植，推门进去全是奶茶味和暖气。他们窝在靠窗的沙发上，她盘着腿，电脑搁在膝盖上，选课系统转了半天圈。
他坐对面，手撑着下巴看她。
"插花艺术。"她念出来，点了一下。
"也给我选一个。"
"你不是选了工程伦理吗。"
"换。跟你一样的。"
她抬头。他没在开玩笑。
"应用文写作也选这个？周二下午的。"
"嗯。"
"你确定？"
"上课可以在一起。"他说，理所当然的。
她没再说话，低头把两门课都选了，确认提交。屏幕弹出一行绿色的字——选课成功。她合上电脑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就压下去了。
他看见了。没说。
后来她把这件事写进日记。措辞是"我和你选的是一样的，因为上课也可以在一起"。加了括号——（奶茶店也是我们在校园经常约会的地方，总可以在下课有空之余享受只属于我俩的二人世界）。
括号里的字比正文还认真。
三月二号。应用文写作。
老师是个中年女人，戴细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讲得确实好——她选对了。内容是公文写作的格式，通知、通报、请示，她记了一整页笔记。
讲到一半，老师岔了一句。
"你们大一的可以关注一下奖学金的事。国家励志奖学金，还有校内的综合评定，条件卡得不算太严，成绩到线了就能报。金额不低。"
她记笔记的手停了。
国家励志奖学金。
金额不低。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把笔搁下来，盯着笔记本上那行"通知的格式"看了几秒，实际上什么都没看进去。
学费。
她的学费是贷款的。开学报到那天她排在绿色通道的队伍里，前面一个男生拿着银行卡直接刷，她攥着贷款申请表。表格上"家庭经济状况"那一栏她填了很久，不是不知道怎么填，是写"困难"两个字写不下去。最后还是写了。
贷款的钱每学期到账，她心里记着一笔账——欠了多少，利息怎么算，什么时候要还。这笔账不写在纸上，刻在脑子里。
而奖学金——
奖学金不是欠的。是自己挣的。
老师在讲台上还在说别的。她已经开始算——国家励志奖学金多少钱，综合评定多少钱，加起来能不能抵掉半个学期的贷款。算完以后她把笔重新拿起来，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然后把那页折了一下。
下课以后陆则言在走廊等她。
他们选的一样的课，但他在另一个班。她的应用文写作是周二下午，他的好像也是周二下午，但老师不同。
"讲得怎么样。"
"很好。老师讲得好。"
"提到奖学金了？"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们班也提了。挺多人在说。"
"……嗯。"
他靠在墙上，低头看手机。她走过来的时候他收了手机，跟她并排走。
"你不关心这个吧。"她说。
"什么？"
"奖学金。"
他偏了一下头，好像在想要不要关心。"也可以。成绩到了就报呗。"
那个语气。
她听出来了——"成绩到了就报"，不是"我要争取"，是"顺其自然"。对他来说奖学金是一个有也行没有也行的东西。
不是光。
她没说话。走在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大概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她。
"怎么了？"
"没事。"
她加快了步子。他跟上来，手搭了一下她的后背，很快又收回去了——走廊上有人。
中午他们去了食堂。她点了一份最便宜的素粉，六块五。他点了一份排骨饭，十四。
他端着盘子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餐盘。
"就吃这个？"
"够了。"
他没说什么。坐下来吃。
吃到一半他把自己盘子里的排骨夹了两块过去。她挡了一下筷子。
"不用。"
"你太少了。"
"我吃粉。"
他看她两秒。把筷子收回去了。
后来结账的时候她扫了自己的码。六块五。他站在旁边等她，没说什么。但他们第一次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十二月，刚在一起那会儿——她付了自己的那一份，他有点愣，说"不用AA吧"。
她当时说"习惯了"。
他没再提。但那种微妙的、说不清的隔阂——他大概感觉到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她知道为什么。只是不说。
那天下午她突然难过。
没有原因。或者说，原因太多了，多到她分不清是哪一个。学费贷款，奖学金，排骨饭和素粉，十四块和六块五。"成绩到了就报呗"那个语气。
她在宿舍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给他发了条消息。
难过，给我一个拥抱。
他秒回。在楼下？
嗯。
上来。我等你。
她下楼。他已经在门禁外面了。她推门出去，他站在路灯底下——下午四点多，太阳还没落，路灯刚亮。
他走过来。抱了她。
没有问为什么。
她把脸埋在他校服外套的拉链那里，闻到洗衣液的味道。他比她高一个头，她的额头刚好抵在他下巴下面。
她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不是他不好。他什么都好。就是……什么都太好了。
好到她站在旁边的时候会想，我凭什么。
三月四号。
闹别扭。
起因很小。她想学习。他发消息想约她出来。
"在图书馆。"
"学多久？"
"不知道。看完这章。"
"那我等你。"
"不用等。你先回去。"
他没回。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出去走走？"
"真的在看书。"
"……"
然后他不发了。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第二天上午他们都有课，碰面的时候他没怎么说话。她问他吃了吗，他说吃了。她问他第一节什么课，他说数电。语气是平的。
平得像一堵墙。
她知道他在不高兴。但她不想哄。
不是不想。是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她在学习，为了奖学金，为了贷款，为了以后能少欠一点。这些事情他不一定不懂，但他不一定真的理解。
上午第二节课结束。他们从同一栋楼出来，走在校道上。人很多。下课的人流涌过来，他走在她左边。
他伸手过来。牵她的手。
她缩了一下。
"这么多人。"
她说的声音不大，但他听见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兜里。
走的时候没看她。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知道自己做错了，但当时脑子里只有"这么多人"——人太多了，牵手这种事，白天，在校园主路上，她做不到。
二月二十二号晚上在东区小树林，没有路灯没有人，她可以。他的手碰过来她可以翻过来扣住。
但白天不行。
她不知道为什么白天不行。只是不行。
那天下午他没找她。
晚上也没发消息。
她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
她翻了个身，拿出手机。
对话框停在下午他那条"……"上。
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
最后什么都没发。
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人。不是喊她。她还是听了一耳朵。
想家。
想贷款还清以后的样子。
想她说的"这么多人"——那三个字砸出去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
不是生气。是那种——算了。
他大概想的是，又在拒绝我。
但她不是在拒绝他。
她是在拒绝白天。"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007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