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33206" ["articleid"]=> string(7) "740962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0586) "周六傍晚,柒禾在宿舍镜子前站了二十分钟。
试了三套衣服。第一套牛仔裤加羽绒服,觉得太随便,脱了。第二套毛衣外面套棉服,觉得臃肿,脱了。
第三套是件黑色半身裙,配肤色的打底袜,上身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加一件薄的毛呢外套。
室友从上铺探头看了一眼。"去约会?"
"不是。同学约了去东区逛。"
"穿裙子去逛校园?今天三度。"
柒禾没说话。她把头发放下来,对着镜子抿了下嘴,拿了一管润唇膏涂上。
"哦——同学。"室友拉长音,翻了个身,继续看手机。
柒禾背对着她,拿了条围巾挂在手臂上,没系。
他是来接她的。下午他说"我去接你",她站在窗口往下看了一眼——四点半的太阳已经斜了,橘色的光铺在宿舍楼下的那条水泥路上,他站在路边,低着头看手机。不知道等了多久。
她出宿舍楼的时候,迎面冷风灌进裙摆下面那截裸露的脚踝。她缩了下脖子,没回去换。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一看是她,脸上先亮了一下。
不是客气的笑。是眼睛和嘴角一起弯起来的那个弧度,很自然,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又像是没想到她会穿裙子。鼻梁上的痘痘跟着皱了一下。
"冷不冷。"
"还行。"
他没看别的地方。就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才说:
"走吧。"
东区在校园最东边。从H栋过去要走十五分钟,穿过教学区、操场,再过一个天桥。路上人不多——周末都窝在宿舍打游戏或者自习。操场跑道上两个男生在慢跑,穿短袖,喘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两个人并肩走。她走快几步,他跟上;她放慢,他也放慢。不是刻意,是两个人都没说话的时候,步频会自己调。
天桥是架在一条小河上的,铁栏杆掉漆,踩上去嘎吱响。河面结了薄薄一层冰,冰下面能看到水草冻在那里,发黄的绿色。
"你南方的吧。"陆则言先开口。
"嗯。你怎么知道。"
"北方人冬天不会穿裙子。"
柒禾笑了下。被说中了。她从南边来的,没见过零下的深冬,印象里的"冬天"就是毛衣加外套的搭配。学校在北方的冬天完全超出预期。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
"你家哪的。"
"就在这边。开车两个小时。"
"那很近。"
"嗯。你寒假能回去吗。"
"太远了。"她顿了一下。"火车票贵。"
陆则言没接话。但走路的节奏慢了半拍,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想了但没说。
下天桥就到了东区。
东区有一条小吃街,两排铺子挤在一条窄巷子里,卖烤冷面、炸鸡排、臭豆腐、奶茶。油烟味混着甜辣酱的味道,热烘烘地往外冒。周末下午人挤人,都是学生,端着纸碗边走边吃。
"想吃哪个。"陆则言问。
柒禾扫了一圈。烤冷面摊前排了五个人,炸鸡排的油锅滋滋响,臭豆腐的味道隔着两个铺子都能闻到。她的目光在奶茶店停了一下——是那种几块钱的冲泡奶茶,门口放了张手写的小黑板,写着"今日特价 第二杯半价。"
"奶茶?"他看到她的眼神。
"嗯。"
"要什么口味。"
"原味的就行。"
他去排队了。柒禾站在旁边等他。奶茶店老板娘扎个马尾,往杯子里舀了两勺粉,加热水,用封口机压了盖子。动作快得像流水线。
陆则言付钱的时候把硬币数了两遍,不小心掉了一枚在地上,蹲下去捡起来。柒禾看到了,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
"给。"他递过来一杯,自己拿另一杯。
"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两杯半价,才四块。"
"那也转。"
"下次你请。"
他把吸管戳进杯子里,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太烫了。表情像个被热水烫到的猫,但忍住了没出声。
柒禾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是肩膀抖了一下的那种。
"笑什么。"
"你舌头烫着了。"
"没有。"
"你刚才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她没学给他看。但笑还在脸上,收得慢吞吞的。
两个人端着奶茶沿着小吃街往前走。烤红薯的炉子旁边,有个男生在剥红薯皮,手指被烫得来回甩。一对情侣在分一个炸鸡排,女生咬一口递回去,男生咬一口又递回来。
他们俩谁也没说分奶茶。
喝完半杯,他看她的杯子已经快空了。
"喝这么快。"
"渴了。"她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
"要不要再买一杯。"
"不用了。"
"那边有个小湖。去不去。"
"嗯。"
小湖在东区最里面,围了一圈柳树。冬天柳条光秃秃的,垂在水面上方,风一吹轻轻晃,像头发丝扫水面。湖不大,大概半个足球场的面积,湖心有座小石桥,桥面结了霜。
两个人在湖边站了一会儿。太阳斜在树梢后面,橘红色的光碎在水面上,风一吹就乱了,再聚,再乱。
"我第一次来这边。"柒禾说。
"我上学期来过一次。那时候还有荷花。"
"现在没了。"
"嗯。冻死了。"
他说"冻死了"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听起来有种奇怪的温柔。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只是刚好被他说出来了。
风吹过来,冷。柒禾缩了下肩膀,围巾还挂在手臂上,没系。
陆则言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拉开了自己冲锋衣的拉链。
她没注意他在干什么。她正盯着湖面上被风吹碎的那块橘红色倒影。
他把冲锋衣脱下来,拿在手里。
"你穿。"
柒禾转头。他站在她左边,身上只剩一件黑色的抓绒卫衣,袖子薄得能看到手臂的轮廓线。风把他头发吹乱了,有几根戳到眉骨上。他没理。
"不用——"
"穿上。"
不是问句。和搬床框那天一样。
柒禾后退了半步。"你不冷吗。"
"我不怕冷。"他的声音很平。"你穿。你裙子太薄了。"
他把衣服递过来。不是扔,是用两只手拿着,像递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柒禾看着那件冲锋衣。深蓝色,领口有汗渍蹭过的痕迹,里层是格子的抓绒,摸上去应该很暖和。
她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真的不用了,谢谢。"
她把围巾从手臂上解下来,给自己系上了。动作有点僵硬,围巾的穗子卡进了拉链里,她扯了两下才扯出来。
"你看,有围巾。不冷。"
她不冷。她的小腿在打颤。
陆则言拿着冲锋衣的手顿在半空。一秒,两秒,大概三秒。然后他把衣服穿回去了。拉链拉到领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嗯。"
就一个字。
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过身,继续看湖。
柒禾系好围巾,站在他右边,也看湖。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就是那种刚好放下一件冲锋衣的距离。起风的时候柳条扫过水面,带起一片碎光,像被石头砸过的镜子。
湖对面有两个人在拍照,手机举高了,取景框里是枯柳和落日,也许还有他们俩。她不知道。
奶茶的热气早就散了。柒禾的手冷得快没知觉了,她把手指攥进围巾里。围巾是毛线的,缝得不密实,冷风从针脚之间穿过去,扎在脖子上,凉凉的。
她没说自己冷。
站了大概十分钟。天又暗了一截,湖面上的橘红褪成灰蓝。拍照的人走了。
"回去吧。"陆则言说。
"嗯。"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天桥上的风比来的时候大,她走在他前面,裙子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她按下去了,又吹起来。
走到H栋楼下,路灯刚好亮。橘色的光。
"那下次再一起自习。"柒禾说。说完觉得自己补这一句很傻,像是在用"下次"弥补刚才的"不用了"。
"嗯。"
还是一个字。
他转身走了。柒禾站在楼下看了他三秒。他走路的步子没变,不快不慢,背挺得直,冲锋衣的帽子在背后轻轻晃。
她上楼。楼道里的穿堂风比外面还冷。走到三楼拐角,她看到墙上那道白色的印子还在——搬床框那天蹭的。她站在那里停了一下。
其实不是真的嫌冷。
就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你把衣服给我,不好意思让你看到我冷,不好意思接受一件衣服——不是嫌衣服不好,是嫌自己需要一个男生脱衣服给自己,太别扭了,太近了。
而且他是第一个。第一个注意到她冷就脱外套的人。第一个不问"你需不需要"直接把衣服递过来的人。以前也有男生对她好过——高中同桌帮忙买过早餐,物理课代表借过笔记——但那不一样。那些是顺手的事。他不是顺手。他是专门来东区接她的,走了十五分钟的路来接她,在楼下不知道等了多久,她出来的时候他一见她就笑了。
从来没有人这么关心过她。不是家里人那种,是一个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就因为是同学、就因为在班里多看了几眼——能做到这个地步。
所以她更不敢接。
接了他的外套,就好像承认了自己在被人照顾。她还没准备好。还没准备好让一个人离她这么近。靠那么近,你的衣服穿在我身上,你的体温还在里面,那是什么感觉——她不敢想。不敢接。
但刚才应该接的。
她一个人站在楼梯拐角,手指攥在围巾里,攥得很紧。
陆则言走回自己的宿舍,推门的时候力气用大了,门弹在墙上,室友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打游戏。
他把冲锋衣脱下来扔在椅背上。坐在床边,盯着地上的一块砖缝。不是生气,是不知道该不该再试。脱衣服给她,她退了一步。那个半步他看到了,不是不小心退的,就是躲。不明显,但很准——刚好够远,远到他够不着又不能说"你躲什么"。
他拿起手机。班群有消息,忽略。翻了翻别的群,又退出。
然后把手机放下来。
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又放下。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试一次。这次被拒,下次还敢不敢。
外套被拒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但他在床上翻了两下,没睡着。
窗外隔壁宿舍不知道谁在放歌,低音炮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十二月了。冬天刚开始不久。"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6007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