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手在抓他，指甲抠进衣服，有的抠进了肉里，疼得他倒吸凉气，罗盘碎片沉在水底，隐隐发光，像在叫他去捞。
他一咬牙，整个人钻进了水里，
黄液糊住眼睛，粘稠得像油，什么都看不见。他伸手在水底摸，手指碰到碎片的时候，一阵剧痛从掌心传上来。碎片自己飞了起来，贴在他手心里，热得烫手。
他从水里冒出来，大口喘气。
那些手还在抓，但碰到他手心碎片的时候就缩回去了，像被烫着了一样。沈星野举着碎罗盘，碎片拼成一个不完整的圆，缺了一大半，但有几片还在转。
有个方向，在左边。
他顺着罗盘指的方向游，黄液越来越深，快要没过头顶。头顶就是球壁，透明玻璃，前面是一扇门。门上没把手，光溜溜的金属板，
罗盘碎片啪地贴到门上，
门开了。
沈星野爬进去，门在身后关死，黄液被挡在外面，他瘫在地上。浑身湿透，喘得像个破风箱。衣服上沾着黄液，又腥又黏，像死鱼泡烂的味道。
他举起罗盘。碎片还在发光，但颜色变了，从红变成了灰白，像骨头的颜色。
手心里传上来一阵冷，不是冰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气，
他知道那是什么。
折寿。
罗盘每次用都会吸他的命，吸的方式不是一下抽走，是一点点渗。爷爷说过，这东西是拿人命当油烧的。一次用，少活一年，他用过六次了，今天是第七次。
沈星野咧嘴笑了下，自言自语：“还够用个三年。”
铁盒子上沾着黄液，他拿袖子擦了擦，上面刻的字是打印的，很规整：“唐国柱收。签署人：周德水。日期：2057年8月。”那一年，他爸失踪前三个月。
铁盒子没锁，一掰就开了。
里面是几份文件，星际舰队内部的加密资料，盖着红色“机密”章。第一份是试验报告，标题：“暗流能量人体适配实验。编号：XY-0217。”受试者名字涂黑了，但旁边有手写备注：“周，配型成功，已注入3个单位，”
沈星野翻到下一页，
第二份是备忘录，手写的，字迹潦草。“唐国柱：周德水同志的提议可行，利益分成五五分，你们提供场地和受试者。我方负责技术和产品转化。暗流能量提取后即刻投入商运。请于签署后30日内选址动工，地址：K-7废星，旧军事基地，”
K-7废星。
沈星野脑子嗡了一声。
那个地方他太熟了，十年前最后一个任务的地点。出事的那天晚上，他们五个人在那颗废星上，突然就遭遇了暗流爆发，墙会吞人。
他比谁都清楚那颗废星是怎么回事。
被人卖了。
唐晴说得对，她爸没死，是被唐国柱扣下了。他爸呢？也在K-7废星上？沈星野把文件塞回铁盒，罗盘碎片突然剧烈震动，指向前方。
那是扇门，门后面是走廊。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廊里灯还亮着，应急灯的那种白惨惨的光，地上全是脚印，往前的有，往后的也有，密密麻麻。说明很多人走过这条路。不止一两个，
走廊尽头又是一个门，门上面有个透视窗。沈星野趴上去看，看见了一个大厅，很大，能停两艘小型星舰。大厅里摆满了玻璃罐，像养鱼的那种，每个罐子里都有东西。
发白的东西，
人。
一个罐子里泡着一个人，黄液里浮着，四肢都还在，闭着眼。十个罐子，二十个罐子，数不清，起码三四百个。
沈星野胃里一阵翻腾。
他看见了一个人，认得的，总觉得哪里不对。老赵，十年前另一个任务里的队友，在那次事故里被墙吞了。老赵闭着眼，嘴唇发紫，但胸口在动，在呼吸。
还活着，
沈星野手按在门上，心说这是实验，活人实验。唐国柱在用活人做实验，提取暗流能量，搞商业化。这些人被泡在罐子里十年，几百个人，都被当成了电池。
罗盘碎片发烫。烫得他手心起了泡。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最里面那个罐子，大一号，里面的黄液少一些，能看得更清楚，那个人穿着军装，深蓝色，肩章三颗星。就是刚才窗户里坐着的那个人。现在近了，能看见脸了，
沈星野认出来了。
他爸的脸。
沈星野的腿当时就软了，手撑着门，脑袋嗡嗡响。
罐子里的人睁开了眼。隔着玻璃，隔着黄液，看着门这边。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话，沈星野读懂了，那句话是：走，别管我，心里一紧，
门突然自己开了。
沈星野冲了进去，脚踩在湿滑的地板上，发出吱吱的声音。罐子里的那些人都在动，一个接一个睁开眼睛，全都看着他。
罗盘碎片烫得冒烟了。
他跑到最里面那个罐子前，手去掰盖子，但盖子焊死的，纹丝不动。他爸在罐子里拍了拍玻璃，嘴巴又动了：走，有人来了。
脚步声传进来了。
很多人的脚步声，很整齐，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沈星野回头，门口站着几十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制服，端着枪。领头的那个，站着的是个中年人，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笑眯眯的。
“沈星野先生，久仰大名。”中年人笑着，“我姓唐，唐国柱。”
沈星野死死盯着他，
“你爸很好的，别担心，”唐国柱指了指罐子，“你看，气色不错。就是仪器说他的生命体征在下降，可能还能撑个把月，不太好。”
“放了他。”
“可以啊，”唐国柱笑了，“你把罗盘给我，我放人。”
沈星野手里的罗盘碎片发烫。烫得像要烧起来。他看了一眼罐子里的父亲，又看了一眼唐国柱，心说这就是交易呗，
“罗盘是你家的，我知道，”唐国柱说，“但你留着也没用，用了折寿，对吧？你在舰队退役那会儿，医疗记录上都写着了。寿印这东西，了不起还能撑个三年，你用了，你爸在这儿等死。你给我罗盘，我放人，还给你一笔钱，够你花一辈子。”
沈星野把罗盘举起来。
唐国柱眼睛亮了。
沈星野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碎了。
骨头碎裂的声音，罗盘碎成了粉末，在他脚下炸开一片白光。唐国柱大叫一声，脸色都变了，朝手下喊：“抓起来！”
沈星野把手里的铁盒子扔出去，砸在最近的一个士兵脸上，转身就往大厅另一边跑。
脚步声在后面追，枪声响了，子弹打在他脚边的地板上，火星四溅，
他爸在罐子里拍玻璃，拍得嘭嘭响。
沈星野跑到大厅另一侧。打开一扇门，钻进一个通道，通道窄，只够一个人过，枪手追进来也得一个一个来。
他跑，拼命跑。
罗盘碎了，但他知道出口在哪。K-7废星坐标他已经记死了，在罗盘最后的碎片里读到了，刻在了骨头里。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上面写着：“紧急逃生舱。已激活，”
他拉开铁门，钻进去，按下启动键。舱门关上，整个舱体在震动，往外弹射，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听见后面有人砸门，枪声砰砰响，但门打不开。
逃生舱弹射出去。
沈星野瘫在椅子上，胸口疼得像要炸开，嗓子眼里涌上一股腥甜，吐出一口血，掉在手心里。
是黑的，
黑血。
他用罗盘用了七年，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尤其是这一次。不只是折寿，罗盘碎了，他的寿印也碎了。
他看了眼逃生舱的导航屏幕：正在前往K-7废星。
那里有什么。他不知道，但至少还有一条线索。那个铁盒子里的文件写得很清楚，K-7废星旧基地，是唐国柱和周德水合作的实验场地。
他爸在那里，老赵也在那里，唐晴她爸呢？
沈星野闭着眼，呼吸急促。逃生舱在太空中飞，周围一片漆黑。
他摸到铁盒子里还有东西没看完。打开，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照片，背景是K-7废星灰色的地表，一队人站在一起，中间那个人是唐国柱，笑着，左边站着个穿军装的，肩章上校，脸很眼熟。
周建军。
旁边还有一个人，穿着白色实验服，头发花白，五十来岁，沈星野凑近了看。那人脸上有道疤，从眼角拉到嘴角，
他认出来了，
那个人是他爷爷的师弟，姓刘。
但刘师叔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944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