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他亲手给爷爷戴上的。
那时爷爷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说是寿数到了，让沈星野别费心思。他死活不肯，拿了家传的续命丹，碾碎了泡水喂爷爷喝。
爷爷喝了，
睡了。
第二天没醒。
医生说是自然死亡，身体器官全衰竭了，沈星野不信。他找人验尸，结果正常。他把那块表从爷爷手腕上取下来，戴在自己手上，戴了三年。
直到那块表在矿道摔碎了。
“你不信？”那人说。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嗓子里塞了沙子。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口气。
“信你个鬼，”沈星野冷笑，“我爷爷十年前就死了。”
“你怎么确定的？”
“我”沈星野张嘴，话卡住了。
是啊，他怎么确定的？
医生说的。验尸报告说的，可那些都是官方的，都是别人告诉他的。
他自己没看见。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爷爷已经盖了白布。
“你来看，”那人慢慢站起来。
骨架撑着一层皮，像是风吹就能倒。脸上全是烧伤的疤痕。五官都看不清，只有那双眼睛，浑浊的，泛着黄。
像爷爷的眼睛，
沈星野后退一步。
“怕了？”那人笑，“你小时候，我最疼你。你五岁那年泡药材，不会看火候，把一锅药材全烧糊了，我打了你一巴掌。你哭了三天，我给你买了糖葫芦。”
沈星野手在抖，
这些事，外人不知道。
可他妈这些事随便哪个地方的老人都能打听出来。
“还有呢？”他问。
“你七岁那年，在后山捡到一只死狐狸，你非要给它埋了，还在坟前磕头，我骂你没出息，你跟我顶嘴，说万物皆有灵。”
沈星野嗓子发干，
“你十岁那年，我教你第一道风水口诀，你学了三天。记不住，我气的摔了茶壶，你妈护着你，说咱家这手艺丢就丢了。我说不行，沈家的根不能断。”
“够了。”沈星野哑着嗓子。
“你十二岁那年，”那人声音更轻了，“你爸出事那天，你问我，爷爷，我爸去哪了？我说，你爸去办事了。你没再问，你懂事的让人心疼，”
沈星野腿发软。
他知道这些事。
记得清楚，
十二岁那年，他爸失踪了，爷爷说去办点事，再也没回来，
可他妈从来没人告诉过他爸到底去哪了。
问就是不知道，
问就是别问了。
沈星野蹲下来，手撑着墙。
“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爷爷，”那人说。
“你死了十年。”
“我没死，”
“你凭什么证明？”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后背有块胎记，像把刀。”
沈星野后背发凉。
这事除了家人没人知道，
“你妈当年生你的时候，难产。接生婆说孩子保不住，我进去，用针扎了你后背，你哭出来了，那是道疤，后来长成了胎记，”
“我妈没说过这事。”
“她不敢说。她怕你恨她，恨我们。”
沈星野站起来。
“行，你是我爷爷，那你告诉我，这十年你去哪了？”
“在地下。”
“什么地下？”
“第六矿道。”
“你在这待了十年？”
“是。”
“吃什么喝什么？怎么活的？”
那人笑，“你爷爷我，有本事。”
“什么本事？”
“我能吸暗流。”
沈星野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什么？”
“暗流是气。”那人说，“气能养人，也能杀人。我活得不好，但没死。”
“你疯了。”
“我没疯。”
“这活人吸暗流，怎么可能？”
“你罗盘能用，为什么暗流不能吸？”
沈星野语塞。
那不一样，
罗盘是工具，是借力，不是直接把那种东西吸进身体里，
“你这是在找死，”
“我活下来了。”
“你现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叫活？”
那人没说话。
眼睛盯着沈星野。
“孩子，你妈还在吗？”
沈星野心脏抽了一下。
“在。”
“她好吗？”
“好，”
“那就好，”那人说着，朝墙上的照片指了指，“你看看那些照片。”
沈星野这才仔细打量墙上。
全是照片。
黑白的，泛黄的，有的还沾着血迹。
他走近了看。
第一张，是张全家福。
他认出来了。
那是他五岁那年的春节。
爷爷穿中山装，他穿新棉袄，他妈抱着他，他爸站在后面。
所有人都在笑，
第二张，是他爸，
穿着工装，站在矿道口。
旁边有编号。
SD-107。
“你爸，”那人说，“没去办事。”
沈星野盯着照片。
“他去了矿道，”
“去找你？”
“找到了吗？”
“找到了，”
沈星野转过身。
“他在哪？”
那人没说话，抬起手，指了指墙最下面那张。
沈星野蹲下去看。
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个房间。
房间里堆满了管子，中间有个玻璃柜子。
柜子里躺着一个人。
身上全是管子。
脸上戴着氧气罩。
但那轮廓，
那鼻子。
那嘴巴。
是他爸。
“这照片”
“十年前拍的，”
“他活着？”
“活着，”
“在哪？”
“在第三矿道的深处。”
“你确定？”
“我给你看这个，”那人说，“是要你去找他。”
“那你怎么不自己去找？”
“我走不了。”
“为什么？”
那人抬起腿。
右脚脚踝上，铐着一根铁链。
铁链很粗，焊死在墙上。
“唐国柱。”那人说，“他铐了我十年。”
沈星野脑子乱成一团。
“你当初为什么要来矿道？”
“因为有人告诉我，你爸的下落在这里，”
“谁告诉你的？”
“周建军。”
沈星野愣住了，
“你说谁？”
“他那时候才多大？他凭什么知道？”
“因为他爸，是唐国柱的合伙人。”
沈星野觉得脑子要炸了。
“你知道周建军是谁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信他？”
“因为你失踪了，”那人说，“我以为你也进了矿道，”
沈星野坐在地上了，
十年。
他以为爷爷死了。
他爸失踪了。
结果全被人耍了。
“所以周建军他爸”
“他爸叫周德水，是唐国柱的大管家。当年你爷爷我发现的暗流秘密，他们想抢。你没死，所以你爸来找你，他们把他抓了。我来找你爸，他们把我也抓了。”
沈星野闭着眼睛。
时间对上了。
一切都对上了。
十年前他出事那年。
他爸失踪那一年。
爷爷“死”那一年，
全是同一年。
“你恨我吗？”那人问。
沈星野没说话。
“是我没保护好你。”
“别说了，”
“你得走。”
“走哪去？”
“去找你爸。”
“我怎么找？”
“拿你罗盘，”
沈星野掏出碎罗盘，
“它碎了。”
“碎了好。”
“什么意思？”
“碎了才能看见真的，”
沈星野看着碎罗盘。
上面的碎片拼成了一条线，
指向通风道深处。
“往那边走。”那人说，
“那你呢？”
“我在这待着。”
“我回来接你。”
“不用，”
“你是我爷爷，”
“你找到你爸，就算给我最好的交代了，”那人说。声音忽然紧起来，“快走，唐国柱的人快来了。”
他走了两步，回头。
“爷爷”
那人笑了。
“滚吧，别让人省心。”
沈星野转身，钻进了通风道。
他不知道几点了。
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爸活着。
走到了通风道尽头，看见一扇铁门。
推开门，
里面是个大厅。
很大，
灯全亮着，
墙上全是监控屏幕。
屏幕上，他看见了唐国柱。
看见了周建军，
看见了纪岚。
还有一群人。
穿着白大褂。
站在一个玻璃罩子前面。
玻璃罩子里，躺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
但身上全是管子，
和他爸那个房间一模一样，怪怪的。
沈星野往前走了一步。
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
咔嚓。
低头一看，
是块表。
他捡起来。
表盘碎了，
表针停在十点十一分。
背面刻着一行字:
“爸，生日快乐。”
这是他送给他爸那块表。
十年前，
他爸生日那天送的。
他爸戴在手上，说喜欢极了。
现在，他爸在哪？"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944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