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32161" ["articleid"]=> string(7) "740910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52715) "日本人投降那一年,庄稼人盼来了多年未见的大丰收。连那个地势低洼的沿河屯都不例外,迎来了秋季好收成。家家户户的房顶上、屋檐下、树杈间、院墙头,还有房前屋后的空地上,到处堆满了金黄的玉米、沉甸甸的高粱穗、圆滚滚的豆荚、饱满的花生和胖墩墩的红薯。
整个村子像发了面的馒头,猛涨了一圈,连平日里那条最懒散的老黄狗,都不得不侧着身子,从两垛玉米秸之间挤过去。
黄昏时分,天边烧起了晚霞。一群鸟儿像是醉了,翅子拿捏不稳,忽左忽右,东倒西歪地掠过天际。麻雀蹲在灰黑的草垛上叽叽喳喳,吵得人心烦意乱。霞光如锦,金色的光带一层一层铺展开来,把整个沿河屯笼罩在暖融融的橘红里。
菊丽正在场院里打豆子,枣木棍子高高举起,重重落下,豆荚"噼噼啪啪"地炸裂,金黄的豆粒蹦得满地乱滚。她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霞光里亮闪闪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邻居家的闺女气喘吁吁跑过来:"丽姐!俺婶子让你回家,说是乐塘村的来了!"
菊丽手里的棍子顿了一下,悬在半空。她嘴一撇:"不管他,谁稀罕他来。"说着撅起嘴,头也不抬,继续抡棍子。木棍砸在豆秸上,一下比一下重,几颗豆粒被她碾成了碎末。邻居闺女看了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跑了。
这一年,菊丽十八岁,出落得亭亭玉立,娴静秀美。聪慧的眉眼间透着一股坚毅与沉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了。
自从与李二丑定了亲,她很少露出笑脸,整日闷声不响,只有那双楚楚动人的大眼睛偶尔扑闪一下,透出几分灵秀之气。那眼睛会说话,可她偏偏不肯让它们开口。
村里人背后议论:"菊丽这丫头可惜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这话传到她耳朵里,她不恼也不辩,只把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李二丑送来彩礼那天,菊丽躲在灶房里没出来。
她知道彩礼是什么:三匹粗布,两斗小米,外加一对银镯子——据说是他娘留下的。她隔着灶房的窗纸往外瞟了一眼,看见李二丑站在院子里,穿了件崭新的蓝布褂子,腰里系着红腰带,咧嘴笑时缺了一颗门牙,腮帮子鼓起两个肉包。
媒婆花枝招展地站他旁边,嘴里不停夸"闺女俊""日子旺"。菊丽只看一眼就收回目光,把灶膛里的火拨得更旺了些,火光映得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李二丑送来彩礼的同时,还捎来了娶亲喜帖,日子定在十月初六。他说是找阴阳先生看过的,大吉大利。喜帖是大红纸裁的,上面用毛笔工工整整写着菊丽的名字,可那墨迹洇开了,"丽"字底下糊成一团,像一滴没忍住的泪。
天黑透了,菊丽才拖着一身疲惫从场院回到家。娘正在灶前忙活,见她进来,颤着声问:"丽儿,乐塘村的来了……你见着没?”
菊丽哼了一声算作回答,一个字不肯多说,径直走进里屋,鞋也不脱就扑在炕上,拽过被子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被窝里憋闷得很,她的肩膀耸动着,终于压着嗓子哭出来,呜呜咽咽的,像只受了伤的小猫。
娘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里屋门口,听着被窝里断断续续的呜咽,那只端碗的手抖得厉害,粥面荡出一圈圈细纹。她站了好一会儿,把碗搁在炕沿上,挨着炕沿坐下来,伸手去拍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
"丽儿……"娘的声音又轻又颤。
菊丽在被子里扭了一下,"嗯"了一声。娘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停,慢慢收回去,搭在自己膝盖上。她那双缠过的小脚悬在炕沿下,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
"儿啊"娘终于开了口,那声音像从一口枯井里慢慢提上来的水,又凉又沉:"娘不是心狠,知道你受委屈……可人不能光看脸蛋俊不俊,一辈子哪一天离得了吃和穿?活命活命,活着最要紧。他……他是配不上你,可正因为他配不上你,才会疼你、不给你气受,娘也放心。再说了,你不嫁他,不让人家娶走,咱家拿啥还人家?你大啦,该懂娘的苦处了。娘也舍不得你啊……可总不能让你在家伺候娘一辈子吧?"
被子猛地掀开一角,菊丽露出半张脸,泪痕满面,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泡烂了的枣子:"俺在家当一辈子闺女伺候你一辈子,俺愿意!"她哑着嗓子喊:"就是进西山当尼姑,也比嫁给那个丑八怪强!你甭再逼俺了,逼急了俺就真的离开家进山去了!"
娘的身子晃了一下,像被风吹的。她低下头,两手紧紧捂着嘴,不肯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渗了出来,沿着手腕往下淌。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才又开口:"甭瞎说孩子,当尼姑不是好受的活儿,都是逼得没了生路才出家的。"
"俺现在到哪步了?"菊丽从被窝里坐起来,头发散乱披着,两只眼直勾勾地盯着娘:"还不是到了没有生路的地步?要不是怕你气坏了身子,俺连死都想过!硬让那个丑东西把俺娶走,俺还不如死了好……"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又塌下去,变成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娘见闺女痛不欲生的样子,心如刀绞,忽然抬起手"啪"地打了自己一巴掌,跟着又是第二下:"都是我不好!怨我没出息窝囊!我真该死啊丽儿……娘没本事……你爹走了,你是娘唯一的亲人,要是能想出一点办法,也不能让你嫁给他。可如今到了这步天地,你让娘咋办?"说着,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皱纹淌下来。
菊丽的哭声顿住了。她看着娘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双缠过的小脚悬在炕沿下晃晃悠悠,看着娘花白的头发在煤油灯下一明一暗。她忽然不哭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里的火光,熄了。
那一夜菊丽没合眼。她听着娘在外屋的叹息声,一声接一声,像秋夜里的蟋蟀叫得人心慌。她翻了个身,盯着墙上那块月光照出的亮斑,那亮斑慢慢从西墙移到东墙,一寸一寸的,像在丈量她的命。
她想起去年秋天,李二丑头一回来提亲,她躲在门后偷看了一眼:那人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搓来搓去,唾沫星子横飞地跟她娘说着什么。她当时就想,这人的牙怎么缺了一颗。后来才知道,那是在周庄炮楼替日本人干活时让人打的。再后来见面,她就把目光别开了,可那人看她的眼神黏糊糊的,像在她身上涂了一层浆糊。
她又想起赵乐亮。那人她只见过两次面,在周庄炮楼赵乐亮跟她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瞬间的事,可她觉着自己的心里咯噔一下。后来听人说,他是村主任,打鬼子时立的功,管着整个乐塘村。她回去之后,好多回梦见那双眼睛,又亮又烫。可那又能怎样呢。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一会儿,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见与赵乐亮牵着手在河堤上走,走累了坐在了柳树下,赵乐亮轻轻捧着她的脸,她闭着眼睛,嘴唇自然地悠悠伸过去……突然传来李二丑的狞笑:“好啊!你们两个臭不要脸……”菊丽醒了,心里恨恨的。
第二天一大早,菊丽就出了门。她没跟娘说去哪儿,娘也没问,只在她出门时往她手里塞了块苞谷面饼子,还温乎着。菊丽攥着饼子走了,沿着村外的河堤一直漫无目的往上游走,走到那片芦苇丛才停下来。
不知不觉到了晚上,又大又圆的月亮爬上村东头那棵老柳树的时候,菊丽已在河滩的芦苇丛里待了整整三个时辰。芦苇叶子锋利,把她的脸颊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口子,她也不觉得疼。
她坐在一处稍微干爽的坡地上,抱着膝盖,看月亮从芦苇梢头一点一点升起来,把河面照得银晃晃的。
远处的村子像一片沉在水底的碎瓦,黑黢黢的,偶尔漏出几声犬吠,又沉下去。她把手腕上那根红绳解下来——那是年前李二丑家送来的定亲礼,红绳上串着两颗磨得发亮的铜钱。她攥着红绳,指甲掐进掌心,铜钱硌着虎口,硌出一道深痕。
娘的声音是顺着风飘过来的,细细的,像一根断了的蛛丝。"丽儿——丽儿——"那声音一颤一颤的,每颤一下,菊丽的心就跟着揪紧一下。她捂住耳朵,把脸埋进膝盖里,可那声音还是钻进来,细细地、韧韧地往耳朵眼里钻。
芦苇梢头的月光明晃晃的,照着她后颈上一道青紫色的疤痕——那是七岁那年从枣树上摔下来留下的,娘背着她跑了十多里地去乐塘村药铺,缠过的小脚在碎石路上踩出一串血点子。那疤痕如今被月光照得发白,像一道小小的河。
"娘!"菊丽终于喊出声来,嗓子扯得生疼。可风把她的声音吞了,河滩上只有芦苇哗啦啦地响。
后半夜起了露水。菊丽抱着胳膊缩成一团,听见娘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河滩上静得吓人,只有水声哗哗地淌,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
她想起白天娘坐在炕沿上劝她时,那双小脚悬在半空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二丑家有一头牛,三亩水浇地。"娘数着指头,蜡黄的脸在油灯下一明一暗:"你跟了他,往后吃不上苦。"
"他比我大十四岁!"菊丽当时把饭碗往桌上一顿,苞米碴子粥溅出来:"你没看着他看我的眼神,真让人恶心!"
娘不说话了。半晌,从怀里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是块褪了色的红盖头:"娘嫁给你爹那年,也是不乐意的。"她摩挲着盖头上绣的并蒂莲:"可女人家……"
"可什么可!"菊丽夺过盖头摔在地上:"那是旧社会!"
如今想想,娘当时弯下腰去捡盖头时,肩膀抖得厉害。菊丽用指甲掐自己胳膊,掐出血印子来。河滩上起了雾,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模模糊糊听见远处又传来娘的叫声,比先前更弱了,断断续续的,像一盏快被风吹灭的灯。她忽然浑身一激灵,从地上爬起来,脚底冻麻了,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她侧耳听着那声音,太弱了,像是从嗓子眼里勉强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力气。
她钻出芦苇丛,沿着河堤往回跑,脚底全是露水,鞋子湿透了,每一步都"咕叽"一声。雾气里影影绰绰的,她看见前面坡地上倒着个人影。她跑起来,芦苇丛在身后哗啦啦响,可她听不见那声音了,耳朵里只有自己擂鼓似的心跳。
娘侧躺在地上,脸朝下埋在一丛野菊里,缠过的小脚肿得像馒头,青紫色的血管蚯蚓似的爬着。菊丽跪下去,膝盖磕在碎石上也不知道疼,她把娘翻转过来,摸到脸上冰凉,嘴唇干裂出血。娘的嘴角还沾着半片嚼烂的酸枣叶子——她准是把路上看见的野酸枣都摘来吃了,就着露水。
"娘!"菊丽的声音劈了叉。娘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念着:"丽……丽儿……回家……"
菊丽把娘背起来的时候,才发觉她轻得像一捆干柴。后背上那副骨架硌着她的肩胛骨,每走一步就咯吱响一声。娘的胳膊软软垂在她胸前,手指上还缠着根红丝线——那是定亲时李二丑家送来系铜钱用的,娘一直留着。菊丽把脸偏向一边,眼泪砸在泥土里,砸出一串小坑。
她背着娘一步步往村里走,娘的头歪在她肩窝里,花白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痒痒的,可她不敢偏头去看。她怕看见娘那张灰白的脸,怕看见那双肿得变了形的脚。她只盯着前面的路,盯着月光下那条白惨惨的土路,一步一步走。脚底的绣花鞋早就烂了,可她觉不出疼。
家门敞着。灶台上还搁着昨晚没收的饭碗,苞米碴子粥凝成一层硬壳。菊丽把娘放在炕上,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娘在昏迷中攥住她的手,干枯的手指像树根一样缠上来,指节凸起,硌着她的手背。
"娘,俺嫁。"菊丽听见自己说,声音平板得像块石头。她把那条红绳重新系回手腕上,两颗铜钱叮当一碰,像两声很小的丧钟。
娘的手指松开了。眼皮底下滚出一颗泪,沿着太阳穴流进花白的鬓发里。菊丽抬头看着房梁上挂着的旧盖头——那块被娘捡回来又洗干净的盖头,红得发黑,像一摊干涸的血。
她伸手摘下来,抖了抖,盖在脸上。盖头底下黑漆漆的,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哭。院子里那只红冠子母鸡悠悠踱进来,歪着头看她,红冠子一颤一颤的。
"娘,"菊丽的声音从盖头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俺认命。"
话虽这么说,菊丽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她本不是逆来顺受、亦步亦趋的人。她对自己的婚事反对到了极点,可面对娘那张无奈愁苦的面容,她冰冷坚硬的心终究裂开了一道缝,松动下来。在这个父母之命不可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视退婚为奇耻大辱的年月,她纵然有千般委屈万般怨恨,也终究是个弱女子。
菊丽想,跟李二丑定亲都两年了,家里花了他那么多钱,自己的身子早被他强占,已不是清白的女儿身。即便找到像赵乐亮那样称心如意的人,也跟人家说不清道不明,到头来只会让人嫌弃。现如今,娘指望着闺女,她有什么办法和勇气来反抗这门婚事?世上纵然有千万条路,可对她菊丽来说,似乎只剩进李二丑家门这一条道。
她狠狠心,不怨天不怨地,只怨自己生不逢时、命运不济。
冀南平原的农历十月初六,一个晴朗的日子。湛蓝的天空高深莫测,几朵白云悠悠飘着,像有人在天上放了一群羊。阵风吹过,带来冬的消息和寒冷的威胁,田里的玉米茬子被刮得呜呜响。高粱早已归仓,光秃秃的田埂上散堆着几垛玉米秸。
东道沟李二丑院子里,靠堂屋南墙搭起了芦苇席棚,棚顶挂着红绸和纸剪的双喜字,风吹过时哗啦啦作响。唢呐班子吹着《百鸟朝凤》,调子拐了十八道弯,把整个乐塘村的人都引到了场院里。
李二丑请来了响仪队,两乘大花轿,吹吹打打,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这天,接到喜帖的近亲远戚、老朋新友都赶来贺喜。街坊邻居们听说李二丑娶了个俊俏的小媳妇,纷纷过来瞧热闹。从东道沟到五岔坡挤满了人,像赶集过庙会一般。
李二丑穿了件蓝灰大褂子,里面的棉袄把大褂支得鼓鼓囊囊,像吹足了气,显得臃肿不堪。他喜形于色,笑容满面,脸上扫尽了过去的阴霾,缺了门牙的嘴咧得合不拢。他拱着手,乐哈哈地与来往众人寒暄,嘴里"来了来了""吃好喝好"地招呼个不停。
这时,一只喜鹊像是特意赶来贺喜,在老椿树上欢叫不止。两只家雀衔着草叶飞过人群头顶,钻进灶屋门洞里了。一群孩子来了兴致,搭起人梯伸手掏鸟窝。
李大臭见状大声喊起来:"都给我下来!小孬种!再掏看不把你们裤裆里的小雀儿割下来!"孩子们一声哄叫四下逃跑,最顶上那个摔了个四脚朝天,坐在地上哇哇哭叫。
李大臭赶跑了孩子,抬头看看刺眼的太阳。时近中午,快到了拜天地的时刻。
说话间,赵乐亮背着手,迈着方步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众人见他来了,纷纷让开一条路,与他打招呼。
赵乐亮一边频频点头应酬,一边四下观望。他故作姿态,摆出一副盛气凌人、踌躇满志的样子,向众人展示着做官的派头和气度。
李二丑和李大臭急急忙忙迎上前,一个递烟一个点火。赵乐亮向他俩拱拱手:"贺喜贺喜啦。"
李大臭也回了一礼:"同喜同喜呀。"
李二丑满脸堆笑:"赵主任你可来了,快把俺急死啦。"
赵乐亮一愣:"你着的哪份儿急?媳妇都娶到家了,这到嘴边的肉还怕飞了不成?"
李二丑脸一红:"不是说这个,俺是说那个。"
赵乐亮问:"啥这个那个的?嫂子在哪儿?先让老弟瞧瞧,看看模样变了没有?"说着,便朝西厢房走去。
“快到了,快到了赵主任。”李二丑急忙说。
村主任的到来,让新郎官李二丑激动不已。他觉得这是自家莫大的荣幸,是前所未有的风光。因为赵乐亮不仅是一村之长,还是抗日英雄、共产党的红人,代表着官方和政府。而李二丑呢,不过是个谁也看不起的老光棍,当过伪军,干过不干不净的勾当,自家还有个不太好的名声。
这门婚事,从开始菊丽就死活不愿意,他用尽了手段,威逼利诱才勉强成亲,连去乡公所领结婚证的勇气都没有——担心不仅领不到证,反而会把亲事搅黄。赵乐亮的出现,让他的婚姻有了合法的外衣,变得名正言顺了。
这让他这个老光棍在众人面前挺直了腰板,也让那些因他娶到俊俏媳妇而嫉妒不平的目光,陡然间平静下来。人们会想:受到村主任重视和赏识的人,理应娶个漂亮媳妇。此时,李二丑跟在赵乐亮身后不停地倒水递烟,唯恐冷落了这位大权在握的贵人。
赵乐亮站在土台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紧紧的。他理了个油光发亮的小分头,派头十足地与众人谈笑应酬。面对众人讨好献媚的招呼,他满面春风,频频点头,一副神气活现志得意满的模样。
在这里,他成了众人瞩目的主角,轻而易举地将大家的目光从李二丑身上吸引过来,连那些赞美声也拢到了自己身上——仿佛新郎官不是李二丑,而是他赵乐亮,李二丑反倒成了他最好的陪衬。
可只有他才知道,自己内心的酸楚与刀割针扎般的疼。当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婚礼程序单时,手指在发抖。
院子里挤满了人,大姑娘小媳妇嗑着瓜子,老汉们蹲在墙根抽旱烟,孩子们钻来钻去地抢喜糖。他清了清嗓子,朝东边的小路望了一眼——花轿该到了。
唢呐突然拔了个高音。赵乐亮看见那顶红轿子从杨树林后面转了出来,四个轿夫踩着鼓点走得稳稳当当。他的心猛地提起来,喉咙发紧,不得不把视线转向别处,假装检查桌上的红烛和粗瓷碗。可他忍不住,又抬眼去看。
轿帘掀开,一只穿着黑布绣花鞋的脚先探出来,然后是另一只。菊丽穿着大红嫁衣——那是全村妇女连夜赶工绣的,衣襟上的鸳鸯还是赵乐亮亲手描的样——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耳垂上摇晃的红线穗子。
她被喜娘搀着,一步一步走上前来。赵乐亮看着她走过来,每走一步,他心里那根弦就紧一分。
赵乐亮感觉她走的时间太长。他看着她的绣花鞋踩过台面的黄土,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着衣摆,指节都捏白了。
他明白她在紧张。他曾在炮楼门前见她接她爹时瞄了他一眼,她就是那样捏着指尖、攥着衣摆,脸就红了。他当时站在炮楼门前,隔着十几步远,可她那个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记了整整一年。
午时,微风轻拂,太阳温暖地普照着大地。赵乐亮站在天爷台前,主持拜天地仪式:"新人就位——"他听见自己喊出这一声,嗓子干得像碾碎的麦糠。
菊丽站在李二丑身旁,李二丑咧嘴笑着,腮帮子鼓鼓的,一脸老实憨厚。赵乐亮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一拜天地——"
菊丽弯腰,盖头下摆轻轻晃动。赵乐亮看见她后颈露出的一小片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他想起去年炮楼救人那次,送她爹出来时,他和她都相互看了一眼,那一眼,两个人都有触电般的感觉,不知是谁先看了谁,都像被火燎到一样扭回头,又转过来。他记得她那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耳根红了一片。
"二拜高堂——"
菊丽转身朝坐在前排的李大臭跪下。赵乐亮趁机盯着她的背影。她脊背挺得很直,像她这个人一样倔。
"夫妻对拜——"
菊丽转过身来,面对着赵乐亮。
众人皆惊,旋即她又转回去面对着李二丑。隔着红盖头,赵乐亮觉得她正在看他。她能看见他吗?那层薄薄的布料后面,她的睫毛是不是正颤得像雨里的蝴蝶?他的掌心全是汗,把那张程序单攥成了湿乎乎的纸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满场子的乡亲都在看着。李二丑深深地给菊丽鞠了一躬,直起腰等着菊丽还礼。菊丽却像没听见一般,直直站立未动。赵乐亮见状,连忙机械地喊道:"新人敬茶——"声音劈了叉,惹得几个妇女掩嘴笑。
菊丽跪下,接过粗瓷茶碗,双手捧向李大臭。就在她俯身的刹那,盖头滑了一下,她微微抬起头,飞快地抬眼——只一眼,隔着红纱,目光精准地落在赵乐亮脸上。两人四目相对,像触电一般同时吃了一惊。
那眼神里有炮楼前相见时流露出的炙热情愫,有深夜梦里的相思缠绵和含情脉脉地依偎。那目光滚烫得像刚出锅的小米粥,他几乎能感觉到那股热气扑在脸上。
赵乐亮心里一阵悸动,怦怦直跳。他心里暗思:她今天满脸愁云,却还是那么漂亮动人……这么俊俏的美人儿,怎么偏偏嫁给了李二丑?顿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喘不过气。
他的脑子在一刹那凝固了,变成一片空白。他虽然见过菊丽两次,可都是在匆忙与紧张间晃上一眼,从没有时间和精力来细细端详。
赵乐亮的手猛地攥住台桌边缘。他必须说点什么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于是扯着嗓子喊:"乡亲们!咱们的新媳妇给长辈敬茶了!"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趁这空档,他迅速侧过身,假装整理桌上的红烛,用背对着人群的瞬间朝菊丽的方向微微摇了摇头——那是他们之间没有言明的暗号,意思是"忍住"。
菊丽果然垂下了眼睫。她双手稳稳地端着茶碗,可赵乐亮看见她跪着的膝盖在微微发抖。嫁衣的宽袖遮住了她的手,但他知道她此刻一定在狠狠掐自己的指尖——那是她一紧张就改不掉的习惯。
接下来的仪式,赵乐亮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他念着那些早就背熟的词儿——"互敬互爱""同心协力搞生产"——嘴唇在动,脑子却一片空白。
他只记得菊丽起身时踉跄了一下,他伸手去扶,指尖隔着袖口碰到她的小臂。就那么一秒钟,他感觉到她肌肉绷紧又骤然松懈,像拉满的弓终于收了弦。她的盖头下面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叹息,旁人绝对听不见,可他觉得那声响炸在耳边,轰隆隆的。
赵乐亮心里翻江倒海,今天这样面对菊丽,产生出如此强烈的共鸣,深深地震撼了他。他努力克制着自己,调整好颇为失态的表情,然后大声对众人说:"拜天地结束!"
酒席摆开了。赵乐亮端着粗瓷碗挨桌敬酒,走到新娘子坐的那一桌时,李二丑正忙着给乡亲们分烟。菊丽坐在条凳上,盖头已经掀起来,露出清瘦的脸和鬓边别着的红绒花。
她看见他,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赵乐亮举起碗,对着一桌子人说:"来,大伙儿都端起来,祝咱们的新人早生贵子,革命生产两不误!"一桌人都笑着喝干了,只有菊丽端着碗没动。赵乐亮借着仰头喝酒的动作,从碗沿上方看她。她的眼睛忽闪忽闪,真像芙蓉出水般晶莹剔透。
他放下碗,转身要走。菊丽忽然站起来:"赵主任,我敬您一碗。"声音有点颤,可语气倔强。
赵乐亮愣在那里,看着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高粱酒,双手捧到他面前。她看着他,眼神坦荡又炽烈,坦荡到让赵乐亮心虚——他分明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千言万语,可满桌子人只当这是新媳妇知礼数。
他接过碗。指头第二次碰到她的指头。这一次她没有躲,甚至微微用力回按了一下他的指节。那一按像一簇火苗从他手指蹿到心口。
赵乐亮猛地把一碗酒灌下去,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进胃里。他放下碗,擦了一把嘴角,扯出满脸的笑:"好!新娘子好酒量!"转身时腿有些软,他扶着桌角稳了稳才走开。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菊丽还站在那里,手里的空酒碗没有放下,碗口朝着他,像在等他再回来。
天擦黑的时候,赵乐亮一个人坐在村部的土炕上,煤油灯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窗外传来零星的狗吠和远远的哄笑声——那是还在闹洞房和喝酒的男人们。
打谷场上的红灯笼还亮着,在秋风里摇摇晃晃。赵乐亮推开窗,看见远处李家院子里透出暖融融的烛光,窗纸上好像映着一对并排的人影。他收回目光,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菊丽手指按过的触感,温热,笃定,像他们之间所有的秘密一样,埋进土里看不见,可连着的心,连着的根,早就分不开了。
他把那只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几回,最后猛地起身,走到墙角那半坛高粱酒跟前,拔了塞子对着嘴灌了一大口。
一整天,东道沟都沉浸在喜庆的气氛中,直到鸟儿钻窝才安静下来。
夜深人静,众人散去。忙碌了一天,李二丑觉得有些疲惫,他四下里看了看,见没有藏躲闹洞房的人,便美滋滋地走进洞房,想趁机跟菊丽说句亲热话。
然而,洞房内空无一人。红烛还在桌台上烧着,烛泪淌下来凝成一大滩,映得满屋红光摇曳。他愣了一下,以为菊丽跟他玩闹躲了起来,就将柜子逐个打开寻找——柜子里只有陪嫁的衣裳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急急走进东厢房问李大臭:"你见她上哪儿了哥?"
李大臭问:"谁?你媳妇?"
李二丑点点头"嗯"了一声。李大臭说:"她能上哪儿?在茅房吧。"
李二丑也估计菊丽在厕所里,就让李大臭准备些饭菜,肚子已饿了。返身出来,他顺便在粪堆边撒了泡尿,坐在门槛上又等了一会儿,仍不见菊丽出来,厕所内也没有动静。
他不放心,又走过去对着厕所小声喊:"有人没有?"没人应声,他嘟嘟哝哝着:"她能上哪儿去呢?进去瞧瞧吧",一边探头从厕所墙头向里观望。里面黑咕隆咚,连个人影也没有。
李二丑的脑袋"嗡"地一阵眩晕,眼皮嘣嘣跳动了几下。他预感到不妙,菊丽肯定跑回沿河屯了。
李大臭听说厕所没人,从东厢房走出来疑惑地问:"这大黑天她能上哪儿去呢?"
李二丑双手抱着脑袋往地上一蹲:"准是跑回沿河屯了。唉!这可咋办?"
李大臭和李二丑愁楚满腹,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蹲在院子里唉声叹气,苦苦思索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好主意,急得李二丑呜呜哭起来。
李大臭着急地说:"真是个窝囊废!就知道哭。今儿是啥日子?净添晦气,让外人知道了多丢人现眼。快别哭了。"想了会儿,他又说:"还是去找赵乐亮吧,让他给拿个主意,最好能去沿河屯把人要回来。要是实在叫不回来,就让她家赔咱钱,总不能让咱人财两空。"
李二丑气急败坏:"你就心疼钱!都成这样了还惦记那些臭钱干啥?人要不回来钱我也不要。"
李大臭也生了气:"你不要我要!"本想训斥李二丑几句,又怕让邻居听见,就压着火说:"你甭说这么多了,还是先去找赵主任吧。"
李二丑像霜打蔫了的叶子,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走出门,沿着东道沟到了十字街,从村公所找到了赵乐亮。赵乐亮正坐在炕沿上,手里还攥着那半坛子酒,屋里一股冲鼻的酒气。
李二丑将菊丽跑回沿河屯的事叙说了一遍。赵乐亮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心中十分诧异,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啥?新媳妇跑了?你怎么连个门也看不住?你不是在哄骗我吧?"
李二丑眼巴巴看着赵乐亮:"哎呀你怎么还不相信?这深更半夜的俺还有心哄骗你?你快给俺拿个主意吧,都快急死俺了。"
赵乐亮轻轻"啊"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陷入静思默想。他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焦急,心里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觉。中午和菊丽对视的那一眼,让他的脑子像着了魔一样,反反复复闪现她哀怨的怒容和更显俊俏的脸庞。
自从李二丑家出来那一刻起,赵乐亮心头就一阵阵酸楚,他不明白也想不通人间这种男男女女奇妙又平淡的组合。心情坏透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理不出头绪,无心过问村务,也不想见人说话,便把自己关在村公所里独自以酒浇愁,醉醺醺地倒在炕上昏睡。
当李二丑惊慌失措地告诉他菊丽跑了,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自己在做梦。等他振作精神清醒过来,得知菊丽确实跑了,心里顿时轻松舒畅了,睡意全无。
这时已近半夜,阴沉的天空像刚刚睁开惺忪的睡眼裂开了一条缝,下弦的月亮从云缝里钻了出来。朦胧的月色笼罩着村庄,显得异常幽静。远处,时而传来几声犬吠。
菊丽趁人不备溜出街门,跑到了东道沟南坡的柴草堆旁蹲下来。这时,月亮被云层吞没,东道沟的夜黑得像泼了墨。她蜷在那堆枯柴旁,牙齿打架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响亮。出门时只套了件秋夹袄,此刻寒气像无数根细针,顺着领口袖口往骨头缝里钻。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她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膝盖间,呼出的白气瞬间凝在睫毛上结了霜。
"嚓——嚓——"脚步声从沟口传来。菊丽猛地绷直脊背,余光瞥见一个黑影正顺着东道沟晃过来,叼着的烟头明明灭灭——是李大臭!她屏住呼吸往柴堆深处缩,枯枝硌得后背生疼,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那黑影在几步外停了停,似乎往南坡扫了一眼,烟头火星"啪"地落在菊丽脚边,烫得她几乎要跳起来。所幸李大臭只是解开裤带,哼着跑了调的小曲对着柴草场撒了泡尿,便提着裤子摇摇晃晃往沟口去了。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菊丽才发觉自己咬破了嘴唇,铁锈味混着冷汗黏腻地贴在舌尖。她踉跄着站起来,腿麻得险些跪倒,却不敢停留,踩着露水浸透的野草往村头跑。离东道沟不远处的村口是一大片草垛场,各家各户的麦秸柴草、玉米高粱秆、薯秧、花生棵、豆秸等农作物秸秆都堆放在这里,一垛连着一垛,蔚为壮观。
草垛场的轮廓在月光下渐渐清晰——三个小山似的草垛挨着晒谷场,最边上那个足有房子高,干透的麦秸散发着暖烘烘的气息。
她扑过去时差点被绊倒,指甲掐进草捆的缝隙里,疯了似的往外掏。麦芒扎进指缝,疼得她直抽气,可指间的动作,却犹如与生死竞速,分毫不敢停歇。洞掏到一半时,远处传来锁链拖地的声响——是那条看场的老黄狗!
菊丽整个人贴进刚刚掏出的浅坑里,枯草渣子蹭着脸颊,她连眼都不敢眨,看着老黄狗悠悠踱到草堆边,湿漉漉的鼻子几乎戳到她脚尖。狗打了个响鼻,热乎乎的气息喷在她脚背上,然后竟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似睡非睡地守在了洞口。
冷汗浸透了后背。菊丽在草洞里蜷成小小一团,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不知过了多久,老黄狗终于起身离开。她立刻手脚并用地继续掏挖,直到洞深得能容她整个人蜷进去,才扯过几把干草挡住入口。
月光从草缝漏进来,在她颤抖的指尖碎成银屑。她抱紧膝盖,听着外面风穿过草垛的呜咽,像极了她此刻不敢发出的哭声。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时,草洞里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只是那堆新掏的草茬在月光下泛着惨白,像一道未愈的伤口,静默地贴在草堆上。
赵乐亮沿着东道沟找过来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柱像个不安分的探子,东戳戳西戳戳,把猪圈、羊圈、牛棚挨个照了个遍。
农历十月的寒气早把地面冻得硬邦邦的,枯草上挂了一层盐碱似的白霜,在手电光里亮晶晶地闪。他走得很慢,步子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急切,裤兜里那包旱烟被他捏得皱皱巴巴,烟丝碎末从指缝里漏出来,沾在藏蓝的裤腿上。
"菊丽?我知道你在这儿。"他对着前面黑黢黢的草垛场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尾音还是打了个颤。手攥着手电筒,凉意顺着指节往上爬,他却浑然不觉。风从北边灌过来,把他中山装的衣摆掀得哗啦作响,领口那粒风纪扣硌着喉结,他伸手松了松,又觉得不妥,重新系紧。
草垛场在月光下像一片起伏的丘陵。赵乐亮眯着眼,目光从那三座最大的草垛上扫过。第一垛是麦秸,第二垛是玉米秆,第三垛——他的视线停住了。第三垛朝南那面,草茬的颜色不大对,比别处白了一截,像是被人新扒拉过。他放轻了脚步,皮鞋踩在坚硬的黄土地上"咔咔"响,每一步都刻意压着,可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他在第三垛前站定,手电光沿着草壁慢慢往下移。光柱扫过的地方,干枯的麦芒轻轻晃动,投下细碎的影子。突然,光停住了,停在距地面两尺来高的地方——那里露出一小片布料,大红嫁衣的衣角,在枯黄的草色里像一滴血。
赵乐亮的心猛地蹿到嗓子眼。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截衣料时微微发抖。料子是粗棉布的,还带着夜里的凉气,可他知道那里面藏着个活生生的人,藏着让他一整天心神不宁的那双眼睛。
"菊丽。"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是我。"
草洞里传来一声细碎的响动,像是有人往后缩了缩。赵乐亮把手电筒搁在地上,让光斜斜地照进豁口,自己的脸却偏开去——他怕那光刺着她的眼。
"你别怕。"他说着,把那截衣角轻轻往回掖了掖:"李二丑他们找不着这儿,我晃了他们一遭,往西边引去了。"
洞里的呼吸声顿了顿,然后传来菊丽沙哑的嗓音:"你……你怎么知道俺在这儿?"
赵乐亮没答话。他伸手拨开洞口几根垂落的草茎,露出一个刚好容人探头的空隙。月光和手电光交混着漏进去,照见菊丽蜷在里面的侧影——大红嫁衣揉得皱巴巴的,头发散了大半,耳垂上那对红线穗子歪歪斜斜挂着,其中一只已经掉了。她用手背挡着眼,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湿漉漉的,像九月早晨罩着雾气的枣树林。
"你看着俺干啥?"菊丽别过脸去,嗓音里带出一丝哽咽:"你是来抓俺回去的?"
"不是,我不抓你。"赵乐亮说这话时声音平平的,喉咙里却像卡了块炭。他往里又凑近些,一只手撑在洞口的草壁上,麦芒扎进掌心也顾不上:"我要是想抓你,刚才碰见李二丑的时候就说了。"
菊丽的肩膀微微松了松,可还是没转过来。赵乐亮看见她垂在膝上的那只手,食指和拇指正狠狠掐着虎口,掐得那一片皮肤都泛了白。他认得这个动作——前年在周庄炮楼门口,他带人救出她爹时,她站在人群后面就是这样掐着自己的手,抿着嘴一声不吭。
"你手松开。"赵乐亮说。菊丽没动。他往前探了探身,伸出手去,在她那只攥紧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掐破了皮,明儿该疼了。"
那只手像被烫了似的松开来,又倏地攥紧,攥住了他的手指。菊丽猛地转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赵乐亮看见她颊边有两道干涸的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在银白的月色里亮晃晃的。
"赵主任,"她开口时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树叶:"你告诉俺,俺到底该咋办?俺跑出来的时候,连双鞋都没换……"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黑布绣花鞋,鞋帮上沾满了泥和露水,绣的那朵并蒂莲已经糊成一片暗红:"俺娘要是知道了,怕是又要哭晕过去。可俺……俺实在不想回去,那个李二丑……"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赵乐亮感觉到自己被她攥住的那根手指在微微发烫,那温度顺着指节一路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最后在胸口某个地方"嘭"地炸开。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一点点往洞里挪。
"你往里头让让。"他说,"外头冷。"
菊丽愣了片刻,跟着往里面缩了缩身子。赵乐亮侧着肩膀钻进草洞,干草擦着他的耳朵簌簌往下落。洞子比看起来要深,他弓着背,膝盖抵着菊丽蜷起的腿,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他闻到一股混杂的气息——麦秸的干香、夜露的凉气,还有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手电筒放在洞口内侧,光线斜着照向洞顶,在他俩之间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俺今儿在台子上看见你时……"菊丽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喊夫妻对拜的时候,嗓子都劈了。"她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俺隔着盖头看你,你手抖得捏不住那张纸。"
赵乐亮没吭声。他靠在身后的草壁上,干枯的麦秸硌着脊梁骨,可他觉不出疼。他想起白天在台子上,她转身拜堂时隔着红盖头朝自己望过来的那一眼。那一眼烫得他到现在掌心还出汗。
"俺那时候就想跑。"菊丽接着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嫁衣裙摆上的线头:"可俺娘……俺跑了她咋办?李二丑家花了那么多钱,要是人财两空,他们定会去俺村俺家闹,俺娘在村里还活不活?"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带出了哭腔,可她使劲吸了吸鼻子,硬把那股酸楚压了回去:"可要是真跟了李二丑,俺还不如死了。"
"别说死。"赵乐亮这三个字蹦出来,又快又硬,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侧过脸看她,月光正好移过来,照见她鼻尖上一点晶亮的汗珠。他想伸手给她抹掉,可手抬到一半又僵住了,只在半空停了停,转而捏住她袖口的一根线头:"别说那个字。"
菊丽抬眼看他。那眼睛里有水光,可水光底下还沉着别的东西——像一口井,表面映着月亮,下面却深不见底。赵乐亮觉得自己快要陷进去了,他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洞口那截漏进来的光柱。
"你的事儿我都知道。"他说着声音低下来,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前年你爹在周庄炮楼被扣着,是我生法把他弄出来的。你那时候站在炮楼门前,穿一件蓝底碎花的褂子,头发用红头绳扎着。"
菊丽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她的指尖掐进赵乐亮的手腕,指甲隔着衣袖都能觉出那股力道。"俺……俺也看见你了?"
"看见了。"赵乐亮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往上拱:"你爹出来的时候,你迎上去,走了两步又站住。你攥着自己的手,就像刚才那样。我当时站在炮楼门前,隔着好几步远,可我看见了。"
他的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在空中停了很久,最后落在她耳侧那根歪掉的红线穗子上,指尖极轻极轻地拨了一下:"我当时就想,这姑娘的手腕子那么细,咋能把指甲掐进肉里那么深。"
菊丽的呼吸猛地顿住了。她一动不动地僵在那儿,像一只突然被光罩住的雀。赵乐亮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喷在自己锁骨上,带着一丝夜里独有的凉意,又混着某种让他喉咙发紧的温热。他的手从红线穗子上滑下来,顺着她的鬓角慢慢往后移,指尖触到她后颈那片皮肤时,他摸到了一道凸起的疤。
"这是啥?"他问。
"小时候从枣树上摔的。"菊丽的声音细得像一根丝:"那天,俺娘一路颠着碎步,硬是把俺从村东头背到了乐塘村药铺门口。跑了十多里地。她那小脚,回来时脚底全是血泡。"
赵乐亮的手指在那道疤上来回摩挲了两次。疤不长,半个指节那么宽,微微鼓起,在他指尖下像一道小小的山梁。
他想起六岁那年娶"媳妇"的事情:"我也有个不乐意的事。"他忽然说。
菊丽没应声,可她的手指从他手腕上松开了,转而轻轻搭在他手背上。
"我六岁那年,家里给我娶了个媳妇,比我大十三岁。拜堂那天我还尿了裤子,满堂的人都笑。"他说得很慢,句子和句子中间隔着长长的停顿,像在干涸的河床上踩着一块块石头过河。
草洞里安静极了,连风穿过草壁的呜咽都变得遥远。菊丽的手从他手背上滑下去,落在自己膝头,碰了碰那根红绳上的铜钱。"叮"一声轻响,像有人在水面丢了颗石子。
"李二丑比你大十四岁。"赵乐亮说。
"俺知道。"菊丽声音很低。
"他从前当过伪军,在周庄炮楼给日本人看过门。"赵乐亮继续说。
"俺也知道。"菊丽声音依然低低的。
"他——"赵乐亮嗓子一紧,后面的话卡住了。他盯着菊丽的脸,草洞内她的轮廓柔和得像一片在水里泡软的宣纸,可那双眼里的光却硬邦邦的,像两颗烧过的炭。
他忽然觉得自己说的全是废话——这些她比谁都清楚,可她还是在今天穿了嫁衣、上了花轿、拜了天地。赵乐亮狠狠地在自己大腿上拧了一把,心里骂着自己为什么如此愚笨,竟找不着适宜的话来。沉默了一会,他开始解自己的中山装扣子,手指有点笨,第一颗解了两回才解开。
菊丽看着他的动作,没躲,也没阻拦,只是直盯盯地看着。
赵乐亮把外套脱下来,抖了抖,披在她肩上。那衣服还带着他的体温,粗棉布的里子磨着她裸露的小臂,暖意像水一样渗进去。菊丽的睫毛颤了颤,两滴泪滚下来,沿着那道干涸的泪痕滑到下巴尖上,坠在赵乐亮搭在她肩头的手指上。
"我不图你啥。"赵乐亮说这话时,声音闷闷的,像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我就是觉得……你该有个疼你的人。"
他伸手,掌心贴上她脸颊,拇指蹭过那道泪痕。菊丽闭上眼,脸往他掌心里偏了偏,嘴唇蹭过他虎口处一块粗糙的老茧。
赵乐亮浑身的血都在往一个地方涌,可他拼命压着,只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她的额头抵在他锁骨上,大红嫁衣的盘扣硌着他的胸口,他觉出那些凸起的扣子底下,是她一跳一跳的心。
"赵主任。"菊丽闷在他怀里喊了一声。
"叫乐亮。"赵乐亮轻轻地拍了拍她。
"乐亮。"她声音又颤了,可这次颤得不一样,像一根弦被拨到最紧时又松了手,余音在空气里嗡嗡地荡:"你今儿在台子上喊夫妻对拜的时候,俺隔着盖头看你。俺当时想,要是跟你拜堂该多好。"
赵乐亮的手在她背上停住了。他感觉到自己胸腔里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那些压了一整天的,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全从那道缝里往外涌。他低下头,嘴唇抵着她头顶的发旋,闻到她发间混着的草屑味和皂角香。
"菊丽,"他喊她名字时喉咙发紧,声带像生了锈的铰链,听得出那是他鼓足了勇气,拼出来的话:"咱俩……咱今晚就当把堂拜了吧。"
菊丽猛地抬起头。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赵乐亮看见她眼里那两团炭火似的亮光,此刻烧得更旺了,烧得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滚烫起来。她的手从他肩上移到他后颈,指尖插进他头发里,掌心贴着他后脑勺,微微用力往下按了按。
赵乐亮的嘴唇碰到她额头的时候,浑身都哆嗦了一下。那片皮肤凉丝丝的,带着露水和泪水的咸味,可他觉着自己像喝了滚烫的高粱酒,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他的手碰着嫁衣背后绣的那对鸳鸯——线还没绣完,只绣了个轮廓,可他摸着那凸起的丝线,觉得两只鸟正扑棱着翅膀往他手心里钻。
菊丽在他怀里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另一种颤。她仰起脸,嘴唇碰上他下巴,那里有一层刚冒出来的胡茬,硬硬的,扎得她嘴唇发痒。她笑了一下,很短促的一声,像风吹断枯枝的脆响。赵乐亮低头触及她嘴唇时,尝到了她唇上那道伤口渗出的铁锈味,混着她舌尖残留的甜,像是咬青枣时蹭破皮的那一下。
两人躺在草铺上的时候,身下的麦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赵乐亮感觉到她肋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一只受惊的雀在他手心里扑腾。菊丽的手指攥着他衬衫的前襟,攥得指节发白,却不再去解那些扣子——她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擂鼓一样的心跳。
“你慢点儿。”她嘟囔了一句,声音闷在他怀里。可她的手臂却越收越紧,指尖隔着衬衫掐进他肩胛骨旁边的肉里。赵乐亮疼了一下,可那疼里夹着一种说不清的痒,像是她在他身上种了颗种子,正顺着血脉往外抽芽。赵乐亮侧过身,将她轻轻揽进怀里,掌心贴着她后背,感觉到她肋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一只受惊的雀在他手心里扑腾。她抬了下头,后脑勺碰在洞壁上,干麦草“簌簌”往下落,落了两人一头一脸。
菊丽“噗嗤”笑出声,伸手替他掸头发上的碎草,掸着掸着手就定在他耳后不动了。月光斜照进来,她看见他耳廓后面一小块淡青的胎记,形状像片柳叶:“你耳朵后头有个这个。”她指尖蹭了蹭那地方:“俺头回见你那天就看见了,在炮楼门口,你扭头跟人说话,日头正好照在这一块。”
赵乐亮愣了。他用胳膊肘撑着两边的草壁,低头看着她。她躺在那里,大红嫁衣敞着领口,露出里面月白的肚兜,肚兜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针脚粗得像蚯蚓爬。他认出那是她自己绣的,线走得歪歪斜斜,可莲花的每一瓣都鼓鼓囊囊的,像攒足了劲儿要开。
“你记我记得那么清?”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菊丽没答。她的嘴唇贴着他耳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了句什么。风正好卷过草垛顶,把那几个字吹散了。可赵乐亮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炭粒落在他心口上,烙出一个个深坑。
赵乐亮把脸埋进她颈窝,闻见她头发里干草和汗水的味道,混着嫁衣上新染的靛蓝。他觉着自己像一株旱了太久的苗,终于挨着一场透雨,浑身都在贪婪地吸着那股湿润。菊丽的手掌贴着他后脑勺,轻轻揉着他发根,指尖偶尔蹭过那片柳叶形的胎记。她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绕出来,软绵绵的,像春天化冻时从屋檐滴下的水。
“俺……俺头一回。”赵乐亮闷在她颈窝里说。
菊丽的脚踝在他小腿上蹭了一下,带着点逗弄的意味:“俺知道。”她说,手指从他背上移到他的耳垂,轻轻捻了捻:“俺也是头一回。”
她说完就咬住了嘴唇。可赵乐亮感觉到肩头微微一麻——她隔着衬衫咬了他一口,牙印子留在布料下面,不疼,只是痒。他忍不住笑出声,胸腔的震动传过去,她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的笑声在草洞里闷闷地来回撞,惊得外面麦秸上的甲虫扑棱了一下翅膀。
赵乐亮撑起身,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汗珠亮晶晶的。菊丽抬手替他擦,袖口绣着鸳鸯的翅膀,湿了一片,可她不在乎,擦了汗又去摸他下巴上的胡茬:“你落了颗泪在俺脖子上。”她忽然说:“热乎乎的。”
赵乐亮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流了泪。他别过脸去,却被菊丽扳回来。她盯着他的眼睛,那两团炭火似的亮光里映着他的影子,小小的,却清清楚楚。“乐亮,”她说:“咱俩的根缠一块儿了。”
洞外的风声,远处的狗叫,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来又隐回去的光影变化——全成了很远很远的往事。赵乐亮重新抱紧她,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麦秸在身下轻轻响着,像许多细碎的话在说。月光从草缝里淌进来,照见菊丽手腕上那根红绳,铜钱一晃一晃的;照见他自己那件旧衬衫上被她攥出的褶痕;照见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慢慢融成一团分不清的黑。
她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睫毛扫过他锁骨。赵乐亮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尝到那里细细的汗,咸的,却让他从里到外都甜透了。
赵乐亮这才发觉自己脸上湿着。菊丽把掉到一边的那件中山装扯过来,盖在他光裸的背上。衣服不够大,盖了后背就盖不住腿,她就把自己的嫁衣下摆也拽过来,两件衣裳叠在一起,像搭了座小小的帐篷。
"咱俩这样算啥?"她问,声音轻得像在问自己。
赵乐亮把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看着她。月光移了,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隐在暗处。可那双眼睛亮着,亮得她不敢直视。"算拜堂。"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实实在在:"天地是咱的证,这草洞是咱的洞房,麦秸是咱的龙凤烛。"
菊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从眼睛开始,一点点漫到嘴角,像三月的冰河一点点开裂。她伸手从旁边抓了把干草,举起来晃了晃:"那这算啥?喜糖?"
赵乐亮接过那把草,当真往嘴里塞了一根,嚼了嚼:"甜。"
菊丽笑得浑身发抖,震得他也跟着一颤一颤的。两人笑够了,就那么躺着,谁也没动。洞外的风声小了,月亮又钻出云层,把整片草垛场照得白茫茫的。远处传来第二声鸡鸣时,菊丽的手从他后背移到他心口,掌心贴着他渐渐平稳的心跳。
"俺不跑了。"她说。
赵乐亮没睁眼,可他嘴角翘了翘。他抓住她那只手,十指扣进去,扣得紧紧的。草洞里暖烘烘的,两件衣裳搭成的帐篷底下,两颗心跳着同一个拍子。外面飘起了雪,起初是细细的、毛毛的,后来渐渐大了,把整片东道沟盖成一片白。草垛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可他们那个窝里,暖得像开了春。
菊丽挪了挪身子,她低头看他睡着的样子,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她把脸贴在他头发上,闻着那股混了汗味和草香的气息,觉着自己这十八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踏实过。
菊丽两眼紧紧盯着赵乐亮。他梦里哼了一声,往她这边又钻了钻。菊丽睡意全无,脸上荡漾着幸福的微笑。
草垛里的动静,引起周围邻居家的狗汪汪叫唤。随之,远处的狗也附和起来,全村吠声一片。月亮害羞似的躲到浓云背后去了。寒风吹刮着草垛上的柴草哗哗地响。一会儿,飘起了雪花。毛毛绒绒的雪片,愈飘愈大越下越密,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草洞入口被飘进来的雪片封了一层白边,像给他们的窝镶了道银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793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