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32160" ["articleid"]=> string(7) "740910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27387) "一九四五年,冀南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正月里的寒气还没散尽,乐塘村外的田野却已泛起茸茸的绿意。麦苗挤挤挨挨钻出冻土,像一群贪睡的孩子终于悠悠地醒过来,懒洋洋地舒展着青嫩的叶尖。
暖风从滏阳河上吹过来,裹着湿润的水汽和新草的清芬,拂在脸上痒酥酥的,直往人心里头钻。
好消息像开春的河冰,一声接一声地炸裂。洺关城那座横了多年的炮楼,被武工队一把火端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武安县城开进八路军那日,百姓们的鞭炮从街头响到巷尾,炸得满城硝烟中都是欢腾;最解气的是沙屯的伪军,连枪栓都没敢拉,乖乖向县大队缴了械。
消息传到周庄炮楼时,郭克民正歪在太师椅上剔牙。一听这话,他“嗷”地一嗓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剔牙签猛地扎进牙龈,疼得他龇牙咧嘴,满嘴血沫子。
他当即命人把外门死死关上,吊桥高高扯起,营房内昼夜轮值,换岗口令一日三易。他把银元、金条、几件细软裹进蓝布包袱,塞进炕洞深处。外头稍有风吹草动,他便一把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脑袋张望——活像一只受惊的老鼠,竖着耳朵辨听四周的动静。
赵乐亮当夜就把消息递了出去。
武工队驻在十里外的乐塘村,队长兼指导员唐小明连夜策马赶到周庄外围的接应点——一座废弃的砖窑。窑洞里点着一盏马灯,豆大的火苗被破洞灌进的夜风吹得忽明忽暗。
赵乐亮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土里画出炮楼的格局:“炮楼里总共一百二十九个人,副队长石豹对郭克民惟命是从,心狠手辣。那个刘小五可以争取,其余的大多是混饭吃的,没啥战斗力。吊桥绞盘在顶层东角,两个哨兵轮值。郭克民跟他小老婆住炮楼旁边的平房,卫兵日夜守着。”
唐小明听完赵乐亮的话,沉吟片刻,把树枝一折两段:“后天晚上动手。你负责放吊桥。记住,郭克民是条泥鳅,就算炮楼炸了,他也能从缝里溜走。你在里头,务必拖住他。”
“放心。”赵乐亮点头,手心渗出的汗被窑洞冷风一吹,凉飕飕的。
约定的日子到了。午后开始,赵乐亮便扎进伙房里忙活。他从乐塘村家中带来了五十斤烧酒、两坛子腌酸菜,还有一块腊肉,加上厨房早已准备的粉条、白菜、猪肉、豆腐等,算是很丰盛了,跟过年差不多了。
伙夫老孙头烧着火,嘴里嘟囔:“亮哥,你这是要请郭队长娶亲啊?”赵乐亮笑了笑没答话。他袖子里藏着两根捻好的火绳,用油纸裹着,贴身放着,磨得胸口一片皮肤隐隐发红。
天黑透了,炮楼里点亮二十来盏煤油灯,把底下大厅照得明晃晃的。四张方桌拼成一长溜,碗筷摆得满满当当。伪军们三三两两落座,一个个吊儿郎当,有的把枪靠在桌腿旁,有的干脆松开枪带,把枪横在膝上。个个两眼直愣愣盯着桌上的酒菜,馋得口水直流。
赵乐亮端起酒壶,挨桌斟酒,堆着笑脸逢迎。他身上那件靛蓝布褂子,是出门前新洗过的,领口还残留着皂角的淡淡涩味。
郭克民坐在主位,石豹陪坐一旁,身后站着两个贴身卫兵。郭克民今晚穿了件崭新的黑绸衫,油光水滑,腰里别着那把他从不离身的勃朗宁。
赵乐亮恭恭敬敬双手端过一碗酒:“郭队长,今天这杯薄酒,算是俺的一点心意。往后兄弟在这炮楼里,还得仰仗您照应。”
郭克民咧嘴一笑,黄板牙在灯下一闪:“你媳妇有喜,是咱炮楼的喜事!乐亮啊,你这人实诚,咱们共事快两年,我没看走眼。”他拍着赵乐亮的肩,手劲很大,拍得赵乐亮肩胛骨阵阵发麻。
周围伪军跟着起哄,一碗接一碗地干。烧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有人吹嘘当年在保定府逛窑子的风光,有人哭着说想老娘包的荠菜饺子。
石豹虽是郭克民的副手,酒量却最差,三碗下去便趴在了桌上,口水淌了一胳膊,袖子湿了半边。
赵乐亮端着碗,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像暗处的猫,扫视全场。他心里默数着——大厅里三十多个伪军,全是班长、领班之类的小头目,场院里的伪军,也已为他们备足了酒水。
厅中已有十多人醉倒,还有十来个摇摇晃晃的硬撑。楼梯口两个哨兵,一个靠着墙打哈欠,一个低头抽烟。赵乐亮的指尖摸了摸袖口里的火绳,硬邦邦的,还在。
郭克民又站起来敬酒,舌头已经大了,话也含含糊糊:“再……再敬一碗!谁都不许装怂!”他环顾四周,见有人趴在桌上,顿时火起,猛拍桌面:“都他娘的给我起来!像什么样子!”
几个伪军勉强抬头,眼神迷离,酒碗端起来手抖得洒了一半。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踩得木板咯吱作响。
一个卫兵慌里慌张跑上来,气还没喘匀:“报……报告队长!邯郸大队长电话!”
郭克民眉头一皱,酒醒了大半,趔趄着走向墙角的电话机。赵乐亮的心猛地一缩。他看见郭克民拿起话筒,脸色先是发愣,接着唰地白了,攥话筒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
“是……是……明白……八路军武工队和县大队奔周庄方向来了?”郭克民压着嗓子,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但厅里太安静了,醉汉们被这气氛一激,纷纷抬起头。
赵乐亮清清楚楚听见了那句话,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太阳穴突突狂跳。坏了,走漏风声了。
郭克民放下电话,缓缓转身走过来。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投在墙上像一头狰狞的野兽。他看着赵乐亮,眼中的醉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森冷、审视的光。
空气像凝固的猪油,黏稠得让人透不过气。赵乐亮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擂鼓一般。
“赵乐亮。”郭克民一步步走近,脚步沉稳得不像喝了半斤烧酒的人:“你这酒,请得可真巧啊。”
“郭队长,您这话从何说起?”赵乐亮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桌沿,碗筷轻轻一晃。
“从何说起?”郭克民冷笑,忽然伸手一把揪住赵乐亮的领口,靛蓝布褂子发出“嘶”的一声:“邯郸那边刚得到情报,说武工队今晚要端我的炮楼。你前脚请酒,后脚他们就来?你当我郭克民是傻子?!”
赵乐亮直视着他的眼睛,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角却扯出一个委屈的笑:“郭队长,您要这么说,我赵乐亮无话可说。我请这顿酒,是因为您平日里看得起我,我媳妇怀了孩子,我高兴。您要怀疑我,那就太冤枉我了!我白花了这么多钱……”
“嘴硬。”郭克民松开手,冲卫兵一甩下巴:“把他关到杂物间去!石豹!石豹!”他一脚踹在石豹坐的板凳腿上,石豹猛地一个激灵抬起头,酒还没全醒,嘴角挂着口水。
郭克民狠声说:“集合队伍!天亮就开拔,撤往邯郸城!”
赵乐亮被两个卫兵架着推上楼梯,杂物间的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插销“咔嗒”一声落锁。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杂物间只有半人高,他弓着腰蹲在地上,四周堆着破麻袋、烂草鞋、还有几捆发霉的草纸。墙角挂满蛛网,细细的丝蹭过脸颊,痒得钻心,他却不敢用手去挠。
外面脚步声纷乱,郭克民在吼:“快点快点。”石豹沙哑的嗓子在喊人点名,枪械碰撞的金属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赵乐亮的心不住地往下沉——要是天亮前出不去,吊桥放不下来,武工队强攻就会死伤惨重。他摸到袖口里的火绳,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脑子飞快地转动,思考着脱身的办法。
他大声喊着:“冤枉死了!我累死累活的连口水都不让喝,渴死了!受不了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缝里透进一线月光。有人来了。脚步声很轻,犹犹豫豫的。
赵乐亮贴着门缝往外看,月光照着一张年轻的脸——刘小五,屯营村人,比他小五岁,过去在赌场上认识的,总爱吹嘘自己媳妇做的白菜炖粉条天下第一。
上个月刘小五媳妇刚生了个闺女,这事是赵乐亮在五岔坡药铺碰见她媳妇抱着孩子取药时看到的。
赵乐亮把嘴贴在门缝上:“小五?小五!”
刘小五吓了一跳,手里的半碗水晃了晃。他凑过来,月光从侧面的透气孔斜进来,照着他年轻却浮着愁容的脸,眼下两团乌青:“亮……亮哥,我征得郭队长同意,来给你送口水。你这整天一直忙活,肯定很渴了。”
“小五兄弟,”赵乐亮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你闺女起了名没有?”
刘小五一愣:“你……你怎么知道我得了个闺女?”
“我见过你媳妇去药铺抓药,她怀里抱着孩子,小脸粉嘟嘟的,笑得可甜。”赵乐亮把脸挤在门缝里,一只眼睛黑亮亮的:“小五,你闺女还没满月吧?你想想,你媳妇一个人在家,奶水够不够?孩子夜里哭闹谁哄?你要是跟着郭克民跑了,留下她们娘俩,这兵荒马乱的,你让她们怎么活?”
刘小五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手里的碗又晃了晃,水洒出来滴在鞋面上。他咬着下唇,眼睛里水光一闪。外面郭克民的吼声又炸起来:“刘小五!你磨蹭什么!给口水还要伺候他睡觉不成!”
“小五,”赵乐亮的嘴唇几乎贴上门缝,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八路军不杀俘虏,不抢百姓,你媳妇孩子还能有个安稳日子过。你闺女等着你回去给她起名,你总不能让她一辈子叫‘丫头’吧?”
钥匙挂在刘小五的裤腰上,一串三把,走起路来哗啦响。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手伸向腰间。石豹的口令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夹杂着骂骂咧咧的粗话。
刘小五突然一咬牙,三两下拽下钥匙,插进锁孔,“咔”一声拧开,把门推开一条缝。他把碗塞进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赵乐亮闪身出来,贴着墙根摸上楼梯。炮楼里乱成一片,伪军们醉得东倒西歪,有的找不到鞋,光着脚在地上乱转;有的抓错了枪,抱着别人的长枪愣神。没人注意到一个黑影在暗处移动。
他一层一层往上爬,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汗,每爬一阶,木板就吱呀一响,像有东西在挠他的心。到顶层时,一个站岗的伪军抱着枪正呼呼大睡。
赵乐亮拐向炮楼顶层的平台。露天的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从袖筒里取出火绳,用火镰连擦三下——火星溅出来,火绳“嗤”地燃了。他把火绳丢进预先堆好的柴草里,火焰腾地蹿起,哔哔剥剥地响。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汗珠子滚下来,流进脖子里,凉森森的。
他又冲到平台边缘,俯身看下去——吊桥的绞盘就在下方。他伸手扳动绞盘的手柄,铸铁的轮子锈得厉害,“嘎吱嘎吱”像老牛拉车,一寸一寸地松下去。吊桥缓缓下落,铁索链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炮楼外的野地里,唐小明趴在齐膝深的荒草中,夜露把袖口打得透湿,冰凉地贴着皮肤。他盯着腕上的表,秒针一格一格跳,每一下都像撞在心口上。“该发信号了啊……”身边的通讯员焦急地低语,嘴里哈出的白气一缕一缕的。
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沉闷而急促。“邯郸的援兵?不对,是他们要跑!”唐小明猛地抬头,手指攥紧了枪管,指节发白:“可吊桥还没……”
就在这时,炮楼顶端的火光豁然亮起,像一朵巨大的橘色花在黑夜里绽放。接着,绞盘的“嘎吱”声传来,沉重的吊桥缓缓下放,木板撞击在壕沟对面的土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是信号!同志们,冲——啊——!”唐小明一跃而起,手一挥,武工队员像开闸的水一样涌了出去。枪声划破夜空,尖锐而密集,子弹打在炮楼的砖墙上,溅出一串串火星。
赵乐亮站在平台边,看着吊桥上的身影潮水般涌入,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投在脚下的砖地上。他脸上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嘴角却翘起来了。
郭克民跳下床冲出门的时候,迎面便是火光和枪声。他穿着那件黑绸衫,脚上是新靴子,手里攥着勃朗宁,脸上的横肉因惊恐而扭曲。
他看见吊桥上涌进来的武工队员,看见飘舞的红旗,看见那些人的脸——唐小明在最前面,枪口平端,目光如电。他猛地回头,炮楼顶端的赵乐亮正低头看他,火光映着那张脸,居然还在笑。
郭克民没有犹豫,回身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炕洞是早就挖好的暗道,直通围墙外的高粱地。他掀开炕席,扒开挡板,缩身钻了进去。
小老婆月红光着身子在床上哆嗦,连声“队长”都没叫出来,门便被踢开了。
赵乐亮带着武工队员冲进房间时,炕洞里只剩一阵阴风,还有被蹬掉的一只黑布鞋。唐小明随即赶到,扫了一眼炕洞,脸色铁青:“沿滏阳河方向搜!他跑不远!赵乐亮,你带一班人快速往东!截住他,我随后接应。”
郭克民从暗道里钻出来时,耳朵里还嗡嗡响着枪声。他伏在高粱地的垄沟里,喘得像条老狗。
初春的高粱才长到膝盖高,光秃秃的秸秆在夜风里哗哗响,像无数只手在招摇。他不敢停,爬起来就跑。坑坑洼洼的土块绊了他的脚,摔了一跤,下巴磕在地上,蹭掉一块皮,血糊糊地疼。
他顾不得,爬起来继续跑,黑绸衫被地边的柳树枝挂得一缕一条,露出里面的白衬衣。跑出五六里,肺里像烧着一团火,腿肚子抽筋,他弯下腰撑着膝盖,刚想喘口气,头顶“哇”一声——夜猫子叫,像小孩子哭,吓得他头发根根倒竖,拔腿又跑。
冲出高粱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池塘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波光。他“啊”了一声,收不住脚,“扑通”栽进水里。水冷得像刀子,从领口袖口灌进去,激得他浑身一抽,呛了两口水。
他在水里扑腾了半天,手脚冻得僵硬,好不容易扒着岸边的草根爬上来,浑身湿透,北风一吹,上下牙磕得嗒嗒响,连骨头缝里都是寒气。
天边泛起鱼肚白,不远处一片芦苇荡,芦苇秆子在晨光里摇摇晃晃。他眼睛一亮,钻了进去。
芦苇荡里水腥气很重,底下是没膝的烂泥,踩进去“咕叽咕叽”响。郭克民趴在泥浆里,把身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半个脑袋,浑浊的水泡咕嘟咕嘟从嘴角冒出来。
他听见唐小明带着哨音的喊话在芦苇秆子间穿来穿去:“郭克民!你已经插翅难飞了!”
赵乐亮的大嗓门在外围反复喊:“缴枪不杀!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郭克民冷笑,泥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他眼睛都没眨,缓缓从怀里摸出那把勃朗宁——枪管上裹着油布,一丝反光也透不出来。
东南方向有惊鸟腾起,是赵乐亮带的搜捕队踩进了浅水区;西北角水花轻响,是武工队的船在下网封锁。
郭克民伏着一动不动,眼睛却像鹰一样扫视四周。忽然,水雾深处摇出一叶扁舟,船头站着一个戴破斗笠的老渔民,正在弯腰收地笼。船很小,吃水极浅,恰恰是这大片芦苇荡里最不显眼的东西。
郭克民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像泥鳅一样无声地滑入更深的水道,借着芦苇的掩护,从侧面斜斜靠近。
“老哥,”郭克民的声音突然从渔民背后响起,沙哑而温和,透着三分凄苦:“我是落难的买卖人,后面有湖匪追我。您行行好,载我一程,到了岸边,我身上的金条,全给您。”
渔民吓得一哆嗦,正要回头,一只湿漉漉的大手已经捂了上来。那手青筋暴突,像铁钳一样箍住他的口鼻。郭克民另一只手捏住他的颈侧,力道拿捏得极稳,只消片刻,渔民身子一软,瘫在船舱里不动了。从出手到收手,连船边的水花都没惊起几朵。
郭克民的动作利落得像个老把式。他一把扯下渔民的破褂子和黑裤,把自己身上的绸缎衣裤剥下来,团成一团塞进装水草的竹篓里。那顶腥气冲天的破斗笠扣在自己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
他又顺手把船舱里几条蹦跶的鲤鱼摆正,抄起桨,不慌不忙地调转船头,迎着东方红彤彤的霞光划去。
他划桨的姿势笨拙而缓慢,像一个体力不支的老渔夫,桨片入水“哗——哗——”,节奏均匀。路过一片水深的地方,他故意把船弄得摇晃,嘴里还骂骂咧咧:“这鬼地方,鱼都精了,一个早上连个屁都没捞着。”
前方芦苇“哗啦”一响,一艘武工队的小船横出来。船头站着的正是唐小明,他手里的枪斜指着天,目光如炬地扫过来。
船舱里湿漉漉的鱼在蹦,郭克民弓着背,缓缓抬起头。脸上是临时用船舱底的泥巴和草汁抹的,黑里透黄,皱纹一条条像刀刻的。
他“嘿嘿”一笑,露出烟熏黄的牙齿,抬起下巴朝身后努了努:“长官,刚……刚才我好像看见那边芦苇里有动静,扑棱棱的,像野鸭子,又像……像个人影?”
唐小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破草帽、破褂子,黑裤腿卷到膝盖,手上、腿上、脚上,以及裤子上满是泥浆。
船舱里几条鲤鱼甩着尾巴。唐小明挥挥手:“快走快走,这里危险!”
“哎!谢谢长官!”郭克民点头哈腰,桨片轻入水,船身悄无声息地滑过武工队的小船。他甚至听见赵乐亮在对岸焦急的喊声:“仔细搜!他跑不远!”船转过一个弯,芦苇渐渐稀了,面前是开阔的湖面,水天相接处一片苍茫。
郭克民直起腰来,斗笠下那双眼睛迸出阴冷的笑意。他加快了划桨的速度,小船像一支箭,射向远方的湖岸。
身后,芦苇荡深处传来几声沉闷的枪响和嘈杂的人声——那是武工队发现了被他打昏的渔民和那身黑绸衫。但郭克民已经踩上了岸边。
金蝉脱壳。他回头望向那片被他玩弄于股掌的芦苇荡时,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柳树梢头跳出来,金灿灿的光铺满了大地。
他跌跌撞撞往前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村庄。村口一棵老槐树,树下一盘石磨,磨道里落着隔夜的露水。
郭克民加快脚步,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来。青砖院墙,院门还闩着,门楣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他抬手敲门。
菊丽娘这天早上醒得早,心里不踏实,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听见敲门声,她披衣下炕,趿拉着鞋去开门。门一开,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便被一把推了进来。
郭克民闪身进门,反手把门关上,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往菊丽娘手里一塞:“大嫂,给我找身衣裳,做顿饭,我吃了就走。”他的声音沙哑,嘴唇冻得发青,黑绸衫破得像渔网,露出里面湿漉漉的白衬衣,人站在那里浑身打摆子,却仍透出一股凶悍。
菊丽娘的手抖了抖,大洋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她张了张嘴,话没出口,转身就往屋里走。刚迈进堂屋门槛,便被女儿一把拽住了。
菊丽正从窗口往外看,一眼认出了那个落水狗一样的人——两年前,在那个滏阳桥上,郭克民发现她时那种淫邪的目光;在炮楼里郭克民奸诈狰狞的阴笑历历在目。这个恶魔一样的郭克民,他那张脸化成灰她都认得。
菊丽把娘拉进里屋,反手闩了门,压低声音:“娘,是郭克民!那个汉奸!你快喊爹!”菊丽娘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去推炕上的林生平。
林生平本就落下了咳喘的痨病,夜里睡不踏实,一听这名字,猛地坐起来,捂着胸口咳了两声,蜡黄的脸上一双眼珠子瞪得溜圆:“他……他咋来了?”
“别说话!”菊丽贴门缝往外看:“他就在院里,你俩赶紧从后窗翻出去叫人!”但后窗下是条窄巷,巷口堆着柴垛,翻出去必定有响声。
林生平咬着牙,哆哆嗦嗦下了炕,对菊丽娘说:“你去前头应付他,拖住他,我从后头溜。”菊丽娘摇头,眼泪扑簌簌掉落:“不行,他会杀人的……”
就在这一刹那,堂屋门被拍响了——“咚、咚、咚”,沉闷而急促。郭克民的声音从门板外传进来:“大嫂?开门啊,换个衣服而已,你磨蹭什么?”
院外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是早起下地的村民。
郭克民心口一沉,手按上腰间的勃朗宁,推了推堂屋门——闩得紧紧的。他退后两步,目光扫过院子,见西厢房的门虚掩着,一闪身钻了进去。
西厢房是堆放农具和杂粮的,墙角一架破风门,门板松了,轻轻一碰就吱呀地开了。郭克民顺着风门摸到堂屋侧面,那儿有道小门通堂屋的后半间。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哐”地踹倒门板,提着枪几步跨进堂屋。
一眼就看见炕上躺着的林生平——那个被他抓去过的说书艺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正死死盯着他。炕沿坐着菊丽,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眼睛里是压不住的恨意。菊丽娘瘫在炕脚,两只手绞着衣角,筛糠一样抖。
郭克民嘴角扯出一个笑,枪口点了点林生平:“衣服,饭,快。”菊丽娘爬着去翻柜子,找出林生平一件半新的灰布褂子和一条黑裤子。
郭克民三下两下换下来,把湿透的绸衫揉成一团扔在炕脚。
菊丽娘又去灶间生火,手抖得火镰打了七八下才点着,添了两瓢水,切了半棵白菜,抓了一把粉条下锅。郭克民坐在炕沿,腿翘着,枪横在膝头,眼睛半闭半睁地盯着林家三口人。
灶膛的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层泥巴草汁还没洗掉,黑一道黄一道,像从泥里扒出来的恶鬼。
等热腾腾的白菜粉条端上来,郭克民狼吞虎咽地吃,筷子头戳得碗底当当响。他喝了两碗热汤,额上冒了细汗,身子暖过来,眼神也活了。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目光忽然落在菊丽身上。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菊丽的脸白里透红,两条黑亮的辫子垂在腰间,领口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郭克民眼中闪过一道光,慢慢踱过去,呵呵笑了两声:“没想到啊,咱还真有缘分。我郭克民死到临头了,还能尝个鲜。”
郭克民的手伸向菊丽的辫梢,顺手抓起绳子,尽管菊丽拼命挣扎反抗,但终究拧不过郭克民的力气,手被绑了个结实。
林生平猛地从炕上蹿起来,扑过去挡在女儿前面:“郭队长!你行行好!求你放过俺丽儿!你要啥俺给啥!你要粮食俺去借,要钱俺去卖地……”
郭克民冷笑着,抡起枪托照林生平胸口就是一下——“咚”的一声闷响,林生平捂着胸口弯下腰,嘴一张,一口血喷在地上。但他没倒,咬着牙,两只枯瘦的手死死攥住郭克民的胳膊,回头冲菊丽嘶喊:“快跑!快出去叫人!”
菊丽娘“扑通”跪下了,头磕在地上咚咚响:“郭队长俺求你了,俺闺女才十七……”郭克民甩了两下没甩脱林生平,恼了,举起枪托又要砸。
菊丽趁这当口,两只手被反绑着,她跌跌撞撞冲出门槛,到了院子里,抬脚踢门闩,可是手绑着使不上劲,急得她拿肩膀顶,拿头撞,嘴里大喊:“快来人呐!有汉奸!郭克民在这里——”
赵乐亮和唐小明带着人正从村东头搜过来。
一夜没合眼,赵乐亮眼眶熬得通红,脚下踩了泥也不觉得。听见菊丽的声音,他浑身一震——那声音他熟,对他具有无法摆脱的巨大魔力。
他大喊一声:“跟我来”,带人绕过老枣树,冲进青砖院。
唐小明在后面指挥包围,七八个武工队员翻上院墙,枪口齐刷刷对准堂屋。
赵乐亮踹开堂屋门,迎面是一股血腥气。
林生平倒在血泊里,嘴里死死咬着一块血糊糊的肉——是从郭克民小臂上撕下来的,袖子破了一个洞,露出皮肉翻卷的伤口。菊丽娘昏倒在一旁,额头磕在地上肿了老高。
屋里没有郭克民。
赵乐亮扫了一圈,炕下扔着湿透的黑绸衫,地上有滴答的血迹,一路延伸向上房的木梯。
“追!”赵乐亮带人上了木梯,踩着瓦片翻过房顶。血迹断断续续,一直延伸到房后一座荒院——菊丽爷的老宅。
老爷子去世五六年了,房子没人住,院里的草齐腰深,堂屋的门歪着,窗纸破洞漏风。他们跳下去,从堂屋搜到东厢,从灶间搜到柴房,连水缸都掀开看了。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赵乐亮抬头,忽然看见天花板上吊顶的天窗有一块木板微微翘起,边缘的灰尘蹭掉了,露出一道新鲜的痕迹。
他跟唐小明耳语了几句,唐小明一挥手,几个队员抱来干柴和稻草,堆在堂屋正中央。
赵乐亮亲手划了火柴丢进去。火苗“呼”地蹿起来,浓烟滚滚而上,黑灰色的烟柱翻卷着冲向天窗,从缝隙里挤出去,在房梁间弥漫开来。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天窗“嘎吱”一响,从里面伸出一只灰扑扑的手,接着是一颗脑袋——郭克民被熏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浑身上下沾满灰尘,活像从烟囱里爬出来的灰老鼠。
他眯着眼,咳得撕心裂肺,一只手还攥着那把勃朗宁,但枪口歪斜着指地。没等他眼睛睁开,两名武工队员已经扑上去,一个拿枪托磕掉他手里的枪,一个膝盖顶住他的腰,把他脸朝下摁在地上,绳子三绕两绕捆了个结结实实。
郭克民趴在地上,脸贴着砖地的灰土,那双眼睛在烟熏火燎中半睁半闭,终于彻底黯淡下去。唐小明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对赵乐亮说:“带回去,公审!”
赵乐亮蹲在院墙根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见菊丽在院门口抱着昏迷的娘哭,看见林生平被人抬出来,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他站起来,走到菊丽身边,把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晨风从村外吹过来,带着麦苗新翻的清香,还有炮楼方向尚未散尽的烟火气。远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冀南平原上的春天,万物生长,暖融融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7936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