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32159" ["articleid"]=> string(7) "740910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26578) "寒露刚过,北风便裹挟着刺骨的霜气席卷而来,将庭院枝头残存的几片枯叶卷向铅灰色的苍穹,复又掷摔于冻土之上。

老椿树伸展着骨节嶙峋的枝条,在低沉的天空下勾出一幅瘦硬的剪影。一群麻雀缩着脖颈栖息其上,时而发出一两声长鸣,时而几声短促,这零落的鸣叫在风中更显得凄清寥落。

林生平斜倚在土炕上,凝神听着窗外风过树梢的嘶鸣,那声音竟像极了他弟弟林生富说话时唇齿间漏出的冷笑。

真是祸不单行,自那日从炮楼负伤归来不久,他便染上了痨病——在那个年代,这无异于一张浸满毒液的死亡判决书。

背上被石豹皮鞭抽出的伤痕尚未愈合,举手投足间仍隐隐作痛,但比起胸口那团日渐凝滞的闷气,皮肉之苦反倒成了次要。

那三亩水浇地本是他半辈子的心血,是一家人得以活命的根基,如今却白白被那黑了心肝的弟弟巧取豪夺了去。

更可恨的是,他弟弟吞了地不算,还要用三亩寸草不生的盐碱地来抵换,竟厚颜无耻地说什么"这地是我种肥的"——种肥了?那田垄间的每一寸肥力,都是他林生平全家肩挑粪水、一担一担浇灌出来的,他弟弟不过是坐享其成,鸠占鹊巢罢了。

这念头翻来覆去地煎熬着他,如同一把钝刀子在心口上来回割锯。

突然喉头一阵腥甜涌上,一口浓稠的血沫不可遏制地翻上来,他咬紧牙关强自咽下,却仍有暗红的血丝顺着嘴角蜿蜒淌落,将粗布枕巾晕开一片触目的湿痕。

菊丽端着药碗推门进来,目光恰好捕捉到父亲匆忙擦拭嘴角的动作。她心下一沉,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但面上神色不改,只轻手轻脚地将粗瓷碗搁在炕沿边上,语声柔和平稳:"爹,药煎好了,温的,趁热喝了吧。"

林生平缓缓抬起眼,望着女儿那张因连日操劳而日渐消瘦的脸庞,眼眶骤然一热。他慌忙别过头去,瓮声瓮气地掩饰着喉间的哽咽:"你娘呢?"

"在屋后喂鸡呢。"菊丽稍作停顿,素手探入袖中,摸出那张被反复折叠揉搓而边角起毛的地契,递到父亲面前:"爹,我今儿午后去找过三叔了,他跟我交了底——生富叔那边放出话来,说咱家要是再敢提地的事,他就要去炮楼,告咱们窝藏八路。"

林生平的手猛地攥紧了被角,骨节因用力而泛起惨白:"他……他怎么敢……"

"爹。"菊丽的声量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一颗颗冰珠子落在青石板上:"这事儿不能硬碰硬。咱得找一个……能压得住生富叔的人。"

林生平陷入漫长的沉默。窗外的麻雀再次聒噪起来,叽叽喳喳地扰动着这凝滞的空气。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仿佛将他脊梁里的最后一点硬气也一并抽走了:"你是说……李二丑?"

菊丽既未点头,也未摇头。她心里想到找赵乐亮,但既不知道人家名字,也不知道人家住在哪里?怎么找?再说原来找得是李二丑,也不好意思半路换掉。当然,如果找到李二丑,再能碰见他就更好。她如此想来,主意打定。

菊丽将地契重新叠得方方正正,妥帖地藏回袖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爹,我明儿就去周庄。"

她娘是后半夜才得知此事的,当时便慌了神,急得又是抹泪又是跺脚,在昏暗的油灯下团团转:"闺女啊,你爹身子这样是出不了远门的,你要再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可就真的散了……"

菊丽伸出手,替母亲将散落下来的鬓发轻轻别到耳后,语气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娘,我心里有数。到了炮楼,我只找李二丑一个人,把话说明白我就回来,绝不会在那里多耽搁片刻。"

她嘴上说得笃定,心底却像揣了一只兔子,突突地跳个不停。李二丑那张油腻的面孔浮现在眼前——前些日子他总找借口往她家跑,一双贼溜溜的眼珠子总在她胸脯和腰身上打转,那贪婪而黏腻的目光,像一条饿极了的野狗嗅到了肉香。

她从骨子里嫌恶他,可眼下在这沿河屯方圆几十里,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能让她找到可以帮到她家的人,即使要找赵乐亮也离不开李二丑这个桥梁。

第二天,吃了午饭,菊丽便急急地出了家门。滏阳河上薄雾氤氲,尚未散尽,桥面的青石板上覆着一层白霜,脚踏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清脆得有些刺耳。

她快步过了石桥,正想停下喘口气,琢磨着如何才能把李二丑从炮楼里单独叫出来……冷不防,前方官道上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与马蹄声,混着粗野的哄笑。

郭克民骑着一匹膘肥体壮的青骡子,身后跟着石豹和七八个伪军,正晃晃悠悠地沿着官道而来。骡背上驮着沉甸甸的粮食口袋,压得牲口直打响鼻,后面还有伪军手里拎着两只拼命扑腾挣扎的老母鸡,咯咯的叫声与人的笑骂混作一团。

郭克民那双被酒精和女色泡得浑浊涣散的眼睛随意一扫,便定格在了桥头的菊丽身上,霎时亮了起来,像暗夜里突然燃起的两簇鬼火。他勒住骡子,歪着脑袋眯着眼打量了半晌,回头冲石豹一努嘴,涎着脸笑道:"好俊俏的小娘们儿,哪村的?去,给老子弄过来。"

菊丽乍一看见那身刺目的黄皮子,心口猛地一紧,当即扭头便要往回跑,却哪里来得及?石豹已三步并作两步地蹿上前来,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攫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拽得一个趔趄:"哎,小娘子,哪村的?这是要上哪儿去?"

菊丽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有一千只蜜蜂在里面乱撞。她强撑着发软哆嗦的腿,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俺……俺是沿河屯的,俺来找俺大叔,他叫李二丑,也是你们炮楼里的人!"

石豹一听,眨巴着那双狡黠的小眼睛,愣了一愣,随即嘿嘿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李二丑?啧啧啧,他什么时候有你这般水灵灵的侄女了?走走走,跟哥哥走,哥哥亲自带你去见他,包管比你那大叔亲热多了。"

菊丽死命地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那只铁钳般的手,被他不由分说地拽着往炮楼方向拖。她拼命回头,朝着空荡荡的石桥尖声呼喊:"放开我!我不走!我大叔真的是李二丑——"

喊声刚出口便被呼啸的北风撕得粉碎,零落飘散在河面上。她死死抓住桥栏杆不放,粗糙的木刺深深嵌入她的指甲缝里,钻心的疼,鲜血沿着指缝渗出来,在灰白的栏杆上留下一道道触目的暗红印记。

石豹一使眼色,两个伪军上来一人掰一根手指头,硬生生地将她紧扣的手指从栏杆上一根根撬开来,连拉带推地将她塞进了炮楼那阴森森的拱门里。

炮楼里光线昏暗,阴冷潮湿的霉味混着劣质烟草呛人的焦气扑面而来。

李二丑正在岗楼上站哨,听到下面传来一阵异常的喧闹,探头往下一看——先看见石豹那张得意忘形的脸,再往人群中间一瞧,霎时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整个人僵在了岗楼上。

他看见了菊丽。她的头发散乱,随风飘动。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棉袄的领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贴身碎花小褂的一角。

李二丑的手心瞬间沁满了冷汗,两条腿像灌了铅一般钉在原地,他不敢下去。

郭克民就在底下,石豹也在底下,他李二丑在这些人面前从来都是弯腰驼背低声下气的角色,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可菊丽……他急得在岗楼上团团转,抓耳挠腮,嘴唇翕动着喃喃自语:"咋办……这咋办……"正六神无主之际,他忽然瞥见了伙房里探出半个脑袋的赵乐亮。

赵乐亮正在灶台前揉面,两只粗壮的胳膊在案板上推压着雪白的面团,听到外面吵吵嚷嚷不对劲,便探头张望了一眼,正对上李二丑那双惊惶失措、几乎要溢出泪水来的眼睛。他皱了皱眉,给李二丑招了下手。

李二丑瞅了个空当溜下岗楼,一头钻进伙房,上气不接下气地将前因后果磕磕巴巴地讲了一遍,说到菊丽被拖进炮楼时,声音都在发颤。

赵乐亮听着听着,手里的面团越揉越紧,指节都泛了白,最后"啪"地一声,狠狠将面团摔在了案板上:"那个姑娘,就是上回你求情放了的那个林光头的闺女?"

"就是她!就是她!"李二丑急得直搓手。

赵乐亮沉默了片刻,弯腰从灶洞里掏出一块热气腾腾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你回岗楼上去。等有人喊你的时候你再下来。记住了——她是你亲表妹,是你舅舅家的闺女,跟林光头那家子没半毛钱关系。你要是说漏了一个字,今儿个她就出不去了。"

李二丑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又蹑手蹑脚地溜回了岗楼。

赵乐亮不慌不忙地掀开锅盖,从沸水里捞出两碗热气腾腾的白面条,上面各卧着一个圆润饱满的荷包蛋,淋上一勺猪油,撒上葱花,端起来慢悠悠地朝炮楼东北角那间屋子走去。

那是郭克民的住处,门口站着一个搽脂抹粉的女人——月红。她正倚着门框嗑瓜子,一双刀片似的细长眼睛四下里扫视着。赵乐亮走到近前,堆出一脸憨厚而谦卑的笑容:"夫人,郭队长忙着呢?面条好了,趁热吃,凉了就坨了。"

月红伸手接过碗,鼻子哼了一声,眼皮子都没抬:"他呀,刚才拽了个小丫头进屋了,说有啥事儿要问,这半天了也没出来,也不知在里头鼓捣啥呢!"

赵乐亮故作一惊,左右看看,压低嗓子凑近半步:"夫人,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哎呀你就说吧亮哥!跟我还磨磨唧唧的!"月红嬉笑着说。

"我方才瞧见那闺女哭哭啼啼的,衣裳也不齐整……郭队长怕是在……唉,我也是多嘴,夫人您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赵乐亮说完,端着空托盘便要转身走人。

月红把面条碗往桌上重重一顿,瓜子往地上一摔,柳眉倒竖,扭头就朝炮楼冲了过去。

月红上到二楼,推开队长室那扇虚掩的木门,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巨响,正好看见郭克民将菊丽逼到墙角,一只手正不干不净地去扯她腰间的布带。

月红一声尖利的喊喝,上前一把揪住郭克民的衣服:“你你你,你怎么应允俺的?怎么应允俺爹的?难道你都忘了?”她边说边哭,抬手抽了张着大嘴不知所措的石豹一记响亮的耳刮子。

她随即一把拽起惊魂未定的菊丽就往外拖:"你个不要脸的!背着我干这种下作的勾当!今儿个你要不把这闺女给我放了,俺就离开你这炮楼!"

郭克民当着众伪军的面被老婆闹了个灰头土脸,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正要恼羞成怒发作,赵乐亮适时地跨进门来,满脸堆笑地打圆场:"郭队长!郭队长!这怕是误会了!天大的误会!这闺女我认得,她是李二丑的亲表妹,李二丑舅舅家的闺女,咱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啦!"

石豹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一脸狐疑地盯着赵乐亮:"你瞎扯什么淡?你咋知道?"

赵乐亮不慌不忙,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我就住他家隔壁,从小看着这闺女长大的,还能认错?要不信,你把李二丑叫下来当面认认,一问便知。"

石豹朝着岗楼吼了一嗓子,李二丑咚咚咚地跑下楼来,两条腿肚子都在打哆嗦。他看见菊丽头发散乱、泪痕满面地缩在月红身后,心头骤然一紧,但嘴上却不敢有半点含糊,结结巴巴地说:"是……是俺亲表妹,俺娘活着的时候,她天天上俺家去……不信你问她……"

菊丽在这短短片刻间已经渐渐缓过神来,她人虽狼狈,衣裳不整,但脑子却转得飞快。

她从人群里挣出来,朝着李二丑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丑哥!俺爹叫你去俺家,俺来找你,他们……"她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哭了两声又指着赵乐亮说:"这位大哥俺也认得!你不是常从俺家门前过?有一回还到俺家讨水喝呢!水是俺亲手给你倒的!"

赵乐亮顺势接话,语气从容不迫:"就是嘛就是嘛,我是她表姐家那边的亲戚,两家常走动,错不了。"

石豹还是不死心,眯着眼盯着菊丽追问:"那你方才在桥上喊他大叔,咋这会儿又成了大哥?这辈分咋还带变的?"

菊丽抽抽噎噎地答得又快又脆:"俺……俺那是吓的!你们个个端着枪对着俺,俺魂都飞了,哪还顾得上叫啥辈分!他就是俺姑姑的儿子,正经八百的表哥,要不信你们现在就去俺村问!"

这一番话说得圆融妥帖,滴水不漏,竟是找不到一丝破绽。

月红还在那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天抹泪闹腾不休,郭克民被她闹得一个头两个大,又当着弟兄们的面实在下不来台,只好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故作大度地笑道:"既然是李二丑的亲戚,那就是自己人嘛!咱们炮楼里的弟兄都要互相照应,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行了行了,放她走!"他最后那句"放她走"说得又急又短,露了本相,自觉不体面,又补了一句:"以后要串亲戚,提前说一声嘛!去吧去吧!"

菊丽被赵乐亮和李二丑一左一右护着送出炮楼大门,外头的天色已经擦黑,远天最后一抹残红正被灰暗的暮色吞没。

她站在冷冽的寒风里,转身正对着赵乐亮,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后怕尚未散尽的颤抖:"大哥,今儿个要不是您……俺这条命就交代在里头了。俺一辈子记着您的恩情。您有空了,一定到俺家来,俺给您擀面条吃。"

赵乐亮不知怎的,脸上竟有些发窘,耳根子微微泛了红,连连点头,嘴里只说:"好好好,有空一定去,一定去。"

待赵乐亮欲要往前多送一会菊丽时,石豹在身后喊:“乐亮,快回来给郭队长做饭,郭队长吃了饭要去邯郸城。”

赵乐亮说:“好好好,我马上来。”她跟菊丽告了别,返身回了炮楼。

菊丽怔怔地望着赵乐亮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不免黯然。

她转向李二丑,语气明显淡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大叔,你这两天去趟俺家吧,俺爹有事儿找你。"她略顿了顿:"俺还是叫你大叔顺口。"

李二丑嘴上连声应着,心却像被猫爪子狠狠挠了一把——她看赵乐亮那一眼时眼底的亮光,与看他的那一眼里的冷淡,完全是两种温度。他心里又酸又痒,说不出的憋闷,借口说要去河那边办点事,紧赶慢赶地跟在了菊丽身后过了石桥。

一路上他唾沫横飞地东拉西扯,说炮楼里谁谁夜里说梦话喊媳妇的名儿,又说郭克民怎么背着老婆去镇上嫖女人,说得眉飞色舞,菊丽却一个字也没往耳朵里进。

她满脑子都是赵乐亮方才在炮楼里不慌不忙给她"编亲戚"的模样——那沉着笃定的眼神,那利落机敏的口齿,活脱脱像她爹从前给她讲的《水浒传》里的智多星吴用,一席话解了困局,救了人命。

她想着想着便走了神,李二丑连问了她两遍:"你爹好些了没有",她才猛地回过神来,答非所问地道:"好……他真好。"

李二丑不满地皱紧了眉头:"你想到哪儿去了?我问的是你爹!"

菊丽脸上一热,连忙拉回话头:"俺爹咋能好?被石豹打成那样,还生了病,又让俺那黑心肝的叔叔气得吐了血。俺来找你,就是要你替俺爹出这口气。你要是不帮这个忙,他非被活活气死不可。"

李二丑一听,当即一拍胸脯,豪气尽显:"赶明儿我就带两个弟兄过去,把他林生富的骨头给他拆了!"菊丽道了谢,又装作不经意地问:"方才送俺出来的那位大哥,是哪个村的?最好也带着他。"

"俺村的,"李二丑撇了撇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叫赵乐亮。娶了个比他大十几岁的媳妇,不好好过日子,整天在外头疯耍,不务正业。"他见菊丽神色有异,追了一句:"他是个做饭的伙夫,比较忙。带他去干啥?"

菊丽垂下眼睫,轻轻地"哦"了一声,心头那股暖暖的悸动忽然凉了半截。她在桥上默然站了片刻,朝李二丑点了点头,转身往村里走去,单薄的背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越来越小,终于被夜色完全吞没了。

第二天,李二丑不知什么原因,没有将此事告知赵乐亮。他带了两个伪军,扛着长枪大摇大摆地进了沿河屯。

他们一脚踹开林生富家那扇破旧的木板门,把正在炕上就着咸菜喝粥的林生富像拎小鸡似的揪着后脖领子拖到了大街上,二话不说,枪托子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林生富杀猪般地嚎叫起来,满地打滚,抱着头连连求饶:"老爷饶命!老爷饶命!有话好好说!俺什么都听您的!"

李二丑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地契,"啪"地摔在林生富脸上:"给老子签字摁手印!你要是写不好摁不好,老子就把你这双爪子剁下来扔河里喂王八!"

林生富满嘴是血,嘴唇哆嗦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哆哆嗦嗦地签了字,又哆哆嗦嗦地摁了红手印,磕头磕得额头一片青紫:"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那地……那地本来就是俺哥的!俺该死!俺该死!"

菊丽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失而复得的地契,指节攥得发白。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缩成一团、涕泗横流的叔叔,心里头却没有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只觉得一阵阵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李二丑还在那儿耀武扬威地踱着方步,朝围观的村民们抱拳拱手,脖子梗得老高,活像一只刚斗赢了架、正得意洋洋打鸣的公鸡。

当晚,菊丽她娘炒了几个菜,又去村口打了半斤烧酒,在家款待李二丑和那两个伪军。酒过三巡,三个人喝得面红耳赤,猜拳行令的吆喝声一浪高过一浪,把土坯房的屋顶都快掀翻了。林生平靠在炕头上,强撑着笑脸陪了几杯,终究是撑不住了,朝李二丑拱了拱手:"天不早了,西屋有现成的炕,凑合一宿吧。"

李二丑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即做出东倒西歪的醉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舌头都捋不直了:"没……没事儿,我能走……没醉……"一迈步,却"恰到好处"地绊在了门槛上,整个人朝着菊丽的方向前栽过去。菊丽和她娘赶紧上前搀扶,李二丑借势将整个身子的重量往菊丽身上一靠,那只手"无意"地滑过她的胸口,指尖隔着厚棉袄还重重地按了一下。

菊丽浑身猛地一僵,像被蛇咬了一口,咬着牙把他推上了西屋的炕,扭头便回了堂屋。她把堂屋和西屋之间的那扇薄板风门插得死死的,又从墙角搬了一把椅子顶住门闩。可她忘了,那扇风门的上半截是花棱窗格,只糊了一层薄薄的白纸,一捅就破。

夜渐渐深了。西屋里很快传来如雷的鼾声,两个伪军早已烂醉如泥,四仰八叉地瘫在炕上。

李二丑却睁着双眼在黑暗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菊丽的影子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怎么也赶不走——她哭起来时微微颤动的鼻翼,她弯腰时领口露出的那一截白腻的脖颈,她恼恨地剜他那一眼时那股又冷又媚的劲儿……他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一处涌,烧得他口干舌燥,喉头干得发疼。他悄悄爬起来,赤着脚摸到风门前,犹豫了只短短一息——只一息——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捅破了那层薄脆的窗纸,将手探过去,摸索着缓缓拨开了门闩。

菊丽在梦里正走在一条开满野花的河堤上,春风拂面,暖融融的阳光落在肩头。赵乐亮就在前面不远不近地走着,时不时回头朝她笑,笑容干净而温和。

她红着脸追上去,他忽然转过身来紧紧抱住了她,手臂箍得那样紧,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害羞地闭上眼,脸颊滚烫,等着那个心跳加速的时刻——骤然间,赵乐亮的脸扭曲变成了李二丑那张淫邪的面孔,四周的野花变成了黑压压的泥沼,一股窒息般沉重的压迫感沉沉地压在她身上,下身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她猛地睁开眼。黑暗里,李二丑那张挂着淫笑的脸近在咫尺,喷着酒臭的粗气直扑在她脸上。她一巴掌狠狠扇过去,清脆的一声脆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滚——!"她尖声哭喊,声音撕破了夜的沉寂。

堂屋里林生平两口子从睡梦中惊坐起来,慌乱中碰翻了灯盏,西屋里两个伪军也打着酒嗝迷迷糊糊地醒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李二丑连滚带爬地窜回西屋,拉起两个还没醒透的同伴,衣襟都没系好就夺门而出,三个人踉踉跄跄地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菊丽蜷缩在被窝里,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泪流了满脸,打湿了枕头。她娘扑过来抱住她,连声追问咋了咋了,她只是拼命地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爹在炕上急得直捶床板,又咳出一大口血来,溅在灰白的被面上,触目惊心。

那夜的哭声,沿河屯东头的几户人家都听见了。北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将堂屋里那盏油灯吹得明灭不定,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晃悠悠的,像三个再也拢不到一起的碎片。

过了十来天,李二丑托了媒人上门提亲。头一个媒人被林生平拿着扫帚打了出去,第二个被泼了一脸洗脚水,第三个干脆连门都没让进。林生平咬着牙根,一字一字地对最后一个媒人说:"你回去告诉他,我闺女就是一辈子不嫁人,也不进他李家的门!他这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他也配?!"

消息传回炮楼,李二丑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香。他满腹苦闷没处倒,思来想去,竟然又找上了赵乐亮。赵乐亮听完来龙去脉,脸色变了好几变,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你真的把人家……"

李二丑垂着头不吭声,只拿脚尖碾着地上的土,算是默认了。赵乐亮忽然火冒三丈,一把揪住李二丑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你混蛋!你尿泡尿照照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李二丑被他骂得莫名其妙,又不敢还嘴,只灰溜溜地低头走了。

可李二丑终究是李二丑。第二天,他拎着鸡鸭鱼肉又进了林生平的家门。这回,他进门一句话不说,先把腰间那支黑黝黝的盒子枪掏出来,"啪"地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地用一块破布来回擦拭着枪管。林生平的脸唰地白了,连菊丽她娘端来的水都不敢伸手接。

李二丑把枪往桌上重重一拍,瓮声瓮气地开了腔:"俺喜欢菊丽,非娶她不可。她已经是俺的人了,谁要敢拦着,别怪俺手里的家伙不认人。"

屋里死一般的沉寂,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林生平盯着桌上那支黑黝黝的枪,又看着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泪流不止的妻子,再想起里屋蒙着被子一声不吭、仿佛已经死去了的菊丽——他的脊梁骨好像咔地一声断了一截。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吐出了半条命,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先回去。这是闺女的终身大事,你得容我们商量商量。"

李二丑走了。那天晚上,菊丽从邻居家借针线回来,推开家门便看见她爹娘坐在炕头上相对垂泪,无声的泪水在油灯下闪着光,又看见她爹两鬓在一夜之间全白了,白得像落了满头的霜。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死也不嫁他",可话到嘴边,又看见她娘那双肿得跟桃儿似的眼睛,那句话便硬生生地噎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第二天李二丑再来的时候,林生平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颤巍巍地递过去:"这是我的条件。你要是同意,摁个手印,就算定了。"

李二丑不认字,林生平便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第一条,离开炮楼,回家种地,不再当伪军;第二条,好生待菊丽,不许让她受半点委屈;第三条,不准赌钱混女人;第四条,给他林生平两口子养老送终。

李二丑一听,大喜过望,抢过印泥便把大拇指狠狠地摁了上去,红通通的一个指印像一滴新鲜的血,洇开在粗糙的麻纸上。他朝着林生平两口子连鞠了三个深躬,高高兴兴地喊了声:"爹!娘!"

林生平没有应。他只是缓缓别过脸去,望着窗户外头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椿树。天又阴了,铅云低垂,像是要落雪了。

李二丑回到炮楼,兴冲冲地找到赵乐亮,说他下定决心要回家种地,不再当伪军了,让赵乐亮给出个主意怎么才能脱身。赵乐亮这回没有发火,也没有骂他,只是沉默了许久,最后淡淡道:"你就装病,装痨病,咳嗽,咳得越厉害越好。

"李二丑依计行事,一连几天在炮楼里咳得惊天动地,吐得满地都是唾沫星子,把同屋的几个伪军吓得不敢靠近。

石豹疑心他染了痨病,忙不迭地报告了郭克民。郭克民厌恶地捂着鼻子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快赶他走!别把弟兄们都染上了!"

李二丑如愿以偿,卷起铺盖卷,哼着小曲儿头也不回地回家去了。

他走的那天,滏阳河上的雾特别大,白茫茫的一片,铺天盖地,把什么都遮住了——河面、远山、对岸的柳树,连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统统淹没在了这一片混沌的白色里,再也看不清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793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