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32158" ["articleid"]=> string(7) "740910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24199) "乐塘村东北十六里处有一村庄,叫沿河屯。村子一共三十多户人家,清一色都姓林,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没有一个外姓人。
这村子依着滏阳河,就在南岸,地势却低洼得厉害,年年汛期河水一涨,庄稼地就成了汪洋一片。全村老少不靠天吃饭,全靠种大蒜和做小买卖讨生活。
大蒜这东西怪,偏偏赶在雨季前头的农历五月收成,老天爷发不发水都不碍事。
收罢蒜,家家户户手里捏着几个钱,雨季便把田野泡成了大塘子,秋庄稼种不下,大人孩子便挑担挎篮,四处游走做买卖,卖针线、卖糖瓜、卖膏药,糊弄着把光景撑过去。
这村子虽小,却出了个远近闻名的说书艺人,叫林生平,外号林光头。
早年间他还是个娃娃的时候,生得白净俊俏,两片薄嘴唇翻起来比雀儿叫还好听,爹娘一咬牙,把他送到大名府评书艺人金狗门下学艺。
十年光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练就了一口好腔调,满肚子装着《三国》《水浒》《西游记》《聊斋》,张口就来,不带磕巴的。
出徒后,他独自闯荡,没出两三年,技艺突飞猛进,名声反倒盖过了师傅。
金狗心里不痛快,找上门来闹了一场,骂他过河拆桥,抢夺师傅饭碗。林生平不恼不怒,年年给师傅送钱送粮,逢年过节登门磕头,落了个德艺双馨的好名声。
方圆几十里地,谁家大人小孩提起"林光头"三个字,没有不翘大拇指的。谁家红白喜事,能请来他说一场书,那叫体面,那叫风光。
求他不成的人家,干脆把他的日程排着等,他说没空,事情便往后推几天;若碰上是丧事等不得的,办完事还要补上一两场才算圆满。哪个大户人家办事请不来林生平,全村人背地里能笑话三年。
林生平一家三口,老婆出身大户人家,裹一双金莲小脚,走路摇摇摆摆像风吹柳,娇滴滴的沾不得粗活。
女儿叫菊丽,长着一个俊俏秀气的鹅蛋脸,有一双秀美灵动的杏核眼,两弯柳叶眉,显得聪慧干练。人又聪明伶俐,嘴甜得像抹了蜜,两口子拿她当掌上明珠捧着。
菊丽懂事后,林生平走村串户说书,总把女儿带在身边,这村进那村出,小姑娘见足了世面,说话办事比大人还稳当。
一家子靠着林生平的鼓板和嗓子,吃穿不愁,夫妻恩爱,日子过得舒舒坦坦。
谁知道好景不长。
日本鬼子来了,郭克民带着队伍占了这一带,沿街贴满告示,白纸黑字朱红大印,宣布戒严,白天不准人上街聚伙,夜里不准人走动,违者按私通八路论处,轻的挨罚受刑,重的杀头示众。
林生平窝在家里好些天没敢露头。起初还忍得住,日子一长,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急得满屋子转磨。没人请他说书了,他那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憋得上火,满嘴生泡。
实在熬不住,他把门窗关严了,支起扁鼓,拿起敲板,对着老婆女儿压着嗓子哼唱起来……
"当个哩个弄啊……话说到,黑旋风李逵端着半罐子水哟!急急忙忙往回赶哪!夜黑黑,林森森,只听得山风呜呜鸣叫。黑旋风连滚带爬,边跑边喊,娘,有水啦。走上前,不见了母亲人和影啊!低头瞧,一片血渍吓煞人。李逵大叫一声不好,我的娘啊!啊哈呀……"
唱到这里,他嗓子一哽,放下鼓槌,躺在炕上抱头痛哭。老婆跟着抹泪,菊丽也哭出了声,一家三口哭作一团,外面的雨淅淅沥沥下着,像替他们垂泪。
过了几天,邻家一位大嫂过世,出殡前夜,街坊们聚在院子里守灵,有人悄声提起林光头,说一声:"要是他能来说一段,也替大嫂超度超度",旁人便跟着叹气。
林生平在家里听到了风声,心里像猫抓似的痒,终于没忍住。
天黑透了,他摸黑溜进邻家院子,在灵前支起鼓板,给街坊们低声说了一晚。声音压得极低,可那腔调一起,满院子人听得如痴如醉,连灵前的白蜡烛都像跳得欢了些。
第二天天刚亮,郭克民就知道了这事。他拍着桌子大骂,派石豹带几个伪军闯进林生平家,绳子往脖子上一套,把人拖死狗般拽出来,一路押进炮楼。
石豹满脸杀气,手里拎着根铁头棍,他二话不说,先把林生平按在地上,喝道:"说!是不是聚众闹事?是不是给八路通风报信?"
林生平趴在地上,满脸是土,喘着气说:"石队长,我就是给邻居们说了一段书,给亡人超度,哪来的聚众闹事……"
石豹不等他说完,抡起鞭子劈头盖脸狠抽,直打得林生平连连惨叫,一会没了声息昏死过去。
绑走了丈夫,林生平的老婆两眼发直,在家哭得昏天黑地,嗓子哑了还不停,整天不吃不喝,蓬着头赤着脚,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他不回来我也不活了,我也不活了……"
菊丽那年刚满十六,平日里有爹娘护着,还是朵没经风雨的花骨朵。可大祸临头,她反倒一下子醒过神来,像地里头一夜之间蹿高的芦苇。
她抹干眼泪,先给娘灌了一碗米汤,又把家里值钱的物件翻出来——一对银镯、一口铜盆、爹的几件干净衣裳、娘压箱底的一块绸料子——一并变卖了,捏着一把票子,四处奔走。
亲戚家挨个敲门,跪下磕头求门路;旁人家有个线头牵着的,她提着点心上门,嘴皮子磨破了说好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拐弯抹角,绳子缠钩子、钩子挂篮子似的,终于托人搭上了李二丑这条线。
周庄在滏阳河北岸,沿河屯处在滏阳河南岸,相距五里路远。
早年间没有桥,两岸的人各过各的日子,河北的说话把"啥"叫"撒",把"谁"叫"贼",河南的笑他们舌头短;河南的说话尾音拖个"啦",话里爱带"啥",河北的笑他们舌头大,说句话像打雷。
可就两个字分不清——"我"和"俺",成了两岸共用的口音。
后来河上架了座木桥,叫滏阳桥,人来人往总算通了气。卢沟桥事变后,南逃的国民党军队把桥拆了,断了来往。等鬼子占了邯郸,又逼着老百姓拆房凑木料,重新架起了这座桥。
那日黄昏,菊丽与李二丑约在滏阳桥上见面。
菊丽头一回见这人,只见他三十来岁年纪,瘦长脸,塌鼻梁,一双眼睛却亮得厉害,像夜里盯食的黄鼠狼。
她顾不上细打量,急匆匆把一把票子塞进他衣兜,退后一步,低着头说:"大叔,俺爹的事儿就全靠您啦。您多费心,把俺爹早点放出来,俺一辈子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说着深深鞠了一躬,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李二丑直愣愣盯着她,魂儿像被勾了去。他活了大半辈子,光棍一条,从未见过这般俊俏水灵的姑娘,更没人这般恳切地求过他。
那一瞬间,他觉得天旋地转,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像擂鼓,菊丽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眼是她垂首鞠躬时露出的那段白生生的后脖颈。直到菊丽抬起身来,他才猛地回过神,连忙伸手去扶,嘴里乐呵呵地说:"使不得使不得,啥事儿?你再给俺说一说。"
菊丽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李二丑这回听清了,胸脯拍得山响:"放心吧妹子,你爹的事儿包在俺身上啦!"
菊丽抬头望了一眼西沉的日头,秋日的夕阳又大又红,贴着河面烧得滏阳河水一片艳红。她说:"大叔,天不早啦,俺还要赶路,这就回去啦。这事儿就请您多费心,俺会好好谢您的。"又鞠一躬,转身沿着河岸走了。
李二丑立在桥上,痴痴地望着她的背影。
菊丽走得快,细瘦的腰身在暮色里一起一伏,像一根被风拂动的柳条。他直盯到那身影缩成一个小黑点,隐没在远处的杨树林里,这才收回目光。
西天一抹残阳,秋风吹过来,河水皱巴巴地淌着红,岸边的虫鸣此起彼伏,李二丑听在耳里,竟觉得比往年都好听。
一路往炮楼走,他心里头像含着一块慢慢融化的饴糖,甜丝丝的,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三分。几十年没沾过女人边的老光棍,忽然被这么个天仙似的姑娘求上门来,他咂摸着菊丽的眉眼和话音,忍不住哼起了落子调:
“哥哥我在外闯江湖哟!妹妹你在家守空房。
问我何时回家转哟!只等妹妹一声唤。
日思夜想睡不安哟!不见妹妹心发慌……"
李二丑哼着那支不着调的落子,颠颠地找到赵乐亮时,天已经擦黑了。
炮楼外面起了风,卷着河滩上的碎沙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赵乐亮正蹲在屋角拿草棍剔牙,听李二丑把桥上见菊丽、求他救林生平的事一说,牙也不剔了,把草棍一扔,拿手背抹了抹嘴。
"林光头?"赵乐亮眯起眼睛,屋里没点灯,只有灶膛里一点余火映着他半张脸:"郭队长抓他,是说聚众闹事,通八路?"赵乐亮正在为此事费思量:“林光头到底通没通……”
"哪儿的话!"李二丑急得直搓手:"人家就是在灵前说了段书,给亡人超度,街坊们围了一圈听,连门都没出,算什么聚众?通八路更没影的事!那姑娘——那姑娘跪在地上求我,乐亮,你是没看见——"他忽然语塞,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得帮帮她。"
赵乐亮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滏阳河在夜色里泛着灰白的光,对岸沿河屯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撒了一把碎米。
他心里盘算着:郭克民抓人,无非是立威。这年月谁手里有枪谁说了算,道理是讲不通的。但郭克民有个软肋——他那个新纳的小老婆月红。
月红是邯郸城里一个落魄秀才的女儿,识得几个字,模样周正,被郭克民强纳了来,整日关在炮楼里,闷得像笼中雀。曾被赵乐亮“仗义”救回,她对赵乐亮一直是感恩戴德,见面总是笑嘻嘻的。
"这事你别管了。"赵乐亮关上窗,回头对李二丑说:"我来办。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该吃吃该喝喝。"
李二丑还想再说什么,赵乐亮已经把他推出了门。
第二天晌午,赵乐亮算准了时辰,揣着一包花生米,晃悠到炮楼后面郭克民的住处。
门口的两个哨兵认得他,没拦。他掀帘子进去时,郭克民不在,月红正歪在炕上纳鞋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他,立马笑嘻嘻地说:"赵哥来了?郭队长查岗去了,你有事晚会儿再来吧。"
赵乐亮却不走,自己搬了张凳子坐下,把花生米往桌上一搁,笑眯眯地说:"夫人,我不是来找队长的,是专程来看您的。您这修养气派,我寻思着寻常小曲儿配不上您的耳朵。"
月红纳鞋底的手停了一下,瞥他一眼:"赵哥这话说的,我有什么气派,不过是关在笼子里的一只雀。"
"雀也有雀的福分。"赵乐亮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我听说沿河屯有位林生平林先生,那古书说得叫一个绝。什么《封神榜》《隋唐传》,到他嘴里,神仙妖怪都活了。有一回他说哪吒闹海,说到龙宫震动、海水倒流,满场的人听得大气不敢出——您想,那该多热闹?"
月红把鞋底放下了。她二十出头的年纪,被圈在这炮楼里快半年了,每天能见的就那几个面孔,听的无非是伪军们喝酒划拳的粗嗓门。
赵乐亮这几句话,像在她心里捅开了一个窟窿,哗哗地往里灌风。她的眼睛亮起来,像擦过的铜镜:"真有这么神?"
"神不神的,夫人听了才知道。"赵乐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不过林先生眼下嘛……不太方便。"
"怎么不方便?"月红急问。
赵乐亮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半步:"前几日被石队长抓来了,关在楼上呢。说是聚众闹事,其实就是在灵前说了段书替人超度。您说冤不冤?"
月红听了,蛾眉一蹙,半晌没说话。赵乐亮知道火候到了,不再多留,拱拱手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补了一句:"夫人若是想听,恐怕得跟队长说说。这炮楼底下空屋子多的是,收拾一间出来,不费什么事。"
当天晚上,赵乐亮正躺在自己屋里盘算下一步,就听见楼上传来说话声。
楼上有郭克民的队长室,平时在里面处理事务。赵乐亮支起耳朵——是月红在跟郭克民撒娇,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稀:"老爷,我在这楼里闷了半年了,连个解闷的都没有。你就在楼下辟间屋子嘛,请那个林先生来说几天书……我听人说他说得可好啦!"
郭克民粗声大气地笑:"你这又是听谁嚼的舌根?什么林先生?不就是那个林光头吗!他已经让石豹抓来了呀!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不正好?"
郭克民"嗯"了一声,似乎沉吟了一下。赵乐亮屏住呼吸。过了会儿,郭克民的声音又响起来:"行行行,你说了算。不过那人要是耍花样,我可不客气。"
赵乐亮在黑暗中咧嘴笑了。他在心里说:成了。
第二天一早,炮楼底层靠东的那间空屋子就被收拾了出来。伪军们搬进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贴了红纸告示,歪歪扭扭写着"听书场"三个字。
石豹把林生平从楼上带下来的时候,林生平脸上还带着伤,嘴角结着血痂,但眼神挺灵活。他看着那间收拾出来的屋子,又看了看赵乐亮,赵乐亮冲他微微点了下头,林生平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把腰背挺直了些。
当天晚上,林生平就开说了。
醒木一拍,满场静默。他说的第一段是"林教头风雪山神庙"。讲到"大雪下了三昼夜,林冲提枪踏雪而行"时,郭克民靠在太师椅上摇头晃脑,连门口的哨兵都把脖子歪了过来。
月红坐在前排,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一颗也没嗑,眼睛直直地盯着林生平那张清瘦俊朗的脸和他手里的折扇。
林生平说到要紧处,扇子"唰"地一收,满屋子人跟着倒吸一口凉气。
赵乐亮靠在门框上看,心里踏实了些——他知道,郭克民这人吃软不吃硬,只要把他伺候舒坦了,事情就有转圜。
一连说了三天。林生平把《三国》里的"长坂坡"说得满屋子金戈铁马,把《聊斋》里的"聂小倩"说得烛火都暗了几分。
月红迷得不行,日日前排坐着,连茶都忘了喝。可林生平每回说完都要提一句"郭队长,我家里还有妻女,该放我回去了吧?"郭克民只是"嗯嗯"地应着,不置可否。
到了第四天晚上,月红坐不住了。散场后她把郭克民拉到一边,蛾眉微蹙,手指头绞着衣角:"老爷,这林先生要是走了,我又得闷死。你得让他应下,往后隔三差五就得来。不然……"她咬着嘴唇,眼圈忽然就红了:"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郭克民最怕她这一套,连忙哄:"好好好,我去说,我去说!"
他把林生平叫到跟前,粗声大气地说:"林先生,你也看见了,我夫人好这一口。往后你每月逢五逢十,必须来我这炮楼说上两天。若是不应——"他往旁边空屋子努了努嘴,"这炮楼里空屋子多的是。"
林生平心里叫苦,脸上却不敢露半分,躬身道:"承蒙郭队长和夫人抬爱,林某敢不从命。"他说这话时,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赵乐亮。赵乐亮站在阴影里,微微颔首。
郭克民满意了,一挥手:"赵乐亮、李二丑,你俩一会儿吃了饭送林先生出去,认认路。以后逢五逢十,林先生自己来,你们去迎一下。"
赵乐亮应了一声"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走过去搀住林生平的胳膊,低声道:"林先生,走吧。"
炮楼的大铁门吱呀呀地推开时,外面的日头正白晃晃地照着,已过了晌午。
秋日的阳光不烈,却亮得让人睁不开眼。赵乐亮和李二丑一左一右夹着林生平往外走,刚下了炮楼门前的三级台阶,赵乐亮忽然看见大路上远远走来一个人。
是个姑娘。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到手腕上面,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头上包着块素色头巾,被风吹得角儿直飘。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走得很急,身子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压弯了的芦苇。
赵乐亮眯起眼,日光晃得他看不清脸,只看见那姑娘的步子又快又碎,蓝布衫的下摆随着步子一起一伏,腰身细瘦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掐住。
走近了。头巾下面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鹅蛋脸来,杏核眼,柳叶眉,额前的碎发被汗贴在皮肤上。
她的目光越过李二丑,越过林生平,直直地落在赵乐亮脸上——只一瞬,她看见了爹,喊了一声"爹",声音又脆又亮,像冰凌子掉在青石板上。
然后她就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了林生平。食盒"哐当"掉在地上,里面的碗碟碎了,她也不管。
赵乐亮站在三步之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
那姑娘抱着爹哭,眼泪淌了满脸,可她抬起眼来擦泪的时候,赵乐亮看见了她的眼睛——那双眼又清又亮,像山涧里刚化开的泉水,干干净净的,把这炮楼前头满是尘土味的空气都洗了一遍。
她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漂亮——这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女人赵乐亮见得多了,浓妆艳抹的有,娇滴滴的有——这姑娘不一样。
她站在那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韧劲儿,像河边石缝里长出来的草,看着细弱,可水淹不死、火烧不尽。
赵乐亮心里那口积了多年的浊气,就在那一瞬间被冲得干干净净。他忽然想不起自己上次这么认真地看一个人是什么时候了。
他见过太多的人——伪军、汉奸、逃难的、告密的、讨饭的等等——每个人的眼睛里都装着东西,有的装着贪婪,有的装着恐惧,有的装着可怜,有的装着算计。
可眼前这双透明纯净的眼睛,装着的只有对爹的牵挂。这牵挂像一把钥匙,把赵乐亮心里某个锁了多年的匣子"啪"地弹开了。
菊丽也愣住了。
她松开爹,退后半步,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这才看见旁边站着的两个人。
李二丑她认得,那天在桥上把票子塞给他的时候,他那双眼睛亮得像黄鼠狼,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可李二丑旁边那个青年人……菊丽的目光扫过去,那一瞬间,觉得连心跳都忘记了。
那人二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件灰布夹袄,袖口也挽着,露出结实的小臂。身量高高大大,站着挺拔,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他的脸不白净,带着风吹日晒的糙,可五官周正,尤其是一双眼睛——那眼里有光,温和的,却带着点犀利的劲儿,像能把人看透。
菊丽见过炮楼里进进出出的兵痞,个个面目可憎,喝多了酒就满嘴胡话,看女人的眼神像饿狼见了肉。可眼前这人的眼神不一样,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敬重。
菊丽低下头去,耳根子刷地烫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烧,烧得厉害,连脖颈子都热烘烘的。
她蹲下去拾那个摔在地上的食盒,手有些抖,碎碗片子划了手指,一滴血珠渗出来,她也不觉得疼。
她用余光去瞄那个人——他还在看她。他的目光像一片羽毛,轻轻地落在她脸上、肩上、手上,不重,可她感觉得到。
赵乐亮确实还在看她。他看见她蹲下去拾食盒,看见她手指被划破,看见那滴血珠,看见她耳根的那片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干,想说句话,可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心里翻涌着一种陌生的情绪,像河水在春天解冻的时候,冰层底下那股子暗流,表面上看不出动静,底下却轰隆隆地响。
"林先生,走吧!"李二丑在后面推了林生平一把,语气有些不耐烦:"下回再来,说不定还能碰上。"
林生平回头看了赵乐亮和李二丑一眼,拱了拱手:"多谢二位了,后会有期。"
他说完这话,拉起菊丽的手要走。菊丽站起来,把食盒抱在怀里,碎碗片在里面哗啦响。
她抬起眼,最后一次看向赵乐亮。赵乐亮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上了。这一回,谁都没有躲开。
秋日的阳光白晃晃地照着,滏阳河在不远处安静地流淌,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气和芦苇的味道。
菊丽站在几步之外,蓝布衫的衣角被风掀起又落下,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又落下去。
她看着他,那眼神里像装着千言万语,可一句话也没说。
赵乐亮也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爹去赶集,在集上看见过一块玉——小小的,白白的,被卖玉的老头随手扔在摊子角上,灰扑扑的不起眼。他拿起来对着日光一照,那玉忽然就透了,里头像含着一汪水,亮得晃眼。
当时他想买,可爹说贵,拉着他走了。后来他再没遇见过那样一块玉。
眼下他遇见了。
他张了张嘴,终于说出话来,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低哑:"姑娘,你爹没事了。以后逢五逢十……他来讲书,我送他回去。"
菊丽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石子投进水里荡开的波纹。她点了点头,轻轻地,嘴角浮起一点笑,那笑不大,像早春河面上刚裂开的一道冰缝,细细的,可底下全是活水。
"多谢你了。"她说,声音也低低的。
林生平拉了拉她的手:"丽儿,走吧。"菊丽转过身去,跟着爹往大路上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又看了赵乐亮一眼。这回她没躲,目光稳稳地落在他脸上,像落了窝的鸟。
赵乐亮站在炮楼门前,日头照着他的半边脸,另一半在阴影里,他冲她微微笑了一下。
菊丽把脸转回去,跟着爹走了。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些,腰身依旧一起一伏地动着,蓝布衫的下摆像一面小小的旗,飘来飘去。
赵乐亮立在原地看着,直看到那身影缩成一个小黑点,隐没在河岸边的杨树林里,才收回目光。
李二丑在旁边"啧"了一声,拿胳膊肘捅他:"乐亮,你看啥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赵乐亮没理他。他转过身往炮楼里走,心里头像有一条河在哗哗地响。
他想起方才她抬眼看他时的那一瞬,想起她蹲下去拾食盒时后脖颈露出的那段白,想起她说"多谢你了"时嘴角那一点笑。这些东西在他心里搅着,搅得他脚步都有些发飘。
他走到炮楼门口,忽然站住了。回头望了一眼大路的方向——杨树林的叶子被风吹得翻着银白的背面,沙沙地响,路上已经没有人了。
可他觉得那双杏核眼还在看着他,清亮亮的,把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照得无处可藏。
赵乐亮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方才在袖子里攥了又松开,松开又攥上,掌心全是汗。
他苦笑了一下,心想:赵乐亮啊赵乐亮,你肚子里弯弯绕绕再多,今儿算是栽了。
他抬脚迈进炮楼,大铁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
秋风吹过滏阳河,吹过河岸的杨树林,吹过沿河屯的矮房顶,吹得满世界的叶子哗哗地响,像在说一个谁也没听见但又九曲回肠的故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793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