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32156" ["articleid"]=> string(7) "740910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30320) "公元一九三八年,日本人占领了冀南。周庄的郭克民投靠了日本人,洺关城老铁头带着队伍向南方逃去。广武城老开的三十多个土匪在一次抢劫乐塘村返回途中,路遇一小队日本兵和郭克民的伪军小队,被包围在村东南沙丘上的枣树林里。

在那个冷飕飕的夜里,吐着寒光的月牙儿,仿佛是用冰做成的。它从一块乌云的背后悄悄钻出来,又偷偷地隐在另一块乌云的后面。空空荡荡的旷野,愈显得冷冷清清,了无声息。

土匪们利用沙丘和枣树林做掩护,一面打枪一面相互鼓着劲儿喊叫着。枪弹似流星般在枣树林穿梭、鸣叫,一根根干枯而刚劲的枝条迎着寒凉的风霜朝天空舞动。灰黄的月光,穿过枣枝的空间,照射在披霜的沙丘上。

沙丘上积满了被枪弹打折的枣树枝条,密密麻麻铺了一地。双方的枪炮像炒豆般响了一夜。老开的土匪依仗沙丘枣树丛拼命抵抗,打得日本兵和郭克民的伪军死伤多人。

风裹着黄沙,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人脸上。鬼子的枪声从北面贴地皮子滚过来时,老开的正蹲在沙窝子里啃了一块冻硬的杂面饼子。

哨子声尖利地划破黎明前的黑暗,他翻身跃起,豹子似的眼睛扫过刚聚拢起来的二十多个弟兄:“狗日的抄了后路!沙梁子后面那条沟,颠了!”

话音没落地,东面又炸开一梭子歪把子机枪。铁蛋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脸上血混着沙粒:“当家的!东面也堵死了,是鬼子的小队!”

老开的吐掉嘴里的沙粒,看着沙丘下已经亮起来的天色,突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龟儿子给咱摆了个口袋阵。弟兄们,上沙丘!居高临下跟他们干!”

那是道十来丈高的月牙形沙丘,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枣树林。老开的带着人刚攀上丘顶,南面沟底突然冒出黑压压一片黄皮子——伪军的主力一直猫在那儿等着呢。子弹泼水似的打过来,两个弟兄哼都没哼就顺着沙坡滚了下去。

老开的匣子枪响了,一枪撂倒个举旗的伪军:“散开!趴下来刨坑!别露出脊梁!”

激战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日伪军的包围圈越缩越紧。

老开的左臂突然一麻,血顺着手肘滴进沙里,洇开暗红色的点子。他咬牙撕下块衣襟缠住伤口,抬头看见铁蛋正把最后几颗子弹上了膛,小邯郸的汉阳造枪管都打红了还在往外冒青烟。“当家的!”铁蛋突然变了调:“东边!东边撕开个口子!”

老开的猛回头,果然见鬼子的机枪手被打死了,那个方向的火力骤然弱了。

“颠了!铁蛋带人往东突!”他嘶哑着嗓子吼,匣子枪左右开火压制着西面扑上来的日伪军。土匪们一窝蜂往东面跑,沙丘上只剩下七八个断后的。老开的数了数身边的人,突然愣住了——沙丘顶上只剩铁蛋、小邯郸和另外两个挂了彩的弟兄了。

“当家的快走!”铁蛋扑过来拽他胳膊:“大部分人都下去了!”

老开的眼睛突然红了。他甩开铁蛋的手,踉跄着爬上沙丘最高处,黄沙灌进脖领子也不觉得。

晨光里,他看见东面沟壑间影影绰绰的人影,那是刚刚突围出去的弟兄们;而沙丘北坡,至少还有十来个身影被压在一处沙坡下,那是老疙瘩那伙人,此刻正被三倍于己的日伪军围着打。

老开的血往头顶冲。他猛地扯开沾血的衣襟,露出胸口那道陈年刀疤,从铁蛋手里抢过仅剩的那杆枪,哑着嗓子吼出破音:“回去!跟老子回去!”小邯郸扑上来抱他的腰,被他一肘子顶开;铁蛋跪在沙里喊:“当家的”,他只当没听见。

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北坡那面还在摇晃的开山刀——那是老疙瘩的刀,刀还在动,人还在!

当他重新出现在沙丘顶上的时候,沙坡下的弟兄们爆发出一阵嘶哑的欢呼。

老开的滚下北坡,靴子陷进滚烫的沙里,匣子枪的准星稳稳套住个正要扔手雷的伪军。

“嘭”的一声,那手雷在伪军群里炸开了花。他借着烟幕冲到沙坡下,对着满脸血污的老疙瘩吼:“刀给我!”

老疙瘩那把砍卷了刃的大刀飞过来,老开的接在手里,横刀挡在众人面前。

日伪军被这个去而复返的悍匪头子打了个愣神。老开的浑身是血,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右手的刀却舞得虎虎生风。

他身后,负伤的弟兄们重新架起了枪,铁蛋不知从哪儿捡了杆三八大盖,正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精准地点射。

“弟兄们!”老开的刀尖指向前方,沙哑的声音被风撕得破碎:“我老开的今天把命撂这儿了!能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天亮,老开的土匪也死伤过半。他见凶多吉少,逃跑已无可能,索性横下一条心,拼上了老命。

老开的脱掉上衣,光着膀子,大声对土匪喊:"弟------兄------们------!老少爷们儿们------!今儿咱们溜不出去啦!干脆把这一百多斤搁在这儿!再过二十年咱们还聚伙!吃肉喝酒抢大户。今儿,咱们死得值啦!想不到临死还能拉几个东洋鬼子给咱垫背、陪葬。还有那个姓郭的,不仗义,找了个千爹就欺负咱,他们都是狗日的!咱横竖就是个死,弟兄们!先赚他娘的几个再说。大伙儿甭着急,慢慢打,上来一个打一个,省着点弹火,好好收拾这些狗日的!"

土匪们听见老开的喊声,见他光了膀子,也都脱掉上衣,露出了大膀子。他们趴在树丛中,向沙丘下面的日本人和伪军放着冷枪。

日本鬼子和伪军一连冲了几次,都被老开的土匪打了下去。日本人见沙丘上的枣树丛非常密集,易守难攻,死伤多人而久攻不下。便从邯郸城开来一辆坦克车,冲上丘顶,将土匪一个没剩碾成了肉饼,染红了半个沙丘。

沙丘枣林的残阳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悬在枝桠间不肯落下。

赵阳带着赵景林和赵乐亮赶到时,空气里还飘着硝烟和血腥气。二十多具几乎碾成肉饼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地上,枪械散落在干裂的枣树根旁。浓稠的血浆渗进沙土,在夕阳下泛着暗紫的光泽,几只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

赵景林忍不住弯下腰干呕了两声,赵乐亮脸色煞白,死死攥着手中的棍子,指节都泛了青。

"这儿有一个,没碾着!"赵乐亮眼尖,拨开一丛被弹片削断的枣树。

老开的仰面朝天躺在沙坑里,左腿膝盖以下空空荡荡,断口用撕破的衣襟胡乱扎着,血已经凝成黑紫色。

他脸色灰白,嘴唇翕动,像离水的鱼。沙坑周围的枣树上挂着碎布条和几绺头发,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是鬼魂在招手。

赵阳蹲下身,探了探鼻息。他转头看向赵乐亮和赵景林,声音压得很低:"还活着。"

老开的眼皮颤了颤,浑浊的眼珠费了好大劲才聚焦。他认出眼前的人,喉头滚出含混的字眼:"赵......赵爷,别......别管我.....弟兄们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用?."说话间,他右手无力地抬了抬,像是要推开什么,可胳膊抬到一半就软软地垂了下去,手指在沙地上划出几道浅痕。

赵阳没接话,但已意识到眼前这个快要走的断腿人就是土匪头子老开的。他解开自己粗布褂子的盘扣,把里面还算干净的内衣撕成布条。手指翻飞间,布条发出"刺啦"的撕裂声,在死寂的枣林里格外清晰。

赵景林已经扯下腰带,和赵乐亮一起将两根枣木棍子绑成简易担架。两人手忙脚乱,腰带打了两个死结才紧住,赵乐亮又使劲拽了拽,确认结实了才松口气。

"忍着点。"赵阳托住老开的后颈,能感觉到颈下的皮肤冰凉潮湿,脉搏跳得又急又弱。

赵景林和赵乐亮一人抬肩一人托腰,要把人往担架上挪。老开的突然抽搐起来,断腿处渗出新血,暗红的血珠子顺着布条缝往外洇,牙关咬得咯咯响。

赵乐亮手一抖,差点没托住,担架歪了一下,老开的闷哼出声,喉间滚出一串含混的呻吟。

"使点劲!"赵阳低喝一声,额头上青筋凸起,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再颠一下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三人合力将老开的稳稳搁上担架,赵阳脱下自己的外褂盖在他身上,破褂子沾了血,洇开一团暗色。

回村的路上,老开的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清醒时他总在重复同一句话:"都死了......铁蛋、小邯郸、老疙瘩、二狗、顺子、麻杆儿......是我害了他们......"他说到"铁蛋"的时候,嗓子忽然哽住了,眼珠子瞪得滚圆,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再说出一个字来。

赵景林走得气喘吁吁,肩上磨得生疼,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句:"你害的?小鬼子打的!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

老开的像是没听见,眼睛直勾勾盯着天上那块灰蒙蒙的云,嘴里还在无声地翕动。

赵阳把老开的放到土炕上时,夕照正好透过窗纸照进来,光线里浮着细细的尘末,打在老开的脸上,那脸色越发显得白得吓人。

夫人赵王氏端着半盆热水进来,看见炕上血淋淋的人愣了一瞬,盆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她随即放下盆,默默去灶间烧水,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皱纹里藏着说不出的担忧。

赵阳用剪子小心剪开老开的腿上凝结血块的裤管。布和血痂黏在一起,剪子每动一下,老开的眉头就皱一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抽气声。皮肉翻开处露出白森森的骨茬,断面的碎骨茬子像嚼碎的干枣核,周围的肉翻卷着,颜色发紫。

赵乐亮背过身去干呕,扶住了门框才没软下去。

赵景林按住老开的肩膀:"爹,这行不行?"他手底下能感到老开的肩头在打颤,那颤一拨一拨的,像水面的涟漪。

"总得试试。"赵阳一边找手术刀一边说,翻箱倒柜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一会儿,老开的闷哼一声,生生疼醒过来。他满头冷汗,汗珠子滚进眼睛里也顾不上擦,却咬着后槽牙没再出声,下嘴唇咬出了血印子,血珠子顺着下巴滴在炕席上。

赵阳摸出长针,给老开的扎了几个银针,针尖刺入穴位时,老开的浑身一僵,随即慢慢松弛下来,呼吸也渐渐平了。赵阳又从墙角的瓦罐里舀出珍藏的白酒,这是去年腊月用三斗高粱跟货郎换得。

酒液浇在伤口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老开的浑身猛地一绷,赵王氏别过头去,攥紧了围裙角。

清理、缝合、上药,针线穿过皮肉时发出细微的"噗噗"声,赵阳的手很稳,但做完这一切时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仅剩的单衣,湿衣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

老开的脸色依然苍白,呼吸却渐渐平稳了,胸膛总算有了均匀的起伏。

赵王氏端来一碗小米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赵乐亮一勺一勺喂进去,老开的吞得艰难,喉结一上一下地滚,但到底咽下去了。粥水顺着嘴角淌出来,赵乐亮用袖口替他擦干净,袖口上留下淡淡的水渍。

七天后,老开的能坐起来了。他靠在土墙上,后背硌着墙面的土疙瘩,却觉得比什么都踏实。

看着赵阳每天替他换药,赵景林和赵乐亮轮番送饭。断腿处开始长新肉,痒得他直抓炕席,炕席的篾条被他抠断了好几根。

赵王氏有时会坐在门槛上纳鞋底,一边纳一边哼几句小调,老开的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第十八天傍晚,老开的突然从炕上滚下来。赵阳端着药碗进来时,看见他正用两只胳膊撑着,额头抵在泥地上。泥地冰凉,硌着额头的皮肉,他却趴着一动不动。

"赵爷!"老开的声音哑得厉害,嗓子像砂纸蹭过铁皮:"我老开的在这片地界里混了二十多年,抢过钱粮,也劫过道,还去过你家,尽管没有抢成。那是你智谋过人,俺们弟兄都很佩服您。俺亏欠您的太多了!亏欠乡亲们的太多了......"

他说到这里,声调突然拔高,带着哭腔:"那天鬼子围上来,我手下三十三个兄弟......愣是没一个跑的。他们本可以跑,是我说干了这票就散伙,带你们过安生日子......"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两条胳膊撑不住了,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蹭着泥:"我断腿的时候想,这是报应。

可赵爷您......"老开的猛地抬头,他眼眶通红,涕泪横流,突然挣扎着开始磕头。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实在,额头上很快就磕出了青紫的印子,泥灰沾在伤口上。

赵阳一把托住他胳膊:"起来!"

"不!"老开的挣脱开,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袖口蹭得满是泥和泪:"我老开的对天发誓,从此往后这双手再不作恶。赵爷您救了我的命,我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他举起右手,三根手指朝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赵景林和赵乐亮这时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都愣住了。赵乐亮手里的窝头差点掉地上,赶紧拿手接住。

老开的转向他们,又要磕头:"两位兄弟......"

"行了行了!"赵乐亮赶紧上前把人拽起来,窝头塞进老开手里:"你再磕这地都要出坑了!"

老开的被扶回炕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咧开嘴笑了。

他望着窗外,晚风送来沙沙的声响,那是枣林里树叶在摇,像无数双手在轻轻拍着巴掌。

赵阳把药碗递过去:"先把药喝了。养好了伤再说吧。"

老开的接过碗,一仰脖灌下去,苦得直皱眉,整张脸都皱成了核桃。

赵景林递过来一块干枣:"就着吃。"枣子在嘴里嚼开,甜味慢慢漫上来,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口。

老开的含着那点甜,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路过那片枣林时,也是个傍晚。那时他还没成土匪,兜里揣着两块干饼,觉得天大地大,总能走出一条正道来。

那天的夕阳也像今儿个一样,红彤彤的,把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没想到如今成了这种样子......他把枣核含在嘴里,久久舍不得吐。

此后,那个沙丘上的枣树疯长,棵棵枝繁叶茂,结出的枣儿又大又多。人们谁也不敢去摘一个枣,任凭大枣红透掉落在地上腐烂,烂枣的甜腐气混在风里,闻着让人心里发慌。

后来,每当深更半夜,这片枣树林就隐约传出呜呜的哭泣和撕心裂肺般的嚎叫声,风穿过枣枝的时候,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人们纷纷传说,这里的夜晚经常闹鬼。从此,乐塘村越加凄惨阴森。鬼子、汉奸、魔鬼一起朝着善良的人们逼压过来。

郭克民为迫使村民受他奴役,不断在这个沙丘上吊打枪杀抗拒交粮款的百姓,枣树上挂过的人影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绳子勒进树皮的印子深可见骨。这个沙丘成了郭克民残杀迫害反抗者的刑场,使得这个沙丘和枣树林变得更加狰狞恐怖。

六月某日的夜晚,乐塘村的天空上,红云铺天盖地,像熊熊燃烧的火海,自西向东漂移,逐渐覆盖了整个天空。

那红色浓得像血泼上去的,把村子的土墙都映得发红。人们惊讶地从屋里跑出来,观望这难得一见的天文奇观。

赵阳闻听,也从大西屋走出来,抬头观望了半天,兴奋地对家人说:"好天象,好天象啊!阳气东移,火云逼阴。黑夜红,天亮晴。咱们老百姓有救啦,要出铲除妖孽的能人啦!"

大家听后,一阵欢呼,都长长地舒出了积淤胸中的闷气,顿觉心里轻松了,日子有了希望和盼头。

小孩子在街上追着红云跑,老人们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眼里的浊泪在红光里闪烁。

第二天,北风呼啸,寒气袭人,阴沉沉的天空飘着雪花。寒风夹持着飞雪,在田野里、沙丘上、坟冢间奔驰着,形成一股股强大的灰色的旋风,翻卷着冰雪尘埃腾上高空。

霎时,那冰雪尘埃,又从漫空中洒下来,扑打着行人的脸,像细砂纸打磨着皮肤。

时近黄昏,郭克民带着抢粮物的伪军从吴柳村出来。他们个个吃得酒足饭饱,嘴角的油还没擦干净,在摇摇晃晃地路过沙丘枣树林时,被从天而降的八路军武工队打了伏击。

子弹从枣树林里嗖嗖地飞出来,像长了眼睛似的,专往伪军腿肚子上咬。十多名伪军全部被俘,一个个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棉帽滚进了雪窝子里。

只有郭克民一人只身逃回了周庄炮楼,棉袍的下摆被枣刺扯了个大口子,跑起来呼扇呼扇的。从此,这股伪军再也不敢大摇大摆在村子里抢劫了。

乐塘村一带有了八路军武工队,神出鬼没地与日伪军周旋,打击乡村敌伪恶霸势力。

白天,日伪军横行乡里,劫掠钱财。

夜深人静后,武工队便活跃起来,锄汉奸,铲恶霸,宣传党的方针政策,扩大抗日武装。雪地上新添的脚印,到天亮就被风抹平了,像是从没来过人一样。

赵阳的药铺在这种奇特的环境下又重新开张了。

先是郭克民派人叫赵阳去周庄炮楼给他治病,后是武工队来请赵阳给伤病员医伤。

这样,赵阳感到自己在家里也闲不住,干脆又开了药铺。来药铺看病吃药的病人泾渭分明,水火不相容。

伪军、汉奸、恶霸打针抓药治疗枪伤,都是在白天,穿着黄皮子大摇大摆地进来,药味混着烟味。

而当夜幕落下,武工队员和县大队员便抬着伤病员前来医治,脚步轻得像猫踩雪。老百姓都忍痛将自己的狗打死,狗死前呜呜地哼,主人抹着眼泪埋在后院。

这样,武工队在夜里进村活动,就再没有狗的叫声,静悄悄一片安宁,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的枪响。

这年冬天,冬至刚过,一场大雪结结实实覆盖在冀南大平原上,田野白茫茫一片。一漫铺开的雪野,势如大海的波涛,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一直延伸到天边,和那高空的片片白云融合在一起。

天气越来越冷了,凛冽的西北风一阵阵地吼着,天上还不停地散落着小雪粒,路面凝结了一层薄冰,滑溜溜的,人走上去得叉着腿,一不小心就摔个屁股蹲。这几天,日伪军躲进了炮楼,村庄宁静多了。

深夜,两名武工队员背着一位伤员来找赵阳,请他给伤员做手术。

武工队员的棉帽上结满了霜,眉毛胡子都是白的,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一团一团的。

赵阳闩上门,过来给伤员查看了一番,发现子弹穿进伤员的胸部,伤口部位已红肿化脓,皮肉翻卷着,脓水混着血水把衣服糊得硬邦邦的。伤员发着高烧,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嘴里偶尔蹦出几句胡话,含含糊糊听不清。

他紧忙喊起儿子赵景林,女儿赵景云,一边捅开煤火,一边迅速地取出手术刀放进锅里煮。

火光映着三张紧张的脸,赵景云的手在抖,赵阳看了她一眼,她才深吸一口气稳住,然后她麻利地拿湿毛巾把伤员的脸和手擦干净。

赵阳拿起两根长针扎在伤员的手上、脸上。针尖刺入穴位时,伤员的手指蜷了一下。顷刻工夫,伤员发出一声轻轻的呻吟,眼皮颤了颤。过了会儿,煤火上的锅煮开了,咕嘟嘟地冒出热气,水汽在冷屋里腾起白雾。

两名武工队员,一个爬上房顶,一个隐身在街口的黑影里观察动静。房顶上的那个趴在瓦片上,雪花落在后背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一动不动。

赵阳用棉被把两个窗户堵得严严实实,棉絮的边角塞进窗缝里,既堵住了光线,又保持了屋里的温度,从外面看没有一点光亮,屋内寂静如常。

赵阳又点着一盏灯,拨亮灯捻,屋内立刻明亮起来,灯光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赵阳把手术工具摆放在床头,缝针是用钟表发条磨的,弯了又直,直了又弯;手术刀是让铁匠打得各种小刀 都是他亲手磨的,程亮锋利。

伤员是左胸贯穿伤,弹头卡在肩胛骨下缘。赵阳将烧酒浇在手心,算是消毒。

这时,外面传来枪声。赵阳的耳朵像装了滤网,枪声很远。

他捏住那枚发条针,借着油灯昏黄的光,探进创口。没有止血钳,他用掰弯的铜镊子一点点拨开碎裂的肌肉纤维,血涌出来,浸湿了整块白布,顺着床板缝滴到地上,和药铺常年散落的当归、黄芪粉末混在一起,凝成暗褐色的泥。

“扶住他的肩。”赵阳对女儿景云说,声音压得低沉。女儿的手在抖,赵阳却稳得像那个碾药的铁槽——他左手按住伤员胸前,右手探针的每一个毫米都精确到不容偏差。弹头找到了,卡在骨缝里,他用了三倍的力才钳住,往外带时,伤员猛地抽搐,赵阳用肘部压住对方颈侧,轻轻说:“别动,就差一点。”

正手术间,在街口放哨的武工队员急急地跑回来,告诉赵阳,有一帮伪军进了村,正向这边走来。武工队员担心已被敌人察觉,做出要打的架势,请赵阳赶快将伤员藏起来。

赵阳一听皱起眉头,伤员奄奄一息,手术刚做到一半,拖延一秒钟,就会给伤员的性命带来危险。

他对武工队员说:“我估计他们不一定是为你们而来,这些黄衣军没胆子,夜里进村都要来一帮一伙的。这样吧,咱手术不能停,你俩都上到房顶,有事儿好走脱。我让林的去堂屋打点他们。”

“咣咣咣”的拍门声响,伴随着几个伪军的喊叫。赵阳没有回头,他的探针正夹着弹头缓缓退出创口,弹头带出一小股血箭,他即刻用棉纱堵住。

“赵阳快出来?跟我们走一趟!”领头的伪军挥着枪喊。

赵景林打开街门,身子堵在门口啊了声:“俺爹身子不大好,等天亮再去吧。”

领头的发了怒,大喊着说:“不行!这是给郭队长老婆看病,去晚了对谁也没好处。”

赵景林心里紧张,竭力想法拖延,他说:“郭队长的事儿你们请放心,俺爹保准去。你们先走,等俺爹好点就去。”

赵阳侧过身,把灯头捻小。他左手还摁着棉纱,右手慢慢举起那枚带血的弹头,放在油灯下。外面的伪军拍响了西屋门,赵阳说:“您稍等会儿,我穿上衣服。”

伪军猛拍屋门,边拍边喊:“你快点,郭队长急得很!”赵阳一边说:“马上,马上。”一边紧张地做手术。他趁这间隙,用脚尖悄悄勾住脚边一个药匣子——那是他早备好的,里面装着生石灰和雄黄粉。他一边不慌不忙地穿针引线,一边示意女儿去开门。外面忽然响起枪声,武工队员折了回来。

伪军慌了神,两个转身往堂屋跑,另外三个伪军欲进西屋躲避,迈进了门槛。

赵阳一把掀翻药匣子,白烟腾起,石灰呛得伪军睁不开眼。他用整个身体罩住伤员的胸腹,用后背对着门口。

伪军擦着眼又跳回到院子里,胡乱开了几枪,子弹打碎了赵阳头顶的药柜,陈皮、半夏、川贝像雪片一样落了他一身。

赵阳纹丝不动,手掌仍然稳稳地按着缝合线,一针、两针、三针——他数着心跳,数着呼吸,就是不去数后背有没有窟窿。

烟散了,伪军已经被武工队员逼退。赵阳后背的衣裳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渗出血来,但他没管。他正把最后一针打结,用牙咬断线头,又俯身去听伤员肺部的呼吸音,清亮了。

他这才靠着柜台腿坐下来,从头发里摘下一片半夏叶子,扔进嘴里慢慢嚼着。苦味激得他眼眶发酸,可他嘴角却微微翘起来——手术台上的武工队员,睁开了眼。

几个伪军刚跑到五岔坡,又听到枪声,两个伪军应声倒下,身子在雪地里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血从身下洇出来,把白雪染红了一大片。

剩下的伪军拼命往回跑,边跑边朝四周乱放枪,子弹在夜空里划出几道亮线,五岔坡枪声大作,乒乒乓乓响了一阵停息了。四个伪军被打死,血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暗花,剩下的两个狼狈地跑了回去,棉帽跑丢了也不敢回头捡。

两个武工队员迅速返回来,身上沾着雪和土,见赵阳已给伤员做完手术,缝合的针脚细密整齐。一边道谢,一边掏出钱,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递过来。

赵阳见状,急忙用手压住,连声说:"不要不要决不能要。你们都是救百姓的大好人,我感谢还来不及,咋能收你们的钱呐!"他的手压着武工队员的手,手心干燥温暖。

武工队员见赵阳执意不收钱,也不再客气,忙说:"我们以后再感谢您老吧,现时不是说话的时候,我们得赶紧把伤员背走,否则明天您老就要受连累了。"

赵阳诚恳地说:"这哪成,他的身体很虚弱,又流血太多,动弹很危险。再说,打死了黄衣军,郭克民肯定要来报复,你们背他走也走不出去。你们放心吧,他在我这儿不会有啥问题,请相信我的良心。"

两个武工队员激动地拦住话,说:"赵先生,我们大家都知道您是一个好人,我们完全相信您,只是这样会给您带来麻烦。您这里来往人多,万一出什么事情,我们实在对不起您。"

赵阳说:"哪里哪里,我有法儿。白天给人看病都让他们在堂屋,这个西屋不让外人进来。请你们给我这个机会,我用这条老命担保。"

听到此,两个武工队员不好意思再说什么。这时伤员醒了,眼皮睁开一条缝,见他们争执不下,就接话说:"大叔,我跟你村赵乐亮是朋友,他家在哪儿?"原来伤员是唐小明。

大家见他醒过来,非常高兴,赵阳的眼睛也亮了。他说:"乐亮是我兄弟,那好,你住他家也行,我可以常去看看,有啥事儿方便。"

说着话,村外又响起了枪声,在夜空里显得又脆又冷,大家紧忙把唐小明抬进赵乐亮家,脚步急而轻,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郭克民听说打死了四个伪军,恼羞成怒,脸上的横肉都拧成了疙瘩。立即带着五十多个伪军闯进乐塘村,扑向五岔坡。

赵阳背着药箱走到五岔坡就跟伪军碰了个照面,药箱的带子勒在肩头。刚说了声:"郭队长,我这就去。"脸上即被郭克民扇了两巴掌,巴掌扇得他眼前金星乱冒,嘴角沁出血丝。

郭克民大骂赵阳,说他私通武工队,唾沫星子喷到赵阳脸上,吩咐伪军将赵阳捆上,绳子都勒进棉袄里,拉着赵阳去他家搜查。

结果将赵阳家翻腾了个遍,柜子门敞着,被褥掀了一地,也没有搜出可疑的东西。

最后他让两个伪军押着赵阳去炮楼给他老婆治病,并说如赵阳不尽心医治,就按私通八路论处,枪口就抵在赵阳后背上。

郭克民带着伪军在乐塘村挨家挨户搜查武工队员,靴子踹开一家家的街门,惊得鸡飞狗跳——虽然狗已经不多见了。

当搜到五岔坡赵乐亮家时,赵乐亮已将唐小明安顿妥当,藏在了夹壁墙里,墙壁的暗门合上后看不出一点痕迹。

他刚从炕洞里爬出来,身上沾满了灰土,正拍打身上的泥土,伪军就拍响了街门。

赵乐亮开了门,笑嘻嘻地说:"呀,这大早的,真辛苦你们啦。快进屋歇会儿。"

三个伪军推开他,棉袖子擦着他肩膀过去,径直朝屋里走去。

赵乐亮紧随其后,进屋给伪军让座,他说:"你们快坐会儿,吃点东西。"说着从柜子里取出花生种让伪军吃,花生壳在手指间发出细碎的响声。

伪军理也不理,端着枪到处搜找,刺刀挑开布帘子,捅进墙角谷草堆。一个伪军撅着屁股朝炕洞观看,屁股撅得老高,枪托拄在地上。

赵乐亮紧张得手心沁出了汗,汗珠子顺着指缝往地上滴。

春爱突然像发了疯,"嗷"地叫了一声扑向赵乐亮:"那是俺的命啊!你不能吃。"她拼力跟赵乐亮抢夺花生种,指甲在赵乐亮手背上抓出几道白印子。

赵乐亮一愣,抬手就打春爱,巴掌落下去其实没使什么劲。春爱也不示弱,跟赵乐亮哭喊着抱打一团,棉袄的扣子扯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的旧褂子。

伪军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打闹愣了神儿,站在旁边看起了热闹,还不时地讽刺挖苦说:"这娘俩真是吃饱撑的。哎,你咋跟你娘打架,真不懂事儿。"一个伪军还掏出烟来点上了,烟雾在冷屋里袅袅地飘。

院子里的哭叫声,吸引了外面的伪军,都过来观看,街门口挤着好几个黄影子。

赵乐亮发现了过去曾在一块赌博的屯营刘小五,刘小五也认出了赵乐亮,嘴里叼着的烟卷差点掉了,赶忙走过来拦架,他说:"乐亮哥,你咋啦?这个时候还顾得上打架。"他拍着赵乐亮的肩膀,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赵乐亮和春爱住了手,春爱还在抽抽搭搭地抹眼泪,赵乐亮拉着刘小五进了屋,别的伪军见状,陆陆续续离开到其他家搜去了,靴子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刘小五回头看了一眼赵乐亮,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窗外的雪还在下,把刚才的脚印一层层盖住了,天地间又恢复了那种让人心慌的安静。"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793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