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32155" ["articleid"]=> string(7) "740910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35632) "一九三七年七月,卢沟桥的炮声像一记闷雷,把华北大平原震得直打哆嗦。那雷声没散尽,又顺着铁路线往南滚,一天比一天近,一天比一天响。

冀中冀南的庄稼人抬头看天,看见的不再是云彩,是远处烧起来又散不净的黑烟。

中秋八月,天本该是明净的。可那天黎明起来,浓雾压得极低,白茫茫一片,把村庄、树梢、远山全吞进肚子里去了。

赵阳的药铺门板还没卸,隔着窗纸往外看,只看见雾里隐约晃动的影子——那是早起的赵景林在往屋里搬药材。

他把药材一件一件整整齐齐放在东厢房,而后来到药铺捣药,这些都是爹去洺关城给人看病临走时交代好的。药臼里的陈皮和甘草混在一块,香气清苦又踏实。

外面的雾很快就散了。日头一上来,天便像是被人揭了层纱,忽然敞亮了。

赵景琳支起窗子,让秋风吹进药铺,满屋子都浮动着熟透庄稼的醇厚甜香。

可他心里不静,担心着父亲的安危。北边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坏——先听说廊坊丢了,又听说保定打得惨,再后来,连石门都开始往外逃人了。

他昨儿给邻村一个老太太瞧病,回来说路上碰见两辆大车,上头堆满箱笼,车辕上坐着的女人哭得直抽气。

赵景琳把捣好的药末子装进纸包,用麻绳扎紧,心想:这安稳日子,怕是一天少似一天了。

天擦黑的时候,赵乐亮端着碗红薯跨出门槛。红薯是刚出锅的,烫手,他用袖子垫着,一边走一边掰开,白气扑了一脸。

刚咬上一口,赵景林迎面撞过来,脸色白得像纸,眼珠子都直了:“叔!你听说了没有?”赵景林一把攥住赵乐亮的胳膊:“北边打起来啦!邯郸城……邯郸城里全是逃难的人,乱得跟炸了窝的蜂一样!”

赵乐亮不慌不忙地嚼了口红薯,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没啥,让他们瞎打去。打死一个少一个,都是吃饱撑的。这世道,也该轮换了。”

赵景林着急地说:“你还不怕!听说是东洋的日本人过来啦!”

“日本人?”赵乐亮眨巴着眼,红薯停在嘴边:“没听说。他是啥人?”

赵景林的声音压低下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去了似的:“日本人就是东洋鬼子!先前打咱北洋水师那帮人,打得老佛爷和李鸿章赔钱磕头的!长得矮墩墩的,可凶得很,见人就杀……还有会动的铁链子大车,能一下子把城墙撞倒!”

赵乐亮嗤地笑了一声,啃了一大口红薯,嚼得嘎吱嘎吱响:“你见过咋的?说的恁厉害。”

他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甭怕他。啥东洋鬼子西洋鬼子的,他还能把咱的蛋给啃了?你叔连土匪都不怕,还怕他个小个子?”

赵景林这才想起来正事,急急地问:“叔,你今黑儿有空没有?”

“有啥事儿?”赵乐亮问。

“俺爹前天去洺关城给人瞧病,到今儿还没回来。外头这么乱,我怕……”赵景林嗓子眼发紧,咽了口唾沫才说下去:“我想咱俩今黑儿去接一接。”

赵乐亮把碗往窗台上一搁,爽快地拍了下巴掌:“行!我吃了饭咱就走!”

天黑得比往常快。头顶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疏疏落落的,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

月亮从东边探出半个脸,又圆又大,浮在绛紫色的天幕上,底下的田野沟壑都笼在清冷冷的银辉里。两人刚出村口,就听见远处叮儿当啷的马铃声,间或伴着牲口打响鼻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得格外远。

赵乐亮踮脚一望,说:“是阳大哥!你爹回来了!”

近前一看,果然是赵阳坐在车上,旁边还搁着药箱。车夫一勒缰绳,大马车稳稳停住。

赵阳从车上跳下来,脚步略有些趔趄——走了两天路,腿都僵了。他提起药箱,对车夫拱拱手:“好啦,后会有期。给你添麻烦了,快回去吧,晚了家里又该惦记了。”

车夫道了谢,一甩鞭子,大车便飞一样地消失在月光里,只留下一串渐远的铃铛声。

赵景林抢上前接过药箱,急声问:“爹,你两天没回,俺娘急得嘴上都起燎泡了!听说外头乱得很,俺大叔、三叔他们都回来了。”

赵阳点了点头,鬓角的灰白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拢了拢,说:“回来好……啥时候回来的?”

“约黑儿回来的。”赵景林走在赵阳左手边,声音低而急切:“听俺叔说,日本人一点道理不讲,乱杀一气,坏得没边了!”

赵阳长叹一声,脚步慢下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沟壑般的皱纹更深了:“东洋鬼子凶蛮无道,掠夺成性……那是豺狼般的蛮族啊。”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咱这儿,怕是要有大灾大难了。这两天日本人还没到,洺关城就让一帮土匪兵痞糟蹋得不成样子。这世道……是越来越难过了。”

说着,他从衣袋里摸出两个烧饼,递给赵乐亮和赵景林。赵乐亮摆手说刚吃过饭,赵阳不由分说,硬给他塞进衣兜里,烧饼还带着胸口的热乎气儿。

三个人不急不慢地往回走,夜风把庄稼地里的气息一阵阵送过来,混着露水的凉。赵阳便讲起了洺关城的事。

他说洺关城约黑儿进去了一股土匪,把城门堵得死死的,几家大户被洗劫一空。

老祁家也进了人,有的背长枪,有的挎盒子,还有几个瞧着像是正经当兵的。说是在北边保定府跟日本人打过一仗,死伤惨重,逃下来找老百姓要犒劳。

领头的叫老铁头,挎着双枪,满脸胡子,凶神恶煞一般。

赵景林听得攥紧了拳头:“那……那您没碰上他们?”

赵阳没立刻答话,只是又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田野上。那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压着块石头:“碰上了。”他说。

那天下午,赵阳刚从患者家里出来,药箱挎在肩上,出了巷口没走多远,迎面就撞上一伙溃兵。

说是溃兵,其实连个正经队形都没有,稀稀拉拉拖着枪,有的连鞋都跑丢了,露着脚趾头。

一个军官模样的黑大汉,看见赵阳背着药箱,几步上来拦住了去路。

赵阳还没来得及张口,胳膊就被两个兵抓住了,连推带搡地往路边的祠堂里拖。

祠堂很大,青砖地,几根粗柱子撑着高高的屋顶。柱子上的红漆早剥落得不成样子,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上头还留着几个弹痕,黑黢黢的,像眼睛。

一股陈年的灰味儿混着血腥气扑鼻而来,赵阳一进门就皱了皱眉。

供桌不知哪去了,空荡荡的祠堂中央支了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个人。二十出头,脸白得像祠堂墙上的石灰,汗把头发打成绺,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上。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全叫血浸透了,裤子撕开,露出两个黑洞洞的伤口,像两张小嘴,一张一合地往外吐着血沫子。

那人一看见赵阳,忽然来了力气,嘶着嗓子喊:“哥!让他给我挖!快挖!”

老铁头蹲在门槛上抽烟。他没动地方,只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火星子溅在青砖上:“听见了?挖!”

赵阳放下药箱,手指触到伤者滚烫的皮肤时,那人又嚎了一声,嗓子里像是塞了把碎瓦砾。

赵阳翻了翻箱底——那枚银针不见了,大概刚才被人推搡时掉在了路上。剩下的只有一把最小的手术刀,刀刃还没半个指节长。

“针没了。”赵阳直起身,声音尽量稳住,可尾音还是颤了颤。

老铁头从门槛上站起来。他步子极慢,靴子底磨着青砖,沙沙地响。祠堂里忽然静下来,连伤者的哀嚎声都压低了。

老铁头在赵阳面前站定,比赵阳高出半个头,影子罩下来,把赵阳整个人拢在里面。他说话的时候牙齿咬着烟嘴,一字一字往外挤:“你只管挖。”

赵阳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什么表情,像两潭死水,沉沉的,底下探不见底。赵阳忽然就明白了——这人说要挖,那就是要挖;这人说用刀子挖,那就得用刀子挖。

他转过身,在伤者旁边蹲下去。手指攥紧手术刀,刀柄硌得掌心生疼。他先用刀尖划开皮肉——没有麻药,皮肉切开的一瞬间,伤者身子猛地往上挺,被两个兵死死摁住,青筋从脖子上暴出来,像一条条钱串子。

赵阳把两根手指探进伤口里去夹那子弹,满手都是黏糊糊的血,刀柄打滑,他得使劲攥着,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里才稳得住。

第一颗子弹出来的时候,“当啷”一声掉在青砖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供桌腿边上。伤者已经快昏过去了,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骂:“我……我打死你……你个……”

第二颗更难找。赵阳的手指在滚烫的肉里摸索,触到一个硬物,他用刀尖去挑,那东西滑开了。

伤者猛地弓起身子,一口咬住旁边兵的手腕,牙齿几乎嵌进肉里。那兵疼得直抽气,却没敢松手。

老铁头这时候伸出手,按住了他弟弟的肩。那只手很稳,像块石头压下来。伤者不动了,只是喘,嗓子里呼噜呼噜的,像个破风箱。

“快点。”老铁头说。

赵阳咬紧牙关,把刀尖往深处又探了探。这回摸准了,他用指甲掐住弹头的边缘,一点一点往外拖。伤者已经叫不出声了,只剩下喉咙里呜呜的闷响,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终于,第二颗子弹也出来了,带着一团碎肉和血块,“吧嗒”一声落在砖地上。

赵阳眼前一阵发黑,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出的汗,现在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凉飕飕贴在脊梁上。

他跪下去给伤者包扎,手抖得厉害,绷带缠了好几圈才缠紧。等他弄完抬头一看,伤者已经昏过去了,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跟蜡似的。

老铁头蹲下去,把两颗子弹从地上捡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看了赵阳一眼:“不赖。”赵阳刚想说话,祠堂门被推开了,进来个护兵,凑到老铁头耳边低语了几句。老铁头点点头,把子弹揣进兜里,对赵阳说:“你跟我来。”

小屋在祠堂后院,窄得转不开身,原来大概是堆放杂物的。一张木板床,一扇小窗,窗棂上糊的纸破了好几处,风从洞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老铁头站在门口,护兵端着枪站在他身后,枪管在昏黄的灯下泛着冷光。

“你手艺不错”老铁头说,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留下当军医。”

赵阳的嗓子发干,他咽了口唾沫才说:“我是个走四方的游医,家还在……”

“哪儿都不能去。”老铁头打断他:“我弟弟这腿还得换药。你必须留下。”

赵阳还要再说,老铁头已经转身走了。门从外面插上了,咔嗒一声,卡得死死的。

赵阳听见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坐到床上。床板硬邦邦的,铺的稻草扎人,隔着衣裳都能感到那股子刺痒。

他靠着墙仰起头,看见屋顶的瓦片有好几处漏着天光,一缕一缕的,像刀剑似的插在黑暗里。

他没点灯。就这么坐着,听着外面的风声。风越来越大,从瓦缝里灌进来,呜——呜——,像谁在远处吹埙。

过了不知多久,外面有人走动,步子不重,是布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

赵阳从门缝往外看,看见两个护兵在院子里说话,其中一个靠着墙根,另一个蹲在磨盘上。

“营长又把人关起来了。”靠墙的那个说,声音懒洋洋的。

蹲在磨盘上的哼了一声:“管他呢,咱盯紧点就行。”

赵阳注意到他们的鞋——一双布鞋,底子磨穿了,露着脚后跟;一双胶鞋,后跟绽着口子,线头拖在外面。

他又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些兵:瘦,衣服破,有几个枪上连刺刀都没有。

赵阳心里忽然就凉了一下。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摸出七根烟卷,纸烟,上海产的牌子,是他在城里给人看好了痢疾,病人家属硬塞给他的。

烟卷还是扁的,带着体温。他把烟卷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烟叶的香气淡淡地浮上来,他又原样放了回去。

入夜了。风更大了,从屋顶的瓦缝里灌进来,带着远处的狗吠——一声两声,断断续续的——和更远的闷闷的爆炸声。那爆炸声像从地底下滚过来的,闷雷似的,震得窗纸簌簌地抖。

赵阳在黑暗里坐着,一双眼却亮着,像两颗烧红的炭。

夜深了,院子里换岗。新来的护兵打了个哈欠,赵阳听见他在嘟囔:“连个囫囵觉都睡不……”

赵阳站起来,走到门边。他把一根烟卷从门缝里递出去,手指捏着烟卷的中段,稳稳的:“兄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清楚楚:“抽一根?”

外面静了一会儿。然后门缝底下伸进来一只手,把烟卷接走了。

那手粗糙,指头上有茧。火柴划着的声音,咝——,像蛇吐信子。

赵阳隔着门板闻见了烟味,呛人的,却叫他心里踏实了些。

“你是哪里的大夫?”护兵的声音软了些,不再像刚才那么硬邦邦的。

“嗯,我是乐塘村的。”赵阳说,后背贴着门板:“你们营长……什么时候放我?”

护兵没接话,只闷闷地抽。烟头的红光在门缝底下明灭,一亮一暗,一亮一暗。抽到一半,他忽然开口了:“营长后半夜要去西边接军火,顾不上你。到时候我给你开门,你从后院走——后墙有个豁口,柴垛挡着呢。”

赵阳没吭声。过了好一阵,他慢慢舒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从胸口最底下一点点挤出来的。

他靠着门板坐下来,后脑勺抵着凉冰冰的门缝,闭上了眼睛。

天快半夜的时候,门真的扒开了,“咔嗒”一声轻响,像老鼠啃木头。

赵阳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着一地白霜。只有地上一个烟屁股,还带着点潮气,烟嘴那头湿了一小片,是被人叼着吸过的痕迹。

他猫着腰钻进柴垛后的墙豁口,柴垛上缠着的藤蔓刮了他的袖子,他顾不上,侧身挤了出去。

墙外是一条干涸的水渠,渠底全是碎石,硌脚,但他走得飞快,鞋底踩在石子上沙沙沙地响。

他走出半里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的黑瓦顶从树梢后面露出来,灰蒙蒙的,像一头蹲在地上的兽,脊背弓着,随时要扑上来。

夜雾起来了,从田野那边漫过来,像水一样铺开。瓦顶慢慢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青色。

赵阳转过身,沿着水渠往东走。渠边的草叶上全是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凉意从脚踝一路往上爬。

他走了很远,才在一个土坡上坐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紫黑色的,嵌在肉里,怎么也抠不干净。他把手伸进怀里——烟卷没了,全给了那个护兵。他摸了摸空空的衣兜,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天空被大雾遮挡得黑沉沉的,连颗星星也没有。田野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玉米地时发出的哗哗声,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远处又传来爆炸声,这回近了些,闷雷似的从地底下滚过来,震得他坐着的土坡微微发颤。

赵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继续往前走。渠水在他脚边哗哗地响,清亮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等到天大亮,他在一个村庄寻到一户人家——那家的老太太前些日子让他治好了胃炎,一见他浑身是血,面色青白,二话没说烧了热水让他洗,又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

赵阳洗完脸,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看了看自己:两鬓的灰白发丝沾湿了贴在额角,眼窝深陷下去,嘴唇干裂着。他足足喝了三大碗稀粥,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那家人又替他张罗了一辆马车,把他一路送回了乐塘村。

“哎呀真玄,”赵阳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差点就留在那里当军医啦!好险啊!”

不知不觉间,三人已走到家门口。远远地就看见全家人都聚集在门外,老的少的挤成一团,赵阳的老母亲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小脚站不稳,身子微微晃着,一瞧见他,眼泪就扑簌簌地滚下来。

众人一齐拥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有人摸他的胳膊,有人拍他的肩,仿佛要确认他是活生生回来的。

随后大家一块儿进了药铺,各自寻位子坐下。赵阳先寒暄了几句,喝了口热茶,茶水里放了姜丝,辣得他嗓子发暖。

他放下碗,问:“听说邯郸城这阵子也乱啦?”

老二赵照坐在他对面,脸色忧郁,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哥,日本人快打到石门了。那些军队……像吓破了胆的苍蝇,没命地往南跑。这些人对付小日本没能耐,可对付咱老百姓却心狠手辣,见什么抢什么,跟土匪没什么两样。指望这些当兵的……恐怕国家和老百姓都要遭殃了。”

老五赵峰是个教书先生,文文弱弱的,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接口道:“自古兵匪一家,欺压百姓。如今日本人来了,形势肯定越来越糟。城里看来一时安宁不下来……我们是没法儿教书、念书了,就在家里帮大哥干点家务和农活吧。”

赵阳抬头看了弟兄几个一眼,目光从每张脸上缓缓掠过,最后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那夜色浓得像墨,月亮被云遮了,只有几颗星子还在挣扎着亮。

“看样子天下真的乱了,”赵阳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很清晰:“咱家也得想一些法子。这几天,四周尽闹土匪,值钱的物件得想法儿藏起来。”他顿了顿:“你们都刚回到家,好好休息两天再说。”

可这“好好休息”谈何容易。当晚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有人提议去南方躲避,被赵阳一口回绝。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离开家去南边躲藏?这是去送死!万万不能!一来路上全是祸害人的逃兵和拦路打劫的土匪,那是自投罗网。二来咱一大家这么多人,走到外面要吃要喝,咱经不起。咱比不上那些财主和富人,比不上人家吴胖子说走就走。咱是离不开这个家呀!再说,谁知道日本人能打到哪儿?跑到哪儿是个头?”

他一席话落地,屋子里静了片刻。窗外的风声愈发紧了,呜呜地叫着,像有无数冤魂在荒野里奔走。

大家互相看了看,那股子慌张劲儿渐渐地压了下去,脸色虽然还凝重,却比刚才安定了许多。

最后商量定下来:五岔坡的药铺太招人耳目,容易出事,把药材全部搬进东院的大西屋里。

东院处在东道沟北侧的龙湾过道里,是一条狭窄幽深的细胡同,北口通大街,南口通到东道沟北岸的陡壁墙上,墙面壁直陡立一丈多高,易出不易进。

大西屋里有一夹壁墙,有事时可钻进去躲藏。赵阳拍了下大腿:“这地方好!比较偏僻。”

这天夜里,天空中的星星和月亮被灰色的薄云遮住,天地一片混沌。粗粗拉拉的北风野了吧唧地越刮越狂,呜呜地鸣叫着,像一头饿疯了的野兽在屋顶上打转。

赵阳躺在床上,听着风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了老铁头那双眼睛,想起祠堂里的血腥味,想起那个护兵在门缝底下伸进来的手,粗糙的、有茧的、替他拔开门的手。他在黑暗里攥了攥拳头,指甲缝里的血渍已经洗掉了,可他总觉得还有点什么嵌在那里,洗不净,抠不掉。

第二天,风小了些,但还看不出有停的意思。

赵阳和家人早早起了床,紧前忙后地往东院搬药材和医具。大包小包的中草药,整箱的瓶瓶罐罐,还有那个被老铁头摔过又捡回来的药箱,赵阳亲手捧着,一步一步端进了东院。他搬得满头是汗,袖子捋到肘弯,小臂上的青筋绷着。

正午时分,从北面周庄通往乐塘村的路上摇摇晃晃走来一伙散兵。稀稀拉拉几十号人,拖着枪,歪戴着帽子,有的敞着怀,有的拄着棍子当拐。

他们像一群饿扁了的野狗,晃晃悠悠地进了村,径直来到五岔坡的药铺前。领头的是个大胡子,颧骨很高,眼睛小却亮,腰间别着把盒子炮,枪把上的红绸子都磨黑了。身后有人喊他“刘大棒”。

赵阳正在院子里收拾药材,听见动静一抬头,心里咯噔一下。他放下手里的簸箕,拍了拍掌心的药渣子,迎了上去。

还没开口,刘大棒已走到药箱前,伸脚踢了踢箱盖,厌恶地摆了摆手:“这啥玩意儿?一股子草根子味儿!”他转身要走,忽又顿住,像是想起什么,转回身来指着地上的药箱:“这疙瘩药材是军需物资!该交归军队!”遂令卫兵扣下。

赵阳脸色一变,上前一步:“你们为啥大白天抢东西?”

这一下惹恼了刘大棒,他抡着盒子炮骂骂咧咧,枪口朝天上“叭叭”放了两枪,响声在五岔坡来回撞,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他指着赵阳的鼻子:“这药老子说要就要!谁敢放屁老子就一枪崩了他个龟孙子!他妈了个巴子的,老子给你们打东洋鬼子,舍命掉脑袋的,你们一点血也不想出?要不是老子顶着,日本人早就占领这疙瘩了!”

他顿了顿,歪着头看赵阳:“这样吧,舍不得药材就给钱。”

赵阳急问:“多少钱?”刘大棒蛮横地挥舞着手,巴掌张得老大:“三百个袁大头!少一个子儿也不行!弟兄们流血流汗的,这是犒劳费,每人五块不算多。一共六十个人,不信你数数!”

他往后一甩头,身后那些兵痞便稀稀拉拉地站直了些,有的还故意挺了挺胸。

赵鸿的脸气得发紫,嘴唇哆嗦着要冲上去理论,被赵阳一把拦住了。

赵阳深吸一口气,上前拱了拱手,声音尽量放得平和:“老总,你行行好。我是实在凑不够恁多钱,就是马上卖了药铺也不够啊。这样吧老总,弟兄们都累了,先吃顿饭再说吧。”

刘大棒嘿嘿冷笑了两声,歪斜着眼瞪了赵阳一眼。他忽然弯腰搬起一箱药材,双手一抬,“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药箱碎成几瓣,里面的药材散了一地,当归、黄芪、甘草混在一块儿,被风卷起来几片,飘飘摇摇地落到远处。

赵阳看见那些药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猛地一撞——他脸色刷地白了,嘴唇抖着,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就栽了下去。

众人惊呼着围上来,七手八脚把他扶起,赵景林上来掐住了人中穴。一会儿,赵阳才悠悠地醒转过来,一睁眼,眼眶里全是红的。他撑着赵景林的胳膊站起来,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赵景林把爹搀进屋里。

赵照对那当官的拱了拱手:“老总,您等一会儿,我们大伙给凑凑。”

他回头冲家里人使了个眼色,众人便分头去取钱。有的翻箱倒柜找压箱底的银元,有的把耳环镯子摘下来送到当铺,急匆匆的脚步声在五岔坡响成一片。

最后凑了一百二十块,用一块蓝布包着,沉甸甸地捧到刘大棒面前。

刘大棒数了数,虽然嫌少,但态度到底平和了些,一边把银元往兜里揣一边嘟囔:“太少太少太少啦!”他抬头看了一眼赵照:“那你们就给做两顿好饭,犒劳一下弟兄们。我这些弟兄连日奔跑打仗,已几天没吃上顿好饭了。”

随后他转身对身后那些兵痞喊了一嗓子:“弟兄们,把药给了他们!我们在这疙瘩舒服两天!他妈了个巴子的!”

哄笑声中,那些兵痞把药材箱子七手八脚地扔回院子里,有几个还顺手抓了两把黄芪揣进兜里。

赵阳从屋里出来,看见地上摔碎的药箱残骸,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碎木片上沾着土,他用袖子擦了擦,拢在手里,久久没有站起来。

那伙人占住了赵家祠堂和大圣爷庙,每日在乐塘村抢粮抓鸡,强索“保护费”。今天要一百斤白面,明天要二十只鸡,后天又说要“犒劳费”。更兼调戏妇女——村西头李家的闺女去井台打水,叫两个兵痞拦住,嘻嘻哈哈地拽她的辫子,吓得那姑娘水桶都扔了,哭着跑回家去。

一时间,乐塘村鸡飞狗跳,家家关门闭户,白日里街上都见不着几个人影。赵阳几次三番去央求,话还没说两句就被刘大棒怒喝回去,有一次差点挨了鞭子,鞭梢擦着他耳朵边抽过去,带起一股风声。

村民恨得牙痒,夜里聚在一起骂娘,可骂完了,天一亮还是得缩着脖子过日子。

赵阳睡不着了。连着三个晚上,他都蹲在东院的夹壁墙里,就着一盏小油灯,翻来覆去地想。墙上被他指甲划出许多道子,横一道竖一道,像一张乱糟糟的网。

第四天夜里,赵乐亮来找他,两人蹲在夹壁墙里,头顶上是嗡嗡叫的蚊子,脚底下是潮乎乎的泥地。

赵阳压着嗓子说:“硬拼不过,只能智取。”

赵乐亮搓了搓胳膊上的蚊子包:“咋个智取法?”

赵阳站起来,在狭小的夹壁墙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你发现没有?刘大棒那些人,最怕的是谁?”

赵乐亮想了想:“日本人?”

“对!”赵阳一拍巴掌:“他们从东北一路往南逃,就是被日本兵打散的。刘大棒每回喝多了都说——‘那小鬼子太狠,枪法准,不要命’。他心里怕着呢,怕到骨头里了。咱就借‘鬼子’的名头,吓破他们的狗胆!”

赵乐亮眼前一亮:“你是说……假扮日本人?”赵阳摇头:“不用假扮。咱让他们‘以为’日本人来了。”

次日一早,赵乐亮扮作走街货郎,挑着个担子,担子里搁些针头线脑、洋火肥皂,晃晃悠悠地往赵家祠堂门前走。

他故意在巡哨的兵痞面前停下,弯腰整理担子里的货品。那兵痞果然过来搜身,手在他褡裢里一掏——掉出一张纸来。

纸上是一份“告示”,模仿石门县政府的布告,笔迹是赵阳连夜临摹的。他用药铺里誊写方子的细狼毫,蘸着松烟墨,一笔一划仿得极真,连官印的朱砂色都用红胭脂调了又调。

卫兵捡起来一看,脸色就变了。

那纸上的字是竖排的,抬头是“石门县政府布告”,底下写着:

石门县政府布告

(民国二十六年九月)

自卢沟桥事变起,日军大举南侵,平津相继沦陷。敌以陆海空三十万之众,沿平汉、津浦各路向我腹地猛进。本县地处要冲,正太、平汉两路交汇,为兵家必争之地。近日敌机已屡次轰炸石门,城外炮声可闻,国军虽浴血抵抗,然众寡悬殊,石门陷落已在数日之间。

日军所到之处,烧杀淫掠,无恶不作。获鹿镇一役,倭寇屠戮无辜百姓一千五百余人,房屋焚毁六百余间,实乃惨绝人寰。本县长每念及此,心痛如焚。今敌锋正锐,本县兵力单薄,实难保一城之安危。若待城破,则满城父老皆陷于虎狼之口,悔之晚矣!

为此,本县长泣告全县父老兄弟姐妹:务必趁此数日窗口,迅速收拾细软,携家带眷,向南撤退。南下路线可沿平汉路南行,经邢台、邯郸,渡黄河入河南,再转往武汉、长沙等处。沿途虽有艰险,然南土尚安,犹可保全性命。家中笨重器物、田产房屋,皆身外之物,不可贪恋,性命为重!

凡我民众,宜结伴而行,互相扶持;老弱妇孺,尤须及早动身。各保甲长当即刻传达此令,协助乡邻准备行装,不得延误。本县长亦当坚守至最后一刻,与县城共存亡,然为万千百姓计,不得不出此下策,忍痛相告。

望我石门父老,早作打算,速速南行,以避兵祸。切且此布!

石门县县长 姚晋忠

中华民国二十六年九月九日

卫兵读完,手都哆嗦了,慌忙将告示送去给刘大棒。

刘大棒正蹲在祠堂门槛上啃鸡腿,油汪汪的手接过来一看,鸡腿“啪嗒”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了。他盯着落款处的日期——九月九日——又抬头看了看天,心里飞快地盘算:今儿已是九月二十五,这告示贴出来都过了半月有余……石门怕是早就没了。

他私下已听说石门失陷的消息,原想着还能再挺几日,如今看来,邯郸沦陷怕就在眼前了。

他召集心腹开会研究。七八个人挤在祠堂里,烟袋锅子一明一暗,呛得人睁不开眼。有人嚷着:“跟小鬼子拼了,死也死个痛快”,更多的人却缩着脖子,嗓子眼发干:“咱就剩几十条破枪,拿啥拼?还是趁早撤吧!”

刘大棒闷着头不说话,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又敲,他在想:若能多筹些军饷,带着钱南下,还能过得舒坦些……可万一日本人的先锋来得快,几十号人连逃都来不及。他犹豫不决,最后下令多派暗哨,四面观察动静。

赵阳和赵乐亮躲在东院的夹壁墙里,听外面探回来的消息:刘大棒的暗哨今儿派出去三拨,一拨往北,一拨往西,一拨往东,都紧盯着大路。

赵阳听完,嘴角微微一勾:“贼心已乱,咱趁热打铁。”

当天下午,两人悄悄搜集了十几挂过年剩下的鞭炮,又挨家挨户借来几十面铜锣、铁盆。

村里的老少爷们一听是赶那帮兵痞,二话不说,翻箱倒柜把过年用的响器全找了出来。

赵阳把鞭炮分成三堆,分别挂在村东、村西、村北三个方向的树林里,又嘱咐几个后生提着火把候在树后头。他自己揣了盒洋火,蹲在村东那堆鞭炮旁边等着天黑。

当夜月黑风高,老天爷也帮忙——云层压得极低,星月全不见,风又大,吹得树梢呜呜地响,正好盖住人声。

赵阳等村子里最后一盏灯灭了,竖起耳朵听了听,隐约听见赵家祠堂那边传来划拳声和哄笑声,便冲另外两个方向吹了声口哨——短促的,像夜鸟叫。

三处鞭炮同时点燃。“噼里啪啦”的爆响在村外的树林间来回激荡,回声叠着回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竟如万马奔腾、枪炮齐鸣!

与此同时,村里的后生们在树林里敲响铜锣铁盆,“哐哐哐”的响声震天动地,混着鞭炮声,分不清是枪响还是锣响。有人扯着嗓子喊:“杀啊!鬼子来啦!”“缴枪不杀!”还有十几支火把在树林里乱晃,被风吹得忽明忽灭,远远看去像是千军万马的火龙在蠕动。

赵家祠堂里的兵痞从梦中惊起,有的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光着两条腿就蹦起来了。

四面都是“枪声”和“喊杀声”,又见火光遍野,真以为日本人的大部队摸黑包抄了。

刘大棒从床上一骨碌翻下来,脸吓得煞白,连挂在床头的那把盒子炮都顾不上拿,一脚踹开后窗就跳了下去。

窗下是东道沟的陡坡,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滚了一身泥,手脚并用地往南爬。其余兵痞更是哭爹喊娘,扔下枪支弹药,夺路狂奔。

有的慌不择路,一脚踩空掉进沟里摔断了腿,也顾不得疼,一瘸一拐地跑,嘴里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跑在最前头的那几个,一边跑一边喊:“鬼子来了!快跑啊!”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被风撕成碎片。

待到东方发白,天边泛起鱼肚白,五岔坡重归寂静。村民们举着锄头扁担小心翼翼地凑到祠堂门口——门大敞着,里头锅碗瓢盆砸了一地,被褥衣物扔得七零八落,门槛上还有半只啃了一半的鸡。墙角堆着十几杆步枪和一箱子弹,那些兵痞竟一样没带走。

大圣爷庙也是这种乱七八糟的狼狈景象,兵痞们在慌乱逃跑时几乎丢弃了一切。

赵阳和赵乐亮站在五岔坡的土台上,望着南边烟尘滚滚的逃窜方向,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可嘴角都忍不住地往上翘。

从此,“五岔坡鞭炮退兵痞”的故事,被编成小曲,在邯郸一带传唱至今。人们都夸张地说:“赵家双杰计胜千军,几声鞭炮响,赛过真枪实弹!”

而那片沟壑里,每逢秋夜,风声穿过沟底的时候,呜呜地响,仿佛还带着当年那阵鞭炮的回声,又像是吓破胆的兵痞们在慌不择路地喊叫。

可那一阵痛快过后,乐塘村并没有真正太平。官兵们逃往南方,可土匪的势力却像雨后毒蘑菇,一茬一茬地冒出来。散兵游勇、地痞恶棍、流氓无赖,三五个一伙,七八个一群,霸占地盘,瓜分财物,横行乡里。乐塘村从此再没有了安宁。

今天西北洺关城老铁头队伍过来抢一把——又是那个老铁头,他弟弟的腿伤大概好了,又带着人四处打秋风;明天西南广武城老开的土匪闯进村来绑票,拉走两个富户的儿子,要五百大洋赎人,五天不交钱就撕票;后天周庄的郭克民又带着十几条枪来索要“平安款”,违者不交,重者被毒打致死,轻者打残打伤,甚至往井里扔死猫死狗,把水搅浑了让全村人没水吃。

几股土匪、恶霸走马灯似的来,四处绑票、撕票,抢粮掠钱,闹得乐塘村一带的大户纷纷举家南逃。逃不掉的便东躲西藏,白天不敢生火做饭,晚上不敢点灯。

五岔坡再也看不到太平年代聚伙闲谈的人群了。那棵老槐树底下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

偶尔才有一两个神色慌张的人,低着头,脚步急急的,像是身后有鬼撵着。

赵阳的药铺早已搬空了,门板上了锁,锁头生了锈,门前石阶上长了一层青苔。

可赵阳没走。他每天夜里都坐在东院的夹壁墙里,就着一盏小油灯,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声里总有别的声音。有时候是马蹄声,有时候是哭喊声,有时候是远远的枪响——啪,啪,断断续续的,像谁在敲一面破锣。

赵阳把灯芯拨亮了些,从怀里掏出那个空空的钱袋子,攥在手心里。袋子是蓝布的,边角磨白了,里头只剩几枚铜板,碰在一起叮当响。

他把铜板倒出来,一个一个排在桌面上,排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窗外有猫头鹰叫了一声,咕——咕——,声音又闷又长,像是替什么人哭。

赵阳吹了灯。黑暗里,他的眼睛显得很亮。"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793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