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32154" ["articleid"]=> string(7) "740910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23020) "吴胖子前半生没少遭罪。爹娘走得早,留下一间破屋和半亩薄田,他跟着舅舅走南闯北地跑旱烟买卖,风里来雨里去,裤腰带上别着命讨生活。

日子久了,买卖渐渐做大,可外甥和舅舅也一天天生分。

吴胖子咬牙向舅舅借了一笔银子,单枪匹马闯四川下湖南,倒腾起烟土生意,三年时间发了横财,一口气娶了三房太太。

他在重庆长江边置下一栋小楼,意气风发地想着再展宏图,哪知江湖水深,不久,贩卖烟土之事被人告发。

那天夜半,吴胖子的一身肥肉摊在藤条榻上,像坨刚出锅的软糯糍粑。

屋外是长江夜航船的汽笛,混着江水拍打别墅基岩的闷响,规律得如同他此刻鼾声的节拍。

丽妹蜷在他怀里,绸缎睡衣滑到肩头,月光从高窗斜进来,把她颈子映得白腻腻的。

“咚——咚咚!”突然传来敲击声。

窗棂剧烈震颤,惊散了满室温情。三长两短的暗号,是江湖上“有火”的警示。

吴胖子鲤鱼打挺,浑身肥肉一颤,竟显出几分敏捷。他光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上,手掌已按住窗下暗格里的勃朗宁。

“吴爷!”窗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风箱似的喘息:“金老六反了水,官府的大板船已到铜锣峡,正逆水上来,领头的认识你!”

吴胖子脑子“嗡”的一声,铜锣峡距此不过半个时辰水程。

他一把掀开夏凉被,丽妹惊坐起来,月光照亮她脸上残存的睡意和骤然聚起的惊恐。

“莫慌!”他低喝,声调却稳不住,有些走调。眼角掠过隔壁厢房,那里睡着大老婆和她的贴身丫鬟,再过去是二姨太的佛堂。来不及了,一个都来不及叫。

他猛地拉开衣橱,抓出个油布小包——里头是地契和几根“小黄鱼”——塞进丽妹怀里。又扯下墙上挂着的半旧绸衫胡乱套上,赤脚踢开落地窗,江风“呼”地灌进来,带着腥甜的水汽。

别墅后墙外三丈就是江岸,泊着那艘他用来偷运私货的“黑燕子”快船,乌篷低矮,吃水浅,专为夜里逃窜定做的。

丽妹赤足跟上,脚心被石子硌得踉跄,吴胖子回手一捞,带着她跌跌撞撞下了石阶。

身后别墅里隐隐传来二老婆被惊醒的斥骂声,被风声水声搅得模糊不清。他一咬牙,跃上艇首,缆绳割断,船身猛地一荡,丽妹差点栽进水里。

他奋力划桨,江水向后流去,“黑燕子”起起伏伏地向前涌动,两岸山影如巨兽般地向后退去。

不多时,后方水道上亮起一簇橘黄灯火,明灭摇晃,贴着水面追来。

吴胖子累得气喘吁吁,浑身冒汗,他不顾一切地拼命摇桨划船,但与后面的大船却越来越近。

他知道这样顺江而下必然被追上或被拦截。

不行,得走支流。他船首一偏,钻进南岸一道窄汊,水面骤窄,两边芦苇如刀丛划过船舷,沙沙作响。追兵的灯火在汊口犹豫片刻,竟分了两路包抄。

丽妹死死攥着油布包,闭着眼睛听天由命。吴胖子却咧嘴笑了,露出被烟土熏黄的牙齿——这条水汊通往一片迷宫般的河网,他前几年游玩放排走过的,熟得很。船在蛛网般的水道里左突右冲,身后追声忽远忽近。

有两次,官差的黑影几乎就在岸边芦苇丛里晃动,他屏住呼吸,将船滑进齐腰深的水草丛,他静静趴在船里,看差役举着火把骂骂咧咧从三丈外经过,火光照亮丽妹惨白的脸,汗珠顺着她鬓角滚落,砸在船板上,比雨点还重。

如此昼伏夜行,不知过了几日。他们弃了快船,混进运桐油的货船里;又爬过乱石嶙峋的荒山野岭,丽妹的绣花鞋底磨穿了,吴胖子就撕了自己绸衫给她裹脚,自己厚茧的赤脚踩在碎石上“咯吱”响,血珠渗出来也不停步。

终于,翻过一道长满树丛的黄土梁子,眼前豁然展开一片平坦的田野,麦浪金黄,一直铺到天际线下几缕炊烟升起的地方。

田埂上,一个戴草帽的老者直起腰,眯眼看了半晌,突然嘶哑着喉咙喊起来:“胖孩!是胖孩回来了!”

吴胖子双腿一软,跪倒在田埂湿润的泥土里,膝盖砸出两个深坑。

丽妹跟着瘫坐下去,脑袋搁在他厚实的肩膀上。

远处村口的老榆树还是老样子,树荫里似乎站着几个端着饭碗发呆的孩童。

风过麦田,穗浪起伏,带着泥土和秸秆干燥的、踏实的气息,将身后千里险途的血腥与潮气,一股脑儿吹散了。

他这才发觉,后背上黏腻腻的,早已分不清是汗、是泥、还是血。

头三年,吴胖子过得还算安稳。

粮食满囤,银钱不缺,一日三餐有酒有肉。

可日子一久,他心里那点念想便一日比一日焦灼起来。

吴胖子快五十的人了,膝下却连半个儿女都没有。他常常摸两个老婆的肚皮,有时侧着耳朵贴上去听,巴望着能听见什么动静。

听了半晌,只听见自个儿的心跳声咚咚地擂着胸膛,老婆们的肚子却平静如死水,连个涟漪都不泛。大老婆的潮水每月照来不误,二老婆的月事也准得像钟摆。

他终于坐不住了,套上大车,将两个老婆拉到乐塘村去找赵阳。

赵阳认真把过两位夫人的脉,仔细问了问月事、饮食,沉吟片刻,说身子骨都好好的,没什么病症。

吴胖子听了这话,一颗心反倒悬了起来。赵阳把他拉到一旁,压着嗓子问:“你可有哪处不自在?”

吴胖子脸一红,脖子一梗,粗声粗气地说:“我能有啥毛病?夜里那两个没闲着过,你看我这身板,能像有病的样?”

赵阳看了他一眼,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圈,然后提笔开了一张方子,叠好了递给他:“回去再看。”

吴胖子揣着方子心急火燎地赶回家,拆开一瞧,上头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大字:“太太没病。”

他气得一把将方子掼在桌上,指着窗外骂了半天,回头对两个老婆说:“你们没病,难道我有病?我哪天夜里没伺候好你们?说我有病,我看那赵阳才有病!扯淡!”

两个老婆羞得面红耳赤,各自转身擦泪。又过了一年,老婆们的肚子还是没有半点动静,吴胖子急得像灶台上的蚂蚁,成天在屋里团团转。思来想去,他一跺脚,带着两个老婆坐了火车去了保定府,找洋大夫看。

洋大夫一通检查下来,最后告诉他,毛病在他身上——精液倒流,入了膀胱,出不来。

洋大夫说得动刀子,在他那命根子上开一刀。

吴胖子听了,脸色煞白,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趁着一个月黑夜,拉着两个老婆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医院。

从保定回来之后,吴胖子像换了个人,成天闷在屋里不出门,吃不下睡不着,眼见着瘦了一圈。

一天,邻家来借玉米种子,他站在门后愣怔了半晌,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自个儿站在院子里嘿嘿地笑了起来。

他一把将二老婆丽妹拉进里屋,凑在耳朵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丽妹先是点头,捂着嘴笑,笑到后来,眉眼间竟漾出一抹喜色。

第二年一开春,连着下了两场透雨。早春的原野上,薄雾在太阳底下升腾起来,地气暖烘烘地往上冒。

吴胖子年年种瓜的那块地,今年却一行一行地种上了高粱。种子下地没几天,青苗就钻出土来,水灵灵的煞是喜人。

收了麦子之后一场大雨,高粱蹿得飞快,没几日就漫过了人头,绿油油密匝匝的一大片,风一吹哗啦啦响,跟一片小树林似的。

吴胖子把长工石胡胖叫来,给了他一份美差,让他天天跟着丽妹去沟南锄高粱。又把李二丑打发到大老婆跟前,叫他陪着去沟北锄高粱。

这两个长工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板结实,一身的蛮力,扛着锄头下了地便不闲着。

吴胖子天天瞧着他们早出晚归,也不言语,只是一遍遍地催:“地里的草锄净了没有?再去一遍,再去一遍。”

于是沟南沟北的高粱地被锄了一遍又一遍,地里连棵草星子都找不见了,吴胖子还是不肯罢休,一直锄到高粱抽穗扬花,秋风一天凉似一天。

这几十天的光景,石胡胖和李二丑两人走路都带着风,早起不等鸡叫就站在门口等着,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藏不住的笑。

赵乐亮看在眼里,心里像有猫爪子一下一下地挠。

自打去年挨了吴胖子一棍棒之后,他就处处受冷落。如今看着石胡胖那副癞蛤蟆吃上天鹅肉的得意相儿,他恨得牙根直痒痒。

论个头,论模样,他石胡胖哪一点比得上他?粗骨抡蹾冬瓜似的,南瓜脸上安一双色迷迷的小黑杏眼,走起路来活像狗熊晃膀子,怎么偏偏就让这小子捡了这天大的便宜?

他白天跟着李大臭下地干活,两个人闷头锄草,谁也不说话,心事沉甸甸地坠着。

晚上石胡胖和李二丑倒头就睡,鼾声打得震天响,他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思绪烦乱地不停琢磨,渐渐地眼睛里冒出火来。

那天晌午头,日头毒得像下了火。赵乐亮下了工,躲在树棵子后面,远远看见石胡胖和丽妹一前一后从高粱地里钻出来,丽妹鬓角散着几绺湿发,石胡胖脸上红光满面,两人说说笑笑地往村里走。

等他们走远了,赵乐亮四下一望,一个闪身钻进了高粱地。地里闷热潮湿,高粱叶子刮着脸颊生疼。

他扒拉着秆子走到地中央,果然看见一处用木棍和高粱秆搭成的小草庵,里边铺着厚厚一层干爽的高粱叶子,踩上去软绵绵的。

赵乐亮盯着那草庵看了半晌,嘴角一抽,三两锨把叶子扒拉开,蹲下身,不声不响地在当中间拉了一泡屎,然后将高粱叶子细细地照原样铺回去,抹平了痕迹,转身走了。

下午上工,石胡胖和丽妹前后脚进了高粱地。丽妹今天有些倦,一屁股坐在草庵边上靠着高粱秆歇气儿。

石胡胖猴急地凑上去搂她,丽妹一把推开,嗔道:“你急个啥嘛?”

石胡胖涎着脸笑:“急啥?急得火烧火燎的。”丽妹扑哧一笑:“你先给我讲个笑话嘛。”

石胡胖挠挠头,说:“听说你们川府的娘们儿跟俺们这儿的娘们儿不一样。”

“咋不一样噢?”丽妹不解地问。

“俺们这儿的娘们儿把孩子抱在怀里疼,你们那儿的娘们儿把孩子当累赘,扔在背后面。”石胡胖脸上带着猥笑。

丽妹也咯咯地笑起来:“倒也对头。”

石胡胖又说:“人家还说,你们那儿的娘们儿睡觉……俺们这儿的娘们儿……”

丽妹笑得前仰后合,肩膀一抖一抖的。

石胡胖道:“这就对喽——人浪笑,猫浪叫,驴浪咂吧嘴,狗浪跑断腿!”说着,他顺手帮丽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又拍了拍她肩头的草屑。

丽妹笑着捶了他一拳,两人在高粱地里追闹起来。石胡胖捡起一片宽大的高粱叶,遮在丽妹头顶挡太阳,又指了指草庵说:“走,还是草庵里阴凉。”

两人便并肩走进草庵,坐在厚厚的高粱叶上。石胡胖一把撩起丽妹的花布小褂子,她那美妙风光尽情显露。

石胡胖似饿狗扑食猛地扑了上去。

草庵内一阵乱响,丽妹忽然闻到一股臭烘烘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身下黏腻腻湿漉漉的,她猛地推开石胡胖,皱着眉骂:“去去去!你真是个穷狗臭人!快滚开,再不许你碰我!”

石胡胖一愣:“咋啦?咋啦你这是咋啦?”

丽妹爬起来低头一看,衣裳上洇出一大片黄黄的污渍,恶臭扑鼻,顿时翻肠倒胃地干呕起来。

石胡胖也瞧见了自己褂子上粘的脏东西,又瞅见草庵中间那堆秽物,一下子全明白了——被人下了黑手!

他赶紧抓了把土胡乱擦擦,套上衣服,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

高粱地外头静悄悄的,只有风刮得叶子沙沙地响。

一只老鹰从天边俯冲下来,惊起一只野兔蹿进地里,哗啦啦一阵响,吓得石胡胖后脊梁上冷汗直淌。

那天安排大老婆去锄高粱地,却是另一番光景。

吴胖子站在院里,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冲正给鸡撒食的大老婆说:“明儿你去,跟李二丑锄沟北那块高粱地。”他不好意思跟大老婆说出实情,她在他心里始终占有一个重要位置,没人撼动。老觉着亏欠她什么的。

大老婆撒食的手顿住了,几粒苞米从指缝漏下去,被母鸡们哄抢了。

“我一个妇道人家,”她直起腰,拍打着围裙上的碎屑:“跟个外来的长工下地,让人看着像什么话?”

吴胖子哼了一声,把烟袋别回腰上:“像什么话?像正经过日子的庄稼人的话!李二丑过了秋分就要走,那地再不锄,草能把高粱吃了。你不去,谁去?”

大老婆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嫁进吴家二十年,知道这时候再犟下去,吴胖子能把房梁上的灰都吼下来。她扯下门后的草帽扣在头上,扛起那把磨得锃亮的锄头,踩着田埂往南坡流水沟去了。

高粱地密得像个绿笼子,齐腰高的秸秆把风都挡在外面。大老婆找到李二丑时,他正弓着背,锄头起落,带起一小片一小片的土浪,身后留下整整齐齐的垄沟。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黑红的脸膛上一双眼睛亮得灼人,随即又黯淡下去,只点了点头,便继续向前锄去。

大老婆把锄头探进另一垄的行间。她锄得很认真,她是个勤快人,干了一辈子家务活,手脚倒是利索。锄刃贴着土皮削过去,稗草断了根,刺菜翻了白肚,野苋菜连根带土甩到垄背上。

她弓着腰往前挪,和李二丑之间始终隔着七八株高粱的距离。他快她也快,他慢她也慢,两把锄头一左一右,像两条船在绿浪里无声地并排划着,互不打扰,各划各的水。

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往西边歪下去。大老婆的汗衫湿了干,干了又湿,后背结了一圈白花花的盐渍。

她直起腰擦汗时,看见李二丑已经把地头的草拢成堆,正用锄头把土拍实。她那边也干干净净了,黑褐色的垄沟看得见湿土,高粱秆笔挺地站着,叶子舒舒展展在风里摇。

她扛着锄头往家走,脚步比去时轻快。李二丑远远跟在后面,始终隔着半块地的距离,像影子不敢踩着人脚后跟。

吴胖子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摇蒲扇,见她进来,眼皮抬了抬。

大老婆把草帽摘下来扇风:“沟北那块地锄完了,干干净净的,一根草刺都没有。我看明天不用去了。”

“不用去了?”吴胖子的蒲扇停了,“李二丑过了八月十五就走了,统共还剩多少日子?”

“地都锄完了还去干什么?大热天的……”大老婆实话实说。

吴胖子腾地站起来,竹椅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走到大老婆跟前,蒲扇指点着她的鼻尖:“你当我是让你去锄地的?沟北那块地就是长了树苗子,也不值得我让你去!我是让你去跟李二丑处!你知不知道流水沟两边原来是种什么的?”

“俺哪里知道啊!”大老婆摇了摇头。

“我那好好的甜瓜地,硬生生种了不值钱的高粱,你知道为什么?”吴胖子有些激动。大老婆又摇摇头。

吴胖子接着说,“那可是咱吴家今后的命根子!李二丑一走,你找谁留后……”大老婆一听愣住了,蒲扇也不扇了。

吴胖子的声音忽然低了,带着一种大老婆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急切:“你当锄地是大事?跟李二丑把话说热络了才是大事!”

大老婆手里的草帽掉在地上。她看着吴胖子,二十年夫妻,她头一回觉得这个男人心里装着的事,比她以为的要多出好几亩地去。那些她以为的鸡毛蒜皮,原来底下都连着筋。

她是个本分人,对丈夫可谓是忠心耿耿。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任何事情,更不会背叛他。丈夫的意思她已经听明白了,为了给吴家留后,丈夫已经拼了老命,夫妻的尊严脸面都放弃了。

她感觉自己很为难,怎么也舍不下这张老脸去跟一个下人做那种不堪的龌龊之事。

但一想到家里没有孩子,她这个家里主妇就脸上无光,感觉亏欠他吴家。特别看到一把年纪的吴胖子急三火四的样子,她真是万分的为难,感到做女人太难了!

心里乱七八糟的思绪万千,不知道如何是好,昏昏沉沉地趴在炕上呜呜地哭了半宿。

第二天清早,大老婆灌了一葫芦凉茶,又用笼布包了两张糖饼,早早往流水沟去了。

李二丑已经在地头磨锄刀,见她来了,依旧是点点头。大老婆把葫芦和饼放在田埂阴凉处,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二丑兄弟,你磨的锄刀咋这么利?教教我。”

李二丑愣了愣,手里的磨石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看大老婆,那眼神里的黯淡散了些,浮上一点活泛气:“嫂子,这得看石头,”他把磨石翻过来给她看纹路:“粗面开刃,细面收光……”

大老婆凑过去,鬓角的碎发垂下来,她也不拢。李二丑教她手指捏锄刃的角度,两个人的手隔着三寸的距离,锄刃上映着早晨干净的太阳。

后来那些天,大老婆日日往流水沟跑。有时是问留种高粱啥时候该追肥,有时是问穗子变色了要不要防鸟,有时什么也不问,就坐在田埂上听李二丑说乐塘村老家的事情。

李二丑的话渐渐多了,黑红的脸膛上那层霜化了,露出一张年轻庄稼人该有的、带着憨气的笑脸。

农历八月初的傍晚,大老婆帮着李二丑把最后一批选好的高粱种子扎成捆,放在草庵旁边。

李二丑站着割高粱穗子,大老婆在下面扶着。

夕阳从西边漫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了一起。

过了几天,夜里下了一场瓢泼大雨,炸雷一个接一个,把窗纸震得簌簌发抖。

大雨过后地里泥泞不堪,天也开始转凉,吴胖子便不让两个老婆再下地了。

可赵乐亮夜里还听见石胡胖偷偷爬起来,蹑手蹑脚地往里院去。他眼珠一转,第二天一早便去找吴胖子,说自己屋里住不成了。

“咋住不成了?”吴胖子皱着眉问。

“胡胖这两天跟丢了魂儿似的,整夜说梦话,又喊又叫,闹得我睡不着觉。”

“他说啥梦话了?”赵乐亮比比划划地说:“他一睡着就连喊带叫,说他媳妇怀上孩子了,然后就哈哈大笑。这哪是梦话,分明是疯了!半夜三更还爬起来往外头跑,不知道干啥去。”

吴胖子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就走。

第二天清早,他在院子里转悠,从丽妹住的西厢房门口拾到一块鞋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认出是石胡胖鞋上掉下来的。

他二话不说,冲进棚屋把石胡胖拖出来,绳子一捆吊在院里的老椿树上,皮鞭子蘸了水,噼里啪啦抽了个皮开肉绽。

石胡胖哭爹喊娘地求饶,吴胖子一句不听,抽完了解开绳子,一脚踹出了大门。

秋收过后,麦子也种进了地里。李二丑被吴胖子找了个由头解雇,卷着铺盖回了家。

院子里只剩下赵乐亮和李大臭两个人。

有一天吴胖子把他俩叫到跟前,板着脸说:“往后你们不管在干啥,只要听见我招呼,立马把活计撂下跑过来,一刻也不准耽搁。谁误了事,谁就卷铺盖走人。”

赵乐亮心里跟明镜似的,晓得吴胖子这是变着法儿找茬解雇人,可面上却堆着笑,拍了拍肚皮说:“您老尽管放心,只要您一声招呼,我保准一溜烟儿就到。不到是——”

第二天赵乐亮套车往地里送粪,正把大青骡子往车辕里塞,忽听吴胖子在院门口喊他。

他松开缰绳颠颠地跑过去,吴胖子让他把一袋豆种背到房顶上晒。

赵乐亮扛起袋子就往梯子上爬,刚爬到半截儿,院子里的大青骡子忽然尥开蹶子撒起野来,两条狗追着骡子汪汪狂吠,满院鸡飞狗跳。

吴胖子急得直跺脚:“快去!快把骡子抓住!”

赵乐亮正爬到房檐边上,听见这一嗓子,手一松,肩上那袋豆种“咚”地一声砸在地上,袋子摔裂了,黄豆粒噼里啪啦蹦得满地都是,一群鸡扑棱着翅膀飞奔过来争着啄食。

吴胖子脸涨成了紫茄子,指着赵乐亮直哆嗦:“你你你——你咋把豆种扔了!”

赵乐亮拍拍手上的土,不慌不忙地说:“您老不是说了嘛,只要听见招呼,不管干啥都得放下嘛。”

吴胖子噎得直翻白眼,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唉!你这个人哪!”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指着院子里尥蹶子狂奔的骡子说:“快!快把骡子抓住!”

几个人追了大半天才把骡子揪住了。吴胖子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白眼翻得只剩一对黑眼珠,摆摆手:“我算服了你啦!拿着你的工钱,走吧走吧!”

赵乐亮也不多话,回到屋里卷起铺盖,扛在肩上晃晃悠悠地出了院门。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第二年夏天,吴胖子的大老婆生了个小丫头,又过了一个月,丽妹也生了,是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哭声嘹亮,胳膊腿儿踹得有力。

吴胖子抱着儿子在院子里转了三圈,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展开了,逢人便说:“我有后了!我有后了!”

村里人背地里却窃窃私语,说那丫头长得像李二丑,小子活脱脱是石胡胖脱的模子。可谁也不敢当着吴胖子的面说。

吴柳村因此传了一首民谣,孩子们拍着手在巷子里唱:

流水沟,哗哗响,沟南沟北种高粱。

种高粱,蹭蹭长,地北地南一齐忙。

忙锄草,忙做窝,高粱地里故事多。

高粱红,肚子圆,乐得胖子心里甜。

吴胖子听见了也不恼,笑眯眯地抱着儿子晒太阳。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偶尔会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月光从窗纸间漏进来,照在他胖乎乎的脸上,那张脸上的笑容像一层面具,揭开来底下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793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