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32153" ["articleid"]=> string(7) "740910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41894) "时间碾过荒年的沟壑,转眼落到一九三四年。这一年的乐塘村,是浸在水里、烂在泥里的苦。
入夏以来,瓢泼大雨无休无止,连绵数日几近倾盆,密密麻麻的雨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水网,死死罩住整片村庄与原野。暴涨的溪水漫过堤岸,肆意漫淌,倒灌田地,绿油油的庄稼被洪水连根泡烂、倒伏,成片成片瘫在浑浊泥水里,最后彻底腐坏发黑。等到雨停水退,放眼望去,满目疮痍,满地烂秧,全年的收成被老天爷一口吞得干干净净。
田地绝收,土里刨不出半粒粮食,家家户户断了生计。为了活下去,村里的青壮年纷纷背井离乡,四处奔波讨活路。
赵乐亮跟着憨厚木讷的李大臭,毛躁冲动的李二丑兄弟,一路翻沟越岭,辗转寻到地势高未遭水患的吴柳村,投奔村里家底最厚,为人精明吝啬的地主吴胖子。
落脚的那一刻,赵乐亮意外撞见了早来三日的石胡胖。
昔日两人曾因他爹阴刀子勾结土匪之事结下过节,两人多有龃龉,可眼下兵荒马乱,灾年难熬,众人都是沦落天涯,苟且求生的苦命人,一身风霜满身狼狈,往日那点恩怨纠葛,便显得轻飘飘不值一提了。
相逢何必记前嫌,窘迫的处境消解了所有嫌隙,二人相视苦笑,尽数放下过往不快,又恢复了往日嬉笑打闹的模样,暂且抱团取暖,在异乡艰难度日。
九月入秋,暑气彻底褪去,微凉的秋风掠过空旷的原野,卷走残暑,送来阵阵萧瑟。田野褪去青嫩,染上厚重的秋色,红彤彤的高粱挺直了穗子,金灿灿的玉米撑饱了籽粒,沉甸甸的谷子压弯了禾秆,层层叠叠的秋色铺展延向远方,本该是丰收丰盈的时节,落在这群逃难短工者眼里,只剩无尽的酸涩与怅然——这般好秋景,偏偏与乐塘村的灾民毫无干系。
鸡叫三遍,天色未明,浓墨般的夜空浅浅泛着一层清冷银光,整个村庄还陷在沉沉酣睡里,万籁俱寂,唯有几声零星的犬吠隐约飘荡。寒意顺着破败的窗缝钻进短工们栖身的偏屋,冻得众人裹紧了单薄的被褥和衣物。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吴胖子粗哑蛮横的喊声,撕破了清晨的静谧:"都赶紧起来!下地刨红薯去!别贪睡偷懒,更别让外村人把红薯偷跑了!"
今年乐塘村涝灾惨重,颗粒无收,村里饥民遍地,不少人为了糊口,冒着寒凉四处奔走,到周边各村的田地捡拾漏收的庄稼,挖拾遗落的红薯、萝卜。吴胖子口中的"外村人",指的便是逃难求生的乐塘村民。
喊声落地,昏暗的偏屋里瞬间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众人揉着惺忪睡眼,手忙脚乱套着粗布衣裳,动作拖沓又疲惫。
赵乐亮躺在最里侧的铺位,眼皮都懒得抬,心里憋着一肚子怨气,压低声音小声嘀咕:"这黑心财主,连个囫囵觉都不让人睡,天不亮就催命,怕是把他那娇养的小老婆给睡扁了咋地!"
他侧身轻轻碰了碰身旁的李大臭,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快喊喊二丑,这小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睡得跟死猪一样。"
李二丑被硬生生摇醒,睡眼惺忪,眉眼耷拉,浑身懒洋洋地犯着懒,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一边笨拙地套着裤腿,一边嘟嘟哝哝抱怨:"这是什么时辰?外头黑黢黢的,连路都看不清,这么早下地能干啥!"满肚子的浮躁与不耐。
一众长工顶着满身困意,迷迷糊糊起身出门,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镢头,挎着柳条篓子,踏着微凉的露水,拖沓着脚步往村外的红薯地走去。
杂乱的脚步声,器物碰撞的咣哩咣当的声响,惊醒了枝头栖息的乌鸦,乌鸦扑棱着翅膀,哇哇怪叫着,四散飞向朦胧的远处,为清冷的清晨添了几分萧瑟荒寂。
天色缓缓透亮,熹微晨光撕开夜幕,道路、树木、田间的庄稼渐渐褪去朦胧,显出清晰的轮廓。
转瞬之间,一层薄薄的雾霭从湿润的田野间袅袅升起,悠悠飘荡,慢慢笼罩了整片原野,远近景物再度被混沌白雾裹挟,天地间一片迷蒙,湿冷的雾气黏在人的皮肤上,凉丝丝、湿漉漉的,让人浑身沉甸甸的。
赵乐亮长得人高马大,身形挺拔,脑子活络最会察言观色,讨人欢心。
自打来到吴胖子家做工,他从不埋头干活,格外懂得揣摩雇主心思,专挑吴胖子爱听的话讲,日日陪着笑脸,手脚勤快利落,眼里总有干不完的活,总能精准接住吴胖子的心思。
闲暇时,他还会捡些市井趣闻,坊间笑话讲给吴胖子听,句句接地气,事事逗人心,哄得吴胖子整日眉眼舒展,笑口常开。
这般精明能干懂事讨喜的模样,让吴胖子对他格外赏识,另眼相看,索性将一众长工交由他管束,提拔他做了长工头,掌管每日的农活分派与人员调度。
这份突如其来的差事,瞬间搅动了众人的心思。
石胡胖素来心气高好攀比,往日与赵乐亮不相上下,如今见对方身居上位受人器重,心底瞬间灌满了浓烈的嫉妒,眼底藏满不甘。
老实本分的李大臭和毛躁冲动的李二丑兄弟,心里也满是不服气,觉得大家都是逃难做工,卖力气讨生活,凭什么赵乐亮高人一等管束众人。
唯独吴柳村本地的唐小明,心性通透待人温和,始终与赵乐亮相处融洽,真心相待,不攀不比不妒不怨。
自此,石胡胖与李氏兄弟迅速抱团,三人暗中较劲处处针对赵乐亮,日日凑在一起闲磕牙扯闲话,专门给赵乐亮使绊子添堵添乱。
赵乐亮明明手握管事的权责,分派农活安排事宜,让众人往东,三人偏要刻意往西,故意违逆作对;尤其是当着吴胖子的面,他们更是变本加厉,要么消极怠工敷衍应付,要么故意出错肆意顶撞,处处拆台,屡屡让赵乐亮当众难堪出尽洋相,威信一再受损。
吴胖子何等精明,日日冷眼旁观,早已将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他清楚地看出,赵乐亮这个长工头,根本镇不住人心,管束不住众人,手下人各行其是,散漫无序,农活进度拖沓乱象频发。久而久之,吴胖子心里渐渐生出了换掉赵乐亮,另选管事的念头,对待赵乐亮的态度,也日渐冷淡疏离。
赵乐亮心思缜密察人入微,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当下的处境——头顶的管事头衔名存实亡,手里的权力摇摇欲坠,地位岌岌可危,稍有不慎,便会被彻底换下,届时不仅颜面尽失,连这份糊口的活计都未必能保住。
为了暂且稳住局面,避免矛盾彻底激化,他强行压下心底的委屈与不甘,一改往日活络健谈的性子,整日沉默寡言一言不发,凡事忍气吞声收敛锋芒。
每日只埋头拼命干活,不与人争执,不与人闲谈,不揽是非,任凭几人暗中挑衅刻意刁难,都悉数隐忍退让。可他看似平静顺从,心底却从未松懈,脑子飞速运转,日夜辗转思谋,暗暗盘算着化解僵局,制服众人稳固自身地位的周全法子。
人心向来趋利避害抱团排外,眼下五个人的小团体,界限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李大臭、李二丑、石胡胖三人整日形影不离扎堆厮混,闲话打趣抱团针对;赵乐亮则始终与心性纯粹的唐小明相伴相守,彼此信任、互相帮衬。
五个人硬生生拆成两大阵营,暗中对峙,偏又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氛围压抑又紧绷。就在赵乐亮处境愈发被动之时,变数再生。
前两天,吴胖子特意将唐小明调去后院值守,专职看护后院打理杂务,不再参与田间农活。这一换岗调动,直接断了赵乐亮唯一的助力,让他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处境愈发窘迫艰难。
夜里歇息,众人的习性更是截然不同。李大臭、李二丑兄弟素来安稳本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日晚饭过后,一抹嘴便上炕躺卧,踏踏实实睡觉休养,从不出门闲逛招惹是非,只求安稳度日。
唯独赵乐亮与石胡胖年纪更轻精力旺盛,整日劳碌依旧精力充沛,夜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安睡,每到夜晚,总要各自出门游荡散心消磨夜色。
这天夜里,天色骤然阴沉,厚重的阴云层层叠叠压在村庄上空,黑沉沉的夜幕密不透风,将整座吴柳村牢牢笼罩,四下漆黑一片,连星月微光都被彻底遮蔽,晚风带着深秋的寒凉阵阵吹过,透着压抑的沉闷。
村西北角的戏台子却格外热闹,落子戏正唱得热火朝天,锣鼓喧天伴着咿咿呀呀的唱腔,铿锵的锣鼓声穿透黑夜,传向四方,引得村里男女老少纷纷前来围观,人声鼎沸喧闹不止。
赵乐亮出门闲逛,远远便望见石胡胖挤在戏台最前头的人群里,看得入神着迷,沉浸在戏曲情节里,连周遭的喧闹都浑然不觉。他双目微眯,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这蠢货,倒替自己寻了个天衣无缝的时机。
赵乐亮静静伫立在暗处冷眼观察,心里快速盘算:夜戏渐近尾声,用不了多久便会散场,正是绝佳的时机。
念头既定,他压下所有动静,趁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转身溜回住处。
偏屋临街的木门本就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他脚步轻盈落地无声,快步走到院角厕所,拿起墙角的尿盆,稳稳满满舀了一盆浓稠的屎尿,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那秽物在盆中微微荡漾,腥臊之气扑面而来,熏得他眉头微皱,却咬紧牙关屏住呼吸,端着盆稳步挪向门边。
随后,他屏息凝神,将整盆秽物端到虚掩的屋门缝隙上方,轻轻放平、稳稳架住,只要有人推门而入,盆中秽物便会尽数倾泻,分毫不差。
布置妥当,他迅速收敛神色,抬手按压住肚子,弯腰弓背、眉头紧锁,捂着腹部一步步挪回屋内,躺回里侧铺位,扯着沙哑虚弱的嗓音,哼哼呀呀地呻吟不止:"疼死我了……哎呀,这肚子疼得要命,怕是要我的命啊!"
熟睡的李大臭被他痛苦的呻吟吵醒,迷迷糊糊从被窝里撑起身子,揉着眼睛探头问道:"你这是咋了?好好的怎么突然闹病了?"
赵乐亮依旧捂着肚子,气息虚弱、语气无力,长叹一声道:"唉!甭提了,人要是倒了霉,喝口凉水都刺牙根。方才随口吃了几颗野枣,本想垫垫肚子,谁料直接闹肚子,一趟趟跑茅子,折腾得人快要散架了。"说着,他故意又"哎哟"了两声,嗓音里揉进恰到好处的痛苦,眉头拧成一团。
李大臭心性憨厚、心思单纯,对此毫不怀疑,看着赵乐亮痛苦不堪的样子,心生恻隐,犹豫片刻便开口提议:"那这可咋办?你这频繁跑茅子,睡外侧确实方便。要不我挪到里铺睡,你在外边躺着,夜里起身省事。"
赵乐亮闻言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分毫,连忙应声答应:"行行行,太谢谢你了!赶明儿你想换回来,咱们再随时调换。"
李大臭毫无防备,老老实实卷起被褥,挪到最里面的铺位躺好,闭眼沉沉睡去。赵乐亮目送他躺下,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精光,旋即隐没在黑暗里。
赵乐亮静静躺在李大臭原本的外侧铺位上,双眼圆睁毫无睡意,浑身紧绷屏息凝神,双耳死死贴着夜色,不放过屋外任何一丝动静。
屋内一片寂静,唯有李大臭哥俩均匀的呼吸声缓缓起伏,屋外戏台的锣鼓唱腔及人群喧闹声断断续续传来,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身下的草席,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一颗心悬在嗓子眼,既兴奋又紧张,像一只躲在暗处窥伺猎物的夜枭。
没过多久,戏台锣鼓骤停,夜戏彻底散场。街上瞬间人声涌动脚步嘈杂,看戏的村民三三两两结伴返程,边走边热议戏里的人物情节,吵吵嚷嚷乱哄哄一片。
石胡胖依旧沉浸在戏曲韵味里,余兴未消,嘴里咿咿呀呀哼唱着落子腔调,脚步拖沓晃晃悠悠地往住处走,心神徜徉毫无戒备。行到门口,他习惯性抬手推门,见门未开,便照旧侧身蓄力,猛地一膀子狠狠撞向木门。
"哗啦——"一声闷响,架在门顶的整盆屎尿瞬间倾覆而下,劈头盖脸兜头淋落,精准浇在石胡胖的头顶、脸面与脖颈之间。
浓稠的秽物顺着发丝、眉眼、脖颈飞速往下淌,浸透衣衫、黏遍全身,腥臭刺鼻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石胡胖整个人霎时僵在原地,浑身挂满污秽粪汤,从头到脚狼狈不堪,如同刚从粪坑里挣扎爬出来一般。那秽物顺着他的下巴滴滴答答往下坠落,滑进衣领,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黏又腥,他浑身剧烈一颤,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猝不及防的羞辱与恶臭,瞬间点燃了石胡胖的怒火,他双目赤红牙关紧咬,胸中翻涌着满腔怒火,忍不住恶狠狠怒骂一句:"狗操的!"
他心里明镜一般,这等阴损招数,除了赵乐亮,旁人绝无可能。怒火熊熊燃烧,一股狠狠痛打赵乐亮的欲望直往上窜,可他抬眼望见屋内漆黑一片毫无灯火,料想众人早已熟睡,无人察觉。
这时,一个阴狠的报复念头骤然涌上心头:此刻众人熟睡,正是报复赵乐亮的最好时机,既能一雪前耻,又能神不知鬼不觉。他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暴怒,死死咬住牙关,不再出声,任由满身秽物黏腻腥臭,放轻脚步蹑手蹑脚走到厕所,动作狠厉地重新淘灌满一盆屎尿,双手稳稳端着,屏住气息,悄无声息摸进漆黑的屋内。
每一步都踩得极轻,脚尖先着地,再缓缓落下脚跟,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动梦中人。
黑暗之中,他凭借记忆认准里侧铺位,认定是赵乐亮的床铺,抬手端起盆,用尽浑身力气,狠狠将一盆秽物尽数浇了过去。
可他万万不知,铺位早已调换,此刻睡在里铺的,正是毫无防备的李大臭。
熟睡中的李大臭毫无征兆,骤然被一盆冰冷腥臭的屎尿当头浇透。
秽物糊满他的脸面、头发、脖颈,顺着衣领浸透被褥,刺鼻的恶臭瞬间钻进鼻腔,呛入喉咙。
他浑身猛地一激灵,瞬间从酣睡中惊醒,猛地弹坐起来,喉咙一阵剧烈呛咳,干呕不止,半天喘不上气来,脑袋昏沉发胀,又臭又怒又懵又气,当场破口怒骂:"哪个狗操的缺德玩意儿干的好事!"
他一边骂一边疯狂抹着脸上的秽物,整张脸涨得通红,脖颈青筋暴起。
石胡胖看清此铺上人的面容,瞬间浑身一僵脸色煞白,心头咯噔一沉,满脸错愕慌乱,脱口而出:"哎呀!咋、咋是你?"他手中的空盆"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隔壁铺位的李二丑被怒骂声、吵闹声惊醒,懵懵懂懂翻身坐起,揉着眼睛看清屋内乱象,又见从石胡胖手中掉落的空盆,瞬间怒火上涌,不假思索地猛扑上前,一把死死搂住石胡胖,不容他开口辩解半句,挥拳就打。
拳拳砸在石胡胖的肩背之上,砰砰作响,嘴里怒骂不止:"我操你娘的石胡胖!你敢浇我哥!"
石胡胖自知理亏、闯下大祸,心里又慌又怕,一边手忙脚乱地躲闪袭来的拳头,一边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慌忙解释:"臭、臭哥!我、我弄错了!真弄错了!"
李大臭被无端羞辱,满身污秽,怒火攻心、气到极致,哪里听得进半句辩解。兄弟二人默契配合,李二丑死死抱住石胡胖的腰身,李大臭按住他的头颅,合力将石胡胖结结实实摁在沾满秽物、腥臭刺鼻的被褥之上。
石胡胖又慌又怒满心憋屈,拼命挣扎反抗,四肢不停蹬踢扭动,想要挣脱束缚。
三人在狭小的土炕上扭打成一团,肢体碰撞声、怒骂声、挣扎声、喘息声混杂在一起,被褥翻飞秽物四溅,原本腥臭的屋内,更是乱象丛生臭气熏天,打斗得不可开交。
李大臭一把揪住石胡胖的头发,使劲往被褥上摁;李二丑从背后勒住他的胳膊,将他牢牢钳制;石胡胖拼死挣扎,一脚踹翻了炕头的油灯架子,哐啷作响。
整场混乱,尽数落在赵乐亮眼中、耳中。他早已算准所有变数,提前穿好衣衫,佯装腹痛呻吟卧病在床,实则双耳高度警觉,屋外的每一步动静,每一声响动都清晰入耳。
石胡胖进门被浇,咬牙隐忍,转身去厕所舀秽物,悄悄进屋报复的全过程,都被他透过门缝看得一清二楚,尽收眼底。
他嘴角微微勾起,眼底翻涌着计谋得逞的欣喜与冷酷,像一只潜伏已久的猎手欣赏着猎物自投罗网。
就在石胡胖抬手泼出秽物,屋内即将大乱的瞬间,赵乐亮屏住呼吸,踮起脚尖,身形轻盈如猫,悄无声息地从屋内溜出,闪身躲进院中暗处,稳稳坐山观虎斗,冷眼旁观三人自相残杀,内讧混战。
一袋烟的功夫,激烈的打骂缠斗渐渐平息,屋内灯火亮起,一盏昏黄的洋油灯摇曳闪烁,微弱的灯光照亮满室狼藉遍地污秽,也照亮三人狼狈暴怒的面容。
李大臭瘫坐在炕沿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上下挂满秽物,一脸憋屈暴怒;李二丑蹲在墙角揉着被踹青的胳膊肘,骂骂咧咧怨气冲天;石胡胖瘫倒在炕头,衣衫扯烂了大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气喘吁吁闷哼不止,胸口憋着一口恶气,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
这时,赵乐亮才故意佝偻着腰,手捂肚子,步履迟缓地从院外慢慢走进屋,满脸茫然,故作惊讶地扫视满屋乱象,假装不解地开口问道:"这是咋了?屋里怎么这么大的臭味?乱成这副模样?我闹肚子跑茅子,可没拉到炕上啊!"他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惊讶七分无辜,眼底却藏着一丝一闪而过的嘲弄。
屋内腥臭刺鼻令人作呕,李大臭、李二丑兄弟满脸憋屈暴怒,一边骂骂咧咧怨气冲天,一边强忍恶心,手忙脚乱地清理被褥,擦拭身上的秽物。
石胡胖瘫坐在炕头,浑身脏乱气喘吁吁闷哼不止,胸口憋着一口恶气,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怒。
他抬眼狠狠剜了赵乐亮一眼,嘴唇翕动,终究没有出声。
他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从头到尾都是赵乐亮精心设下的圈套,刻意耍弄的阴损手段,可他亲手浇脏了李大臭,彻底得罪了李氏兄弟,已然四面树敌孤立无援,纵然满心怨恨,也不敢再与赵乐亮对峙计较,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委屈与羞辱,打落牙齿吞进肚子里。
他狠狠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钻心的疼压过了心头的恨。
经此一夜混战,五人的关系彻底洗牌改写。往后下地干活、日常做工,五个人硬生生分成三拨,界限分明互不迁就。
李大臭、李二丑兄弟始终抱团同行,形影不离。
赵乐亮依旧与唐小明心意相通,相处融洽彼此照应。
唯独石胡胖众叛亲离孤家寡人,孤零零一人游走,无人相伴无人帮扶,彻底沦为边缘人。
自此,李大臭兄弟再无底气再无帮手,再也无法联合石胡胖抱团针对、刁难赵乐亮。
几人心中的怨气与傲气尽数被磨平,只能收敛性子安分守己,乖乖听从赵乐亮的调度安排,再也不敢肆意违抗刻意拆台。
赵乐亮的管事地位,就此彻底稳固,再无人敢轻易挑衅撼动。他站在田间地头,目光扫过默默劳作的众人,眼底浮起一丝深沉的笑意——这世道,活下来的人,从来都是最会算计的那一个。
而始终安稳纯粹与世无争的唐小明,有着一段旁人不知的坎坷身世。
他本是河南开封人,原籍千里之外。昔日黄河泛滥大水滔天,汹涌河水冲垮村落淹没家园,良田屋舍尽数被毁,故土沦为一片泽国。走投无路之下,身为教书先生的父亲,带着他与母亲背井离乡,一路颠沛流离,历经千辛万苦,才辗转逃难到千里之外的吴柳村落脚求生。
父亲知书达理满腹学识,靠着一身教书本事,在村里开蒙授课教人识字,换来的微薄粮食,刚刚够一家三口糊口度日,日子虽清贫,却也算安稳和睦。
奈何天道无情祸不单行,前年秋冬时节,吴柳村突发黑死病,瘟疫肆虐、来势汹汹,短短二十余天,全村便夺走十余条性命,恐慌笼罩整座村庄,唐小明的爹娘,也不幸染病离世,双双撒手人寰。
彼时的唐小明尚且年少,一夜之间沦为孤儿,无依无靠孤苦伶仃。
他自幼受父亲熏陶,饱读诗书天资聪慧,心性通透懂事,沉稳内敛,远超同龄孩童。父母离世后,他可怜孤苦的模样深得全村乡亲怜爱,邻里街坊纷纷伸出援手,这家送一块干粮,那家端一碗热饭,点滴接济温情相助,让他得以勉强饱腹艰难存活。
三年光阴转瞬即逝,昔日瘦弱的少年,悄然长成身姿挺拔体格健壮的大小伙子。
后来,在外经商多年的吴胖子归乡,置办下大量田地房产,家资丰厚,家中人手紧缺琐事繁多。他得知唐小明知书识字踏实能干,又无依无靠,便上门攀扯亲缘,自称是远房亲戚,将唐小明接至家中收留,让他在家中打理杂务协助管事。
唐小明跟着父亲读过数年书,识字断文眼界开阔,熟读《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等古典古书,谈吐文雅见识不凡。再加上他身姿高挑,眉目清秀,皮肤白净,模样周正俊朗,气质干净机灵,待人谦和有礼,做事踏实稳妥,格外受吴胖子一家人的喜爱与信任。
吴胖子平日里遇到费思难解的烦心事,或是遇上舒心畅快的开心事,总爱找来唐小明闲谈倾诉,一聊便是大半日。
吴胖子有妻妾三人,大太太出身名门大户,年岁与吴胖子相仿,性情温顺贤惠,忠厚老实,待人宽厚处事稳妥,对吴胖子向来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吴胖子格外放心,便将家中所有钱财收支,大小花销尽数交由她掌管。
大太太一门心思扑在家业钱财上,对吴胖子在外纳妾娶妻,寻欢作乐逛窑嫖赌的种种行径,向来不闻不问漠不关心,只求守住家业安稳度日。
二太太是城里货栈老板的掌上明珠,比吴胖子小十余岁,生得精明利落模样俊俏,奈何性情刁钻古怪,脾气骄纵蛮横,稍有不顺心便大吵大闹,撒泼耍横,闹得家里鸡犬不宁。长久下来,吴胖子对她又惧又烦日渐疏离。
最得吴胖子偏爱与疼惜的,是年纪轻轻的三太太丽妹。
丽妹是四川重庆女子,生得身段窈窕,身姿曼妙,天生丽质。两道弯弯细眉如远山含黛,一双水灵杏眼顾盼生辉、楚楚动人。
一口软糯地道的四川乡音,甜绵悦耳、温柔动听,走起路来身姿摇曳、步步生姿,自带一番温婉风情,惹人怜爱。
自打见到干净俊朗,温文尔雅的唐小明,丽妹心底便悄悄动了心。
她常常特意寻来,让唐小明给自己讲古书故事,日日相伴闲谈。平日里更是暗中关照,格外优待,悄悄给唐小明开小灶,时常偷偷塞给他白面馍馍,新鲜鸡蛋及肉块荤食,待他格外亲厚。
唐小明心地善良待人赤诚,得了丽妹诸多照拂,时常感念于心,偶尔也会将富余的吃食分给交好的赵乐亮,赵乐亮也跟着沾了不少甜头,得了不少实惠。
丽妹对唐小明暗藏的情意,细腻敏锐的吴胖子早已看在眼里心知肚明,可他非但没有半点阻拦制止,反而顺水推舟暗中纵容,甚至隐隐乐见其成。
只是他碍于脸面惧怕流言,怕被乡里乡亲背后指指点点嘲笑讥讽,骂他懦弱无能是戴绿帽的乌龟窝囊废。
故而平日里,他总是对着家中长工和村里邻里,操着一口夹杂四川口音的邯郸土话,刻意掩饰道:"明娃子是俺家远房亲戚,自家人,多照看些是应该的。"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深秋,寒意一天比一天深重。大地冷风阵阵草木凋零,天地间满是萧瑟苍凉。
这天清晨,天色灰蒙蒙一片,浓云低垂雾气沉沉,细密的冷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寒凉浸透了整座院落。
院中那棵早已落尽枯叶的老枣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冷风冷雨中瑟瑟颤抖摇曳不止,往日日日滚动辘辘作响的牛车,也静静停在屋檐下,被冷雨浸湿了,田间泥泞难行,众人自然无需下地做工,彻底歇了工,众人难得有了一日清闲。
早饭后,雨势依然未停,天气越来越冷了。丽妹又如往常一样,特意走出后院,找来唐小明,柔声唤他去自己的西厢房讲故事,闲话消遣。谁料这一去,唐小明便整整一日未曾归来,终日滞留内院,再未踏出半步。
夜深人静,雨停风歇,乌云散去了,一轮明月高悬夜空,皎洁清冷的月光如寒霜铺地,静静洒满寂静的村庄,万物静谧,月色如水。
赵乐亮独卧铺上,心底莫名燥热烦闷,心绪不宁地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毫无半分睡意。他下意识抬眼,遥遥望向层层院落隔开的里院,只见夜色深沉,唯独丽妹居住的西厢房窗纸透亮,一盏灯火迟迟未熄,在寂静深夜里格外醒目。
那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像一只不眠的眼睛,透着暧昧与隐秘。
外院与里院之间,隔着一道精致的雕花院墙,墙身青砖黛瓦雕花镂空,墙体正中开着一处圆润雅致的月亮门,连通内外两院。
万籁俱寂的深夜,赵乐亮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与躁动,悄悄翻身下炕,赤着脚轻踩着冰凉地面,蹑手蹑脚的穿过月亮门,顺着墙根悄然贴到西厢房的窗下,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屋内的动静。
他的脊背紧贴着冰冷的青砖墙,夜风灌进单薄的衣衫,激得他打了个寒战,却浑然不觉,满心满眼只有屋内那一豆灯火与暧昧的声响。
屋内并无预想中说书讲古的清朗语调,唯有丽妹软糯甜绵带着几分委屈哀怨的娇柔嗓音,轻轻回荡,字字句句皆是她坎坷曲折的身世过往,温柔又凄惨,听得人心头生发酸楚。
丽妹的老家在重庆周边的深山穷沟里,山高路远贫瘠荒凉,家境极度贫寒,日子万般艰难。
自她记事起,便从未过上一天安稳富足的日子,小小年纪便褪去孩童稚气,早早扛起生计重担,日日上山砍柴割草开荒种地,操劳家事。从小到大,她从未穿过一件合身体面的新衣,从未吃过一顿饱腹像样的热饭,童年皆是清贫劳苦风雨奔波。
待她稍稍长大,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倾泻而下,凶猛的洪水冲垮了家中低矮的茅屋,卷走了赖以生存的田地,冲走了爹娘,家中所有家当尽数被毁,一无所有。
绝境之中,为求一条活路,狠心的哥嫂含泪咬牙,将年仅十六岁的她,卖给了四处拐骗人口的人贩子。
前路茫茫,命运难测,就在她被人贩子强行拖拽威逼胁迫,即将被带上远走的船只,从此飘零无依之际,恰逢在外经商,从汉阳卖货归来,刚刚上岸的吴胖子。
吴胖子眼见一个壮汉恶狠狠追打欺凌柔弱少女,强行逼她登船,心生恻隐仗义上前,伸手阻拦并盘问缘由。
孤立无援的丽妹忽见有人出手相助,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慌忙挣脱拉扯,快步奔到吴胖子身前,扑通一声跪地磕头,泪眼婆娑地苦苦哀求,恳请这位陌生的好心大叔救自己一命。
吴胖子弄清原委,得知是人贩子拐卖良家少女,当即慷慨解囊,掏出银钱如数交给人贩子,硬生生将丽妹从魔窟之中赎了出来。
救下丽妹后,吴胖子待她如同亲生闺女一般,百般疼爱悉心照料。他带着孤苦无依的丽妹前往重庆城内,让她洗去满身风尘污垢,带她品尝从未吃过的地道火锅,为她置办崭新体面的衣衫首饰,随后将她安置在雅致的小洋楼中,衣食住行皆与自家亲人无异,照顾得周全妥帖。
两年光阴悄然流过去了,昔日山野间瘦小枯干,土里土气的贫苦丫头,彻底褪去一身青涩土气,出落成一个身姿窈窕,容貌清丽,活脱脱一个漂亮洋气的城里姑娘。
丽妹满心皆是对吴胖子的感激涕零报恩之心,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和养育之情。当这位年岁堪比自己父亲的救命恩人,提出要娶她做第三房太太时,她没有半分的犹豫,满心欢喜地嫁给了吴胖子,一心报恩,此生相随。
入府之后,她亲眼目睹了吴家后院的妻妾纷争,人心难测,复杂无比。
性情骄纵的二太太,仗着娘家雄厚家世,素来蛮横高傲目中无人。初见出身山野一无所有的丽妹,她满心嫌弃百般鄙夷。
可当她看到吴胖子对这个山野少女格外偏爱,万般疼惜之后,嫉妒的火焰在内心灼烧,恨意直达骨髓。
每逢吴胖子外出跑买卖,不在家中之际,二太太便找准机会,变着法子刁难欺凌、苛待折磨丽妹,处处找茬日日针对,让她受了无数委屈,吃了很多苦头。
待丽妹正式被抬为三太太,名分与二太太平起平坐不分高低之后,二太太更是心生不甘妒火中烧。
她费尽心机施展手段,想要独占吴胖子的宠爱,独揽家中权势。
她日日刻意讨好殷勤献媚,百般笼络吴胖子,见终究拢不住他的心,争不过丽妹,便愈发骄纵任性,动辄发脾气闹性子,日日纠缠不休。
几番折腾下来,彻底惹怒了吴胖子,被吴胖子当众痛骂一顿,此后彻底被冷落疏远不再问津,独自守着空寂院落郁郁寡欢。
躲过了纷争,日渐受宠的丽妹,对吴胖子愈发感恩戴德。她倾尽所能百般侍奉,将吴胖子的日常衣食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妥帖周到事事顺从,哄得吴胖子日日心情舒畅笑逐颜开。
自此,吴胖子对这位娇柔懂事,温柔体贴的小老婆宠爱至极,无论出门远行经商访友,无论路途远近时日长短,必定将丽妹带在身边形影不离。老夫少妻,愈发恩爱缠绵如胶似漆,片刻不曾分离。
昔日吴胖子在外经商,不慎卷入贩卖烟土的事端,事情败露危机重重。
因事发仓促性命堪忧,他无暇顾及家业,顾不上另外两位太太,仓皇之间,抛下所有家产细软和大量金银珠宝,唯独紧紧带着丽妹,连夜仓皇逃回吴柳村老家避难。
后来,大太太念及夫妻情分,心系家业,独自一人历经千辛万苦,辗转奔波,一路打探,千里追随,终于寻到吴柳村,与吴胖子和丽妹团聚。
大太太的不离不弃,深情重义,深深打动了吴胖子,让他彻底改观,不再一味偏爱宠溺丽妹冷落大太太。
在征得丽妹的理解与同意后,吴胖子公平相待均分恩宠,给了大太太与丽妹完全同等的名分与待遇,定下规矩:三日一轮,轮流相伴,在两位太太房中均匀过夜,不偏不倚、一视同仁。
丽妹心性通透温和大度,对此毫无半分怨言,不存一丝嫉妒,真心将年长宽厚的大太太视作至亲大姐,真心相待和睦相处,两人关系愈发亲近融洽,亲如姐妹,后院一度安稳和睦无争无吵。
本以为日子会这般安稳平淡岁岁如常,可唐小明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丽妹平静无波的心境,在她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唐小明年轻俊朗温文尔雅,谈吐不凡,浑身带着诗书滋养的温润气质,与年长粗俗,满身市侩的吴胖子截然不同。
初次相见,丽妹便被这个清朗少年深深吸引,心生好感。往后听他讲《水浒传》的侠义豪情,说《三国演义》的权谋风云,字字句句新鲜通透引人入胜,让常年困于深宅后院,日复一日枯燥度日的丽妹,如同撞见一缕清冽新鲜的春风,吹散了心底常年的沉闷压抑混沌迷蒙。
长久以来,她对吴胖子的依附与顺从,皆是源于纯粹的报恩之心,感恩之情,并无半分男女情爱情愫悸动。
可遇见唐小明之后,沉寂多年的少女心绪彻底苏醒,心底生出一股无法抗拒难以克制的爱慕与向往,日日的念想,夜夜的牵挂。
她开始一日不见唐小明,便心底空落落的心神不宁,整日茶饭不思寝食难安,日渐消瘦憔悴,妥妥患上了入骨的相思病。
即便夜里陪伴在吴胖子身侧,也是心神游离,兴致全无,满心满眼皆是唐小明的身影,再也提不起半分兴致。
这般反常的心思与状态,终究没能逃过心思缜密的吴胖子的眼睛。他早早察觉了小老婆的异样情愫,也看透了她对唐小明的隐秘情意,一度震怒不已心生怒意,险些直接将唐小明赶出家门。
可唐小明始终坦荡磊落恪守本分,待人谦和行事端正,对丽妹的情意毫无察觉,也不曾回应,始终保持着清晰的分寸与界限,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越界之举。
见此情形,吴胖子便压下怒火,未曾怪罪唐小明,只是刻意收敛,不再让丽妹随意出后院找唐小明闲谈讲故事,私下相见了。
本以为此事就此平息慢慢淡化,可命运再度转折。没过多久,吴胖子被大夫确诊,身患顽疾终身无后,此生注定无法诞下子嗣延续香火。
传宗接代延续血脉,是吴胖子此生最大的执念与遗憾。
年近中年后继无人,他心中的焦虑与执念日益深重。为了求得一子延续香火,他彻底放下了脸面,抛开了世俗流言,摒弃心中的芥蒂,暗自默许了丽妹与唐小明私下亲近,甚至暗中期盼两人能互生情愫成就好事,盼着借年轻康健的唐小明,为自己留下一脉子嗣,圆满此生遗憾。
那一夜,他破例没有让丽妹来自己房中过夜,而是早早遣散了仆人,独自一人坐在堂屋的阴影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旱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映着他阴晴难测的脸。
夜色渐深将近夜半,屋内灯火摇曳,暖意融融。
丽妹满心情丝万般不舍,一遍遍挽留唐小明,缠着他接连讲故事、说典故、聊见闻,不肯放他离去。一个个故事娓娓道来,直讲得唐小明口干舌燥嗓音沙哑,眼皮沉重疲惫不堪,上下眼皮频频打架,浑身疲惫心力交瘁。
可丽妹依旧兴致盎然毫无倦意,亲自起身给他倒上温热的开水,又从柜子里取出花生、糖果,没话找话絮絮闲谈,眉眼含情,用尽心思拖延时间,执意不肯让他起身离去。
唐小明心思纯粹,心性端正,历经长久相伴闲谈,早已看透丽妹的心思。
他清楚知晓,对方根本不是贪恋故事喜欢闲谈,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满心皆是对自己的爱慕与牵挂。
察觉到这份逾矩又炽热的情意,唐小明心底瞬间涌满紧张与不安,浑身僵硬手足无措。他不敢直视丽妹那双炽热滚烫含情脉脉的眼眸,刻意躲闪回避眼神游离,焦灼不安地开口推辞:"婶子,天实在太晚了,我真该回去歇息了。"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迈步,想要快步离开,逃离这暧昧纠缠的氛围。
就在此时,丽妹猛地快步上前,身形一闪双臂一横,死死挡在门前,截断了他的去路。
她眉眼泛红眼眶湿润,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愠怒与哀怨,轻轻哽咽道:"你不能走哇!你今晚不能就这么走!"
唐小明骤然止步,心头一震,低头望去,只见往日温柔爱笑,温婉灵动的丽妹,此刻双眼噙满晶莹泪水,雾气氤氲楚楚可怜,肩头微微颤动,满心皆是深情与委屈。
他瞬间慌乱无措,连忙放软语气安抚:"婶子,您别这样,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惹您不开心了?"
丽妹抬眸含泪凝望着他,声音轻柔又酸涩,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执念:"你哪里都不对……"话落,她轻轻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积攒许久的深情与相思,肩膀颤抖低声哽咽,抽抽噎噎地将自己多日来的辗转反侧日夜牵挂,相思成疾的心事,尽数倾诉而出。
一字一句,皆是入骨的思念,满心的深情,道尽了她为他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日渐憔悴的苦楚与痴念。她的泪水滑过脸颊,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唐小明闻听站在原地局促不安,想要开口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无从措辞,想要抽身离开,又不忍见她落泪伤心,一时间进退两难,心神大乱。
正当他愣神迟疑进退维谷之际,丽妹不顾一切,纵身扑过来 :“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带着孤注一掷的深情与勇敢。
唐小明浑身猛地心神震颤,本能地抬手想要将她轻轻推开,可指尖触碰到她身躯时手臂骤然僵硬不听使唤,向外推送的力道瞬间消散,下意识地反手向内,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全然忘却了身份尊卑与主仆分寸,忘却了世俗礼教和人伦规矩。
窗外夜色深沉,月色清冷。
赵乐亮静静贴在墙根伏在窗边,屏息凝神一动不动,将屋内缠绵暧昧的一举一动和一字一句,尽数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他浑身血液沸腾,掌心满是汗水,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着干涩的口水。
赵乐亮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躁动与好奇,抬手轻轻戳破窗纸,指尖捅出一个细小的孔洞,瞪大双眼、屏住呼吸,贪婪地往屋内张望,死死盯着屋内缠绵相拥的两人,看得入神着迷挪不开眼睛。
就在他看得专注痴迷、毫无防备之际,一道黑影骤然从暗处闪出,随之,一根坚硬粗重的棍棒带着劲风,猛地狠狠砸在窗棂之上!"哐!"一声巨响骤然炸开,打破深夜的暧昧静谧,震得窗纸簌簌掉落碎屑纷飞。
赵乐亮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巨响吓得浑身一僵,心头巨震,下意识低头惊呼一声"哎呀",慌乱回头观看。
清冷月光下,满脸阴沉面色铁青的吴胖子,正伫立在堂屋门口,双目锐利如刀死死盯着窗边的他,眼底翻涌着暴怒、阴冷与深沉的算计。
月光打在他脸上,将每一道皱纹里的阴影都照得分明,那张平日堆满笑意的圆脸此刻扭曲得如同厉鬼。
四目相对的瞬间,赵乐亮顿时胆战心惊,不敢有半分迟疑,猛地转身拔腿狂奔,拼尽全力朝前院仓皇逃窜,狼狈逃离。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双腿发软却不敢停歇,踉踉跄跄穿过月亮门,一头栽进偏屋,钻进被窝,浑身抖如筛糠。
剧烈的响动彻底惊醒了屋内沉溺缠绵的两人。
唐小明如遭雷击瞬间回神,理智瞬间回笼,猛然推开怀中的丽妹,慌乱抓过衣衫胡乱套在身上,来不及多想顾不上整理仪容,仓皇纵身跳出房门,趁着深沉夜色,借着树影遮掩,头也不回飞速逃离,转瞬便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不见踪迹。
他奔出吴家大门,赤脚踩在冰凉的黄土路上,一口气跑出三里地,直到双腿再也撑不住,才扶着一棵枯树弯下腰大口喘息,冰冷的夜风灌进肺里,呛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
丽妹独自瘫坐在地上,衣衫凌乱,泪痕未干,望着敞开的房门和空荡荡的夜色,双手捂住脸,无声地抽泣起来。灯火依旧摇曳,映着她颤抖的肩头,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寂。
吴胖子依旧伫立在堂屋门口,手中的铁锨重重杵在地上,发出一声金属炸裂的脆响。他沉默地望着唐小明消失的方向,又缓缓转头,看向西厢房里那盏未熄的灯,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光,最终尽数归于夜色深处,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一场深夜暧昧隐秘纠缠,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变故,仓促落幕狼狈收场。
经此一夜风波当众撞破,唐小明再也没有脸面留在吴胖子家做工立足。自此之后,他彻底消失在吴柳村,再也不曾踏入吴家半步,彻底断绝了与这里的所有牵扯、所有纠葛。
有人说在百里之外的镇上见过他,说他在一家茶馆里替人说书谋生,眉眼依旧清朗,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也有人说他沿着黄河一路往西去了,再也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而吴胖子家,西厢房的灯再未在深夜亮起过,丽妹也再没有唤过任何人来讲故事。偏屋里,赵乐亮躺在铺上睁着眼睛直到天明,那夜仓皇奔逃的惊惧和吴胖子阴沉的脸色,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久久不散。"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793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