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32152" ["articleid"]=> string(7) "740910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44704) "农历十月初九,天还黑沉沉的,乐塘村就醒了。五岔坡那棵老槐树上,不知谁系了第一串红布条,在料峭晨风里轻轻招展,像是向远方来客频频招手。

通往乐塘村的条条土路、大道,一夜间便活了过来——赶会的、走亲的、求财许愿的,从四乡八邻蜂拥而至,人流顺着蜿蜒道路绵延数里,车马交错、人声鼎沸。

村内主街更是热闹得翻了个个儿。天色乍亮时,沿街空地已清一色支起席棚木架铺子,白面暄软的馒头铺、热气翻滚的包子铺、酥香入味的酥鱼铺、焦香酥脆的烧饼馃子铺次第开张。炊烟袅袅升腾,油香、面香、肉香混在一处,浓得化不开,勾得往来行人频频咽口水。

糖糕摊子前更是围得水泄不通,铁锅里沸油翻滚,雪白的面团裹了红糖馅儿,哧啦一声滑入油中,瞬间膨胀成金黄的圆胖子,浮在油面上吱吱作响。摊主手持长筷麻利翻动,焦香甜糯的气息扑面而来,直钻鼻腔,勾得人脚底生根,挪不动步。

石胡胖和赵乐亮便是在这糖糕摊前遭了祸。

两个人顺着人潮一路闲逛,石胡胖眼尖,远远便瞅见那金黄酥脆的糖糕正热气腾腾地出锅,浓郁的甜香随风飘来,勾得他肚子咕咕直叫。他拽着赵乐亮的袖子往前挤,踮着脚尖朝摊子上望,馋涎几乎要滴下来。

摊主忙得不可开交,案板上摆着刚出锅的糖糕,摞得小山似的,腾腾冒着白气。石胡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趁着摊主转身添面的当口,飞快捏起一块滚烫的糖糕。

"哎哟!”石胡胖被烫得手指一松,糖糕啪嗒掉在地上。

摊主猛地回头,正撞见他贼眉鼠眼地往人堆里缩,手上还沾着油光。摊主一把揪住石胡胖的后领子,劈手就是两记耳光,打得响亮清脆。

"小兔崽子!今儿个你偷了几个了?!"石胡胖嘴角顿时绽开血花,他挣扎着要跑,却被摊主拧着耳朵拎回来,又是一通好打。

赵乐亮吓白了脸,连声求饶:"叔!叔!别打了!我们赔钱!"可摊主已被频频偷拿的无赖行径惹得怒火中烧,下手毫不留情。

最后还是旁边卖酥鱼的大娘看不下去,上前拉开,石胡胖这才捂着脸从人堆里跌出来,满面血污,嘴角肿得像挂了根腊肠,狼狈得不成样子。

赵乐亮半搀半拖着石胡胖,一路挤过水泄不通的街巷,直奔五岔坡赵阳的药铺。此时日头已近正午,热浪渐起,各处摊位人流稍减,唯独药铺门前依旧拥挤不堪——十里八乡赶来问诊抓药的百姓层层围堵,里三层外三层,挤成一个密不透风的人疙瘩。

赵乐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门前,踮脚朝里喊:"阳哥!阳哥!快给胡胖看看!"

正在低头抓药、凝神问诊的赵阳闻声直起身来。

他年近四十,面庞清癯,眉目温和,一身青布长衫浆洗得发白,袖口挽到肘上,露出精瘦结实的小臂。

赵阳目光扫去,一眼便看见满脸血污、满头虚汗的石胡胖,他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豁了道口子,血迹洇到衣领上,弓腰低头,一副狼狈相。

赵阳心头一紧,当即放下手中药秤,快步上前,将石胡胖按在诊案前的条凳上。

"别动。"赵阳托起他的下巴,偏头看了看伤势,又伸手轻轻按压颧骨:"疼不疼?"石胡胖"嘶"地吸了口凉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摇头。

赵阳转身从药柜里取出白芨粉和冰片,又调了碗温开水,用棉布蘸着细细替他清洗伤口。

他手法极轻,动作利落,一边上药一边说:"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没分寸?糖糕摊子前头那么多人,你伸手时就不怕被人瞧见?你爹平日里不管教你,我可得说两句——做人啊,再穷也不能短了志气。嘴馋了跟叔说一声,叔给你买,可万不能伸手去偷。这世上什么都能丢,唯独脸面丢不得……"

赵乐亮站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偷偷拽了拽石胡胖的衣角,示意他应声。

石胡胖却低着头,一言不发,红肿的嘴角抿成一条线。赵阳的每句话都像细针,一下一下扎在他心窝上。

药铺里外都是人,邻里乡亲的耳朵都支棱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他耳根烧得滚烫,觉得满屋子人都在看自己笑话。

赵阳将药膏细细涂好,又取了块干净纱布替他贴住嘴角伤口,拍拍他的肩头:"行了,回去别吃辛辣的,三天便好。乐亮,带他回家吧。"

石胡胖站起身,低着头往外走。赵乐亮在后面喊他,他也不应。出了药铺门,人潮涌动的庙会大街依然热闹喧天,戏台上的锣鼓声震得耳膜嗡嗡响。

石胡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药铺门口青布长衫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暗沉沉的光。

他恨。他恨那糖糕摊主当众打他的耳光,恨满街人的指指点点,但更恨赵阳方才那番谆谆教诲。

在旁人听来是治病救人,劝人向善的好意,可落在他心性狭隘,顽劣偏执的耳中,却全然变了味道——他觉得赵阳是故意的,故意当着满药铺的人训斥自己,故意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丢尽脸面。那些温言良语,在他听来全是居高临下的羞辱。

少年心底的羞恼怨恨悄然滋生,暗自扎根。一颗仇恨的种子就此埋下,静静潜伏在胸腔里,只待时机成熟便要生出毒芽。

石胡胖的母亲早逝,家中只剩父亲石银道独自拉扯他们兄妹三人艰难度日。

可石银道生性懒惰成性,嘴馋贪享,终日好逸恶劳,不肯下地劳作。好好的家业被他坐吃山空,挥霍殆尽,家中锅灶冷清,米缸见了底,三个孩子面黄肌瘦。

无以为继后,石银道索性彻底放下底线,整日在外游手好闲,专做偷摸窃取的龌龊勾当。

闲暇时便混迹牛马集市,靠着油嘴滑舌,以中间经纪人做幌子,用心打探卖主住址。过不久,卖主的牛、驴或骡子就会不翼而飞被人偷走了。

村里人都唤他"阴刀子",当面客气,背后唾弃。石胡胖自幼跟着这样的父亲长大,耳濡目染,心性早被熏得扭曲乖戾,胸中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而彼时世道动荡,匪患横行。乐塘村方圆百里常年遭受土匪骚扰劫掠,四十多里外的深山之中,盘踞着一伙凶悍土匪,匪首绰号老开的,心狠手辣、贪婪暴戾,常年带着一伙匪众下山,在周边村镇不断绑票勒索,抢夺钱财,扰得四乡不安。

老开的手下养着百十号匪众,个个骁勇彪悍,凶狠无比。周边村镇但凡听到"老开的"三字,便吓得面无人色。

阴刀子石银道却全然不顾乡邻安危。他一心想要攀附土匪势力、背靠大山牟利,为了抱紧老开的大腿,竟不惜将亲生女儿胡丫嫁给老开的亲弟弟,硬生生攀上土匪亲戚,从此顺利成为土匪安插在乐塘村周围的隐秘眼线。

土匪下山前,他便暗中递出消息;官兵来剿,他便通风报信。靠着出卖乡邻,他从土匪手中捞取了不少钱财好处,日子过得愈发滋润,心性也愈发贪婪歹毒。

村中人虽隐隐察觉,却抓不住实据,更惧他身后土匪撑腰,无人敢戳破这层窗户纸。

就在这日庙会正酣之时,阴刀子正蹲在五岔坡的茶棚底下,嘬着一碗凉茶,眯眼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他身材精瘦,一张长脸蜡黄,颧骨高耸,两颊凹下去,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着,像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有人从他面前经过,他便涎着脸凑上去攀谈,三句话不离"谁谁家最有钱?谁谁家珠宝值钱物件最多?",言语间满是炫耀与打探。

忽然,他瞥见石胡胖捂着脸从药铺方向挤出来,嘴角裹着白纱布,神色阴沉。

阴刀子放下茶碗,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咋了?谁打你了?"

石胡胖抬眼看了看父亲,嘴唇翕动,终于挤出几个字:"赵阳……他当着好多人面骂我。"

"骂你?"阴刀子三角眼一眯:"骂你啥?"

石胡胖添油加醋把药铺里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咬牙切齿道:"他说我偷东西丢人,说我没志气,满屋子人都听见了!"

阴刀子听完,不怒反笑,伸手摸了摸儿子肿起的脸,阴沉沉道:"好一个赵阳,开药铺开得忘了自己姓啥。咱老石家的人,轮得到他赵阳来教训?"

他拍了拍石胡胖的后脑勺,压低嗓音:"不急,爹有办法收拾他,你且等着。"

石胡胖怔了怔,抬头望向父亲。阴刀子那双三角眼里寒光闪烁,嘴角却挂着阴恻恻的笑意,像一只嗅到血腥味的豺狗。

大圣爷庙正前方的戏台上,锣鼓正敲得震天响。落子戏唱到高潮处,武生翻着跟头从台上跃下,满场叫好声如雷震。善男信女们举着香烛涌进大圣爷庙,烟雾缭绕中,黑压压跪了一地,叩拜许愿的低声絮语绵绵不绝。

没有人注意到,茶棚底下那对父子正低声密语,更没有人知道,一场裹挟着庙会热浪的暗流,正在这人声鼎沸的喜庆之下悄然涌动。

赵阳依然在药铺里低头抓药、凝神问诊,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手中药秤稳稳当当,一味一味地称量,目光温和专注。

夕阳西斜时,他送走最后一位病人,长舒一口气,倚在门框上望着庙会的喧嚣。

戏台上的落子戏换了一折,旦角唱得凄婉缠绵,声音被晚风裹着飘向远方。大圣爷庙的香火气弥漫在暮色里,暖融融的,裹着人间烟火。

赵阳不知道,阴刀子已经趁他忙碌时,悄悄抄下了他药铺后墙的布局和院中那口水井及上房梯子的位置。

入夜后,一封信便会被塞进村西头他家那个瓜棚里,那是阴刀子与土匪约定的联络暗号。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药铺赵阳,家中存银百两,后墙可翻,院中无犬。

庙会还要连唱三天大戏。乐塘村的热闹,才刚刚开了个头。

赵阳行医数十载,方圆几十里家喻户晓,是四乡八邻最受敬重的良医。他为人正直,积德行善,童叟无欺,在当地声望极高。可这份声望与富足,非但没能让他安稳度日,反倒成了祸端——早早被贪财暴戾的土匪老开的列入了重点绑票勒索的名单。

阴刀子与赵阳向来交集甚少,来往稀疏。赵阳素来清正坦荡,从心底里鄙夷阴刀子懒惰狡诈,阴狠卑劣的品性,平日里路上偶遇,顶多淡淡点头示意,从不多言半句,不屑与之深交。

这积年累月的冷淡与疏离,在阴刀子心中早已生根发芽,化为一股暗藏的恨意。每每想起赵阳望向自己时那平静却透着疏离的目光,阴刀子便觉如芒在背,仿佛自己被这个受人敬仰的良医从头到脚看穿了个干净,那股子自卑与不甘便如毒藤般缠绕心头,越缠越紧。

这日入夜,天色骤变。厚重的阴云从西北天际翻涌而来,层层叠叠遮蔽星月,灰蒙蒙的雾气无声无息笼罩整座村落,晚风微凉,阴气沉沉,夜色晦暗压抑,透着一股莫名的诡异。连平日里聒噪的秋虫都噤了声,仿佛嗅到了什么不祥的气息。

"阳老弟,快、快给我看看,肚子疼得厉害,实在扛不住了!"阴刀子一头撞进药铺大门,右手死死捂着肚子,弓着腰一步一步蹭进门来,刻意装出剧痛难忍的模样,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窥探与算计。

他偷偷扫了一眼药铺内的陈设——几张木凳,一方诊桌,靠墙的草药柜抽屉半开,赵阳正俯身为一位老妇扎针,神色专注,浑然未觉来者包藏的祸心。

一旁的赵景林见状,连忙上前招呼,客气询问:"银道叔,你哪儿不舒服?你先坐会儿歇歇,等俺爹给这位病人治完,立马过来给你扎一针,很快就好。"

阴刀子谎话张口就来:"没吃啥东西,一整天都清淡吃喝,估摸着是喝了凉水,闹肚子、拉稀跑茅子,疼得钻心。"

赵阳腾出手来,转过身,走到阴刀子面前。他不动声色地将阴刀子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人面色红润,额上无汗,呼吸平稳,哪里像是急腹症发作的样子?他淡淡开口:"肚疼?吃啥没有?"

阴刀子随口道:"没吃啥。可能是喝凉水喝的,拉稀泡茅子。"

赵阳点了点头,语气如常:"没事儿,扎一针就好。"说罢,他随手打开随身药盒,从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灯光映照下,银针通体银色,纤细透亮,足有三寸余长,轻轻一颤,便泛出细碎寒光。

看到这明亮且颤动的长针,阴刀子猛地后缩了半步,瞳孔骤缩,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么长?往哪儿扎呀?"

赵阳见他慌张闪躲故作病痛,却惧针的心虚模样,心中疑虑更甚,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调侃一句:"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怕一根小小的银针?"

阴刀子喉头滚动,干笑两声,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我现在突然觉得好多了,不碍事,不碍事……"

他佯装起身要走,却又回头补了一句:"阳老弟,你这铺子夜里就你一个人守着?胆子可真不小。"

这话来得突兀,赵阳心里一震,面上依旧平淡:"铺子就是家,家就是铺子,没什么怕不怕的。"他故意说得含糊不清,不给对方探底的余地。

阴刀子越是躲闪推脱、言行反常,赵阳心中的疑虑就越重。他故意步步紧逼,佯装认真道:"你这是急性腹症,来得急、发作快,草药见效太慢,怕是压不住病灶。必须扎针疏通,晚了病情加重,恐有性命之忧。"

话音落下,阴刀子脸上那层伪装的虚弱瞬间剥落,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动作粗鲁、满脸怨愤,狠狠甩了甩衣袖,怒气冲冲,脚步仓促地转身离去。

他脚步陡然加快,匆匆往家中赶去,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让儿子石胡胖去找赵乐亮,悄悄套出赵阳的落脚之处和夜间作息地点。

阴刀子走进院中,一眼便看见屋内灯火明亮,赵乐亮正坐在炕边,与儿子石胡胖相谈甚欢。灶台之上,一口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里炖着两只肥鸡,汤汁翻滚香气四溢,扑鼻而来的美味极其诱人。

阴刀子嬉笑着跟赵乐亮打了招呼,眼角瞟着锅里的肥鸡,嘴里问儿子:"又把谁的鸡抓啦?小心点儿,甭让人家把你们逮住了。"

石胡胖年少轻狂,得意洋洋地回道:"爹你放心,没事!是我从村南边一家鸡窝里掏得,黑灯瞎火的,没人看见,绝对人不知鬼不觉!"

他说着用筷子戳了戳锅里的鸡腿,油光锃亮,肉香扑鼻,又满不在乎地撇嘴道:"怕他们干啥?这帮邻里没一个好人,得罪了又能怎样!"

阴刀子笑着连连点头,转身问赵乐亮:"乐亮啊,你是不是常去药铺?你赵阳大哥黑夜在那个房子睡觉?"

赵乐亮性子直爽毫无防备,随口答道:"不常去,没啥事一般不去药铺,叔你问这个干啥?"他说着接住石胡胖递来的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浑然不觉对方话里的弯弯绕。

一旁的石胡胖听着爹跟赵乐亮的对话,越听越觉得蹊跷,忍不住插话吐槽:"爹你真是奇怪,好好的打听人家在哪儿睡觉干啥?关咱们啥事!"

阴刀子瞪了儿子一眼,随即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神情,叹了口气道:"我不是管人家在哪儿睡觉。我是琢磨着自个儿都这大岁数啦,万一黑天半夜有个三长两短啥的,肚子疼起来要人命,不至于用着时还不知道人家在哪儿住。你阳哥那针法,啧啧,十里八乡独一份,我这不是怕到时候抓瞎嘛。"

这番说辞看似合情合理滴水不漏,成功打消了赵乐亮的疑虑。赵乐亮没有半分戒备,爽朗痛快地应下:"原来是这样,小事一桩!叔你放心,我抽空帮你问问,回头告诉你。"

"好好好,叔就等你这句话!"阴刀子拍了拍赵乐亮的肩膀,眼底的算计与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隔日,赵乐亮果然寻了个空当,去药铺找赵阳,说是阴刀子托他打听夜里住处,怕急病发作找不到人。赵阳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半分不露,只淡淡说了句:"你告诉他,我夜里都宿在药铺后头的隔间里。"

送走赵乐亮之后,赵阳立在药铺门口,望着天边翻涌的阴云,缓缓攥紧了拳头。他转身快步回屋,对赵景林、赵景海兄弟沉声吩咐:"今夜就搬家,把值钱的物件、药匣子里的细软,全搬挪到大西屋夹壁墙里去。你娘和你妹妹,即刻送去外婆家。动作要快,声响要小。"并安排赵景林和赵景义去大西屋守候。

赵景林面色一紧,低声问:"爹,是不是……"

赵阳摆了摆手,目光沉静如水:"莫问,照做便是。"

他将药柜里最珍贵的几味药材——百年老山参、鹿茸、麝香,用油纸层层裹好,塞进夹壁墙的暗格里,又将十五块大洋整整齐齐码在冲门的诊桌上,取过一张黄草纸,研墨提笔,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承蒙光临,不胜荣幸。多年行医,只为救命,不图钱财。家中无甚积蓄,献上大洋壹拾伍块,聊表心意。家中药材,治病救人所用,务请诸位兄弟手下留情。

赵阳拜谢

写罢,他将纸条压在大洋之下,又细细端详片刻,确认字迹清晰,位置醒目,这才转身带着赵景海躲进了东厢药柜房。

东厢房里三面环柜,密密麻麻的红木药柜从地面直顶房梁,抽屉成排成行,装满草药。最里侧两尊巨柜与墙壁之间恰好留有一道窄缝,刚好容得下两个人侧身而立。

赵阳攥着一把劈柴用的利斧,赵景海握紧了柴刀,父子二人挤入缝隙,屏息凝神,将呼吸压到最低。柜外透进来一线夜光,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静谧得让人心头发紧。

赵阳侧耳听着院外的动静,风声、虫鸣、远处几声犬吠,一切如常。他知道,暴风雨来临前,总是这样的死寂安静。

午夜,月黑星稀、夜色暗沉,浓黑的夜幕笼罩四野,无月无星伸手不见五指。老开的得到精准情报后,当即带领二十多名凶悍匪众,带着刀枪器械,由阴刀子在前引路,悄无声息潜行隐匿,趁着沉沉夜色,连夜摸到乐塘村。

土匪们脚下裹着棉布,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群夜里出巢的毒蛇,蜿蜒潜行,朝着灯火零星的五岔坡逼近,直指赵阳住处与药铺。

深夜的五岔坡,静谧死静。沉沉夜空布满层层叠叠的灰黑云块,压抑晦暗。四下秋虫啾啾低鸣,看似安稳静谧,实则暗藏杀机,为熟睡的房屋平添几分诡异阴森。就连风都停了,草木纹丝不动,天地间仿佛绷紧了一根无形的弦。

老开的一挥手,一伙匪众鱼贯而入,一拥而上,迅速占据药铺各个角落,翻找搜寻处处探查,想要生擒赵阳,劫掠钱财。

刀鞘磕碰桌角的闷响,脚步踢翻药臼的脆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可众人搜遍药铺厅堂、隔间、储物间,翻遍每一处角落,始终不见赵阳的身影,整座药铺空空荡荡寂静无人。

一只药臼滚落在地,旁边散落几片干枯的艾叶,似乎还残留着白日里给人治病的余温。

老开的站在空旷的药铺中,面色阴沉心神不宁,来回踱步反复观望,眼底满是惊疑与忌惮,心底不断盘算着推敲着:消息精准无误,为何会人去屋空?莫非行踪败露提前走漏了风声?他抬手摸了摸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砍刀刀柄,粗粝的刀柄磨得掌心发烫,这让他稍稍安定了些。

就在此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冲门桌子上——十几块大洋银光闪闪,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老开的快步上前,伸手拿起纸条,掏出火镰,点燃火把,一字一句看清上面工整沉稳的字迹。火把噼啪作响,跳动的光芒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横肉堆叠的面孔照得明暗不定。

看完字条内容,老开的脸上满是惊异错愕,心底更是惊疑不解。他混迹江湖半生,打家劫舍绑票勒索无数,从未遇见过这般从容提前预判冷静布局的乡民。

他掂了掂那十五块大洋,沉甸甸的,货真价实,竟一时语塞。

一伙匪众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一旁的阴刀子见状,瞬间慌了心神,脸色惨白,后背瞬间浸满冷汗。

他生怕老开的迁怒于己,怪罪自己打探不力泄露了风声,慌忙上前辩解,语气慌乱中带着颤音:"开爷,我绝对没有泄露半分消息,全程隐秘行事,不可能走漏风声!我也不知他为何提前避开!干脆……干脆把药铺给他烧了!"

老开的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冷冰冰的凶气尽显,厉声呵斥:"蠢货!抓不到人,绑不到票,烧了铺子有何用处?无端结怨徒留祸根!"

他将大洋揣进怀中,纸条叠好塞入衣襟,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整座院落:"人没跑远,老子断定他就藏在这院子里头。他舍不得这药铺,这就是他的命根子,给我翻!一寸一寸地翻!"

老开的满脸横肉,腰间挎着锈迹斑斑的砍刀,一脚踢翻院中的石磨,碎石四溅,磨盘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巨响。

"那小子铁定没逃出这座院子!"他粗声咆哮,凶暴的目光扫过旁边紧闭的药柜房门:"银道,把门撞开,挖地三尺,就算把整间屋子拆成碎木头,也得把人揪出来!"

阴刀子心思远比老开的更为阴狠,他阴恻恻地冷笑两声,缓步走到药柜房门前,先是贴着门板侧耳细听,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可他偏偏不信。

"你放心开爷,这小子视药如命,断不会贸然往外逃,定然就藏在这药柜房里。"阴刀子抬手,肩膀狠狠撞向木门:“这屋子堆的全是药柜草药,最适合藏人,咱们一点点搜,犄角旮旯都别放过,哪怕掘开地砖,也要把他拖出来。"

"哐当——"一声巨响,老旧木门应声崩开,门轴断裂,整扇门板斜斜歪倒下去,砸起一片尘土。

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草药苦味——当归的甘苦、陈皮的辛香、黄连的涩冽,混杂成一股浓烈的药气,呛得人直皱眉。

一排排顶着屋顶的红木药柜密密麻麻摆满整间屋子,抽屉错落,堆满干草、根茎、各色药材,缝隙纵横交错,恰好成了绝佳的藏身之处。

阴刀子手持短棍,率先踏入房中,眼神狞历如毒蛇,用棍一下下划拉着药柜木板,但凡听见一丝细微动静,便立刻停下脚步细细探查。

他抬手猛地拉开药柜抽屉,大把药材滚落满地,甘草、当归、陈皮散落得到处都是,又抬脚狠狠踹向柜体,厚重的药柜摇摇欲坠,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空气中尘土与药粉飞扬,呛得几个土匪连声咳嗽。

老开的紧随其后,拎着砍刀四处挥舞,刀锋劈在柜面上,木屑纷飞。

"别跟他耗!"老开的凶相毕露:"先搬空所有药柜,再拿镐头来刨地砖!就算他钻进地底,咱们也要把地挖开,让他无处遁形!"

阴刀子眼底闪过歹毒的算计,他故意放缓动作,一边挨个敲打药柜隔板,一边慢悠悠拿捏着转换成沙哑低沉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威胁:"赵阳,我知道你躲在暗处。乖乖自己走出来,开爷兴许还能留你一条全尸;若是执意顽抗,等我们挖开所有角落,抓到你之后,有的是法子折磨你。你那儿女们,一个都跑不了。"

此刻,藏在最内侧两尊巨型药柜夹缝中的赵阳浑身紧绷,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掌心攥着斧柄,汗水浸得木质发滑。

药柜木板单薄,外面土匪挪动柜体的碰撞声,刀锋劈砍的脆响近在咫尺,老开的和几个土匪的脚步声一步步朝着自己的方向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赵景海在他身后微微发颤,赵阳反手握住儿子的手,用力捏了捏,让他稳住。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是决绝——若真被搜到,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住对方。

众土匪已经搬空了大半外侧药柜,地面一片狼藉,眼看就要排查到最里侧的夹缝。

阴刀子抬手掂了掂硬邦邦的枣木棍,嘴角勾起凶狠的弧度。他打定主意,一旦揪出赵阳,便要立刻下狠手将赵阳一棍打死。

老开的则已经吩咐在外放风的土匪取来铁锨铁铲,只待搜完柜体,便要挖地三尺,将整间药柜房的地面彻底翻掘,绝不留给赵阳半分藏身余地。

狭小的药柜房里,惊险的对峙一触即发,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五岔坡北街口骤然响起一声清脆响亮的枪声!

刺耳的枪声骤然划破死寂的深夜,凌厉响亮震彻四野。

院内的匪众瞬间惊慌失措神色大乱,个个心惊肉跳纷纷往外逃窜,刀枪磕碰脚步杂乱,原本井然有序的突袭阵型瞬间溃散。

五岔坡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呼救声连成一片,声势浩荡震彻四野。砖头石块从四面八方飞掷而来,砸在院墙上、屋檐上,噼啪作响。

众人一边奋力投掷石块,一边高声呐喊助威,声势震天正气浩荡。

一众土匪心惊胆战乱作一团,只能盲目开枪还击,虚张声势不敢恋战,趁着漆黑的夜色落荒而逃。

土匪退去,依旧心有余悸惶恐不安的乡民们,纷纷从家中走出来,陆续聚拢在五岔坡街头,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相互询问打听。谁家遭了劫掠?谁家险些被绑?是谁率先发现土匪?是谁开枪击退匪众?街巷之间满是惊魂未定的喘息与嘈杂声。

原来今夜赵乐亮外出闲逛,深夜返回来时,刚走到五岔坡北街口,骤然从暗处窜出两名持枪土匪,瞬间将他死死扭住,控制了他。赵乐亮刚要开口分辩,一团棉花便猛地塞进他嘴里,带着汗臭与土腥味,呛得他几欲作呕。

土匪将他捆绑在五岔坡老槐树上,麻绳勒得皮肉生疼,手腕血液渐渐发胀发麻。

赵乐亮面上故作慌张惶恐,不停低声求饶,刻意分散看守土匪的注意力,视线却悄悄扫过捆绑的绳结。

土匪仓促捆绑只打了最简易的死扣,紧贴树干的绳束卡在树皮凸起的裂口处。他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借着身体被捆紧无法大幅度动作的掩护,悄悄扭动手腕,让被勒紧的手背对准树干尖锐的木茬。

他对这棵老槐树太了解了——哪儿鼓凸,哪儿有杈,哪儿树皮粗裂,哪儿掉皮光滑,他记得一清二楚。

这棵槐树是他在五岔坡玩泥巴时无数次爬过它,是他儿时跟小朋友玩捉迷藏经常藏身的地方,是他经常拴牛拴羊的地方。每一寸树皮的纹理,都刻在他的骨子里。

他趁看守土匪放松警惕的片刻,缓缓来回摩擦手腕处的麻绳,坚硬木茬一点点磨蚀粗麻纤维,指尖悄悄蜷缩,摸索着绳结最松散的位置。

粗绳外层渐渐起毛、开裂,他借着躯干小幅晃动,借力猛地向外挣扯,"嗤——"的一声,捆缚双手的麻绳率先崩开一道大口子。双手获得少许活动空间,赵乐亮不敢耽搁,指尖飞快拆解腰间的绳扣。

土匪闻声回头张望,他立刻垂下手臂,装作依旧被牢牢捆缚萎靡无力的模样,骗过对方的视线。待到土匪再次转头,他三两下解开腰腹绳索,双腿用力挣开绑住小腿的麻绳。

整个人彻底脱困的刹那,赵乐亮弯腰抓起地面一块半截砖头,对准土匪后脑勺用力砸去。

土匪闷哼一声直直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赵乐亮不敢恋战,转身飞速冲进侧边狭窄胡同,快步翻墙越院潜回自家院中。他不敢耽搁半分,立刻取出平日里打兔子的猎枪,火速爬上屋顶隐蔽潜伏。

他咬紧牙关,稳稳端枪凝神瞄准街巷中的土匪,果断扣动扳机。一个土匪应声倒地,腹部中弹,惨叫着翻滚在地。

另一名土匪见状大惊,当即举枪朝着屋顶胡乱射击,子弹打在瓦片上,碎瓦横飞。周边值守的土匪听闻枪声,纷纷朝着赵乐亮藏身的屋顶围堵而来,顿时枪声响成一片。

老开的跟众土匪惊慌失措向外跑去。

刺耳的枪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惊醒了沉入梦境的乡邻,五岔坡周围的人家和赵阳的左邻右舍纷纷上到房顶,高喊:"闹土匪啦!有土匪啦!快起来打土匪呀!"

土匪见惊动了众人,慌忙抬着受伤的弟兄沿东道沟边打边退。

沟两侧的人们从房顶上向下扔砖头石块,瓦片、土坯、磨盘滚子,能扔的全都扔了下去。众人一边猛砸一边喊打,声音轰然震得山鸣谷应。

土匪们乱作一团盲目地打枪,落荒而逃。此时,天已到了三更时分。

赵乐亮从屋顶跳下,拍了拍满身的瓦灰,走出家门。

他一眼便看见站在五岔坡街头,神色沉稳的赵阳与一众乡邻,连忙上前故作惊险地说道:"阳大哥,方才我正好撞上土匪了!差点就把我绑走,真是凶险呀!"接着他上前问:"阳大哥,土匪上谁家啦?"

赵阳没有直接答话,定定看着赵乐亮,反问:"枪是你打的吧,乐亮?"

赵乐亮闻言面露喜色,语气满是自豪亢奋,高声回道:"是我!就是我开的枪!实打实打中一个土匪,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当场就把受伤的抬走了!"

赵阳看着眼前一改往日顽劣,果敢勇猛的赵乐亮,心中满是欣慰,连连赞叹:"好兄弟!真是好兄弟!今夜若非你果敢开枪,挺身而出,我赵家定然难逃此劫,是你救了我,救了咱们赵家,也护了全村的安宁!"他拍了拍赵乐亮的肩膀,掌心传来的温度炽热而有力。

赵乐亮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赵阳连连点头,满心赞许:"好、好!还是俺自家兄弟靠谱!"他望着东边泛起的鱼肚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夜的紧绷终于松弛了几分。

天色彻底放亮,日头升起,村落恢复了白日的喧嚣。阳光照在昨夜被土匪踢翻的石磨上,照在破碎的药柜抽屉上,照在了赵阳写字的那张桌子上。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老开的揣走了那张纸条,但赵阳、赵家与整个乐塘村的那份从容与气度,不仅深深震撼了老开的,更像一枚种子,深深种在了每一个乡民心里。

正午时分,众人依旧围着昨夜匪祸的话题议论不休,人心惶惶。赵阳坐在药铺门槛上,一勺一勺喝着一碗小米粥,目光却始终不曾离开村口那条土路。

赵继成媳妇惶恐地跑过来,说赵继成昨晚在西瓜地里看瓜被土匪绑走了。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这可咋办呀?怎么老天不长眼,偏偏把他绑走了。继成他老实巴交的,一辈子没得罪过谁啊……"

赵阳闻言,心头骤然一沉,瞬间洞悉了土匪的险恶心思。昨夜偷袭自己未果,扑空而归,土匪肯定满心不甘,恼羞成怒又无处泄愤,很可能随机掳人并肆意报复,迁怒无辜乡民。没想到祸事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

赵阳一边安慰赵继成媳妇一边思考对策。他给她倒了碗水,声音平和却透着坚定:"嫂子莫慌,这事因我而起,我赵阳绝不会坐视不管。"

正当他凝神思索之际,赵乐亮神色匆匆快步闯入,急忙忙传话:"阳大哥,土匪那边传话了!是胡胖捎来的消息,老开的限定十天期限,要咱们凑齐五百块大洋赎金,逾期不赎,就立马撕票!"

赵阳霍然起身,问:"谁给你说的?"

"石胡胖亲口说的,是他爹阴刀子转达的土匪指令。"赵乐亮快速回道,额头还沁着汗珠子,显然是跑着来的。

听闻有赎人希望,赵继成媳妇强忍着悲痛,四处奔走挨家挨户登门借钱求助。

她走遍了乐塘村每一户人家,膝盖磕破了,鞋底磨穿了,声泪俱下地逢人便跪。她四处筹措,最终只勉强凑得三百块大洋,沉甸甸的一袋子银元,是她用祖宅地契做保、用嫁妆首饰抵押、用半辈子的脸面换来的。距离五百块的赎金还差整整两百块,缺口巨大无从筹措。

赵阳想救命要紧,立马取出药铺原本预留用来入冬采购珍稀药材,维系全年生计的二百块大洋本金,一分不留的尽数拿出。

他将银元一摞一摞码好,用蓝布包袱裹得严严实实,亲手交到赵乐亮手中,反复叮嘱再三嘱托:"这笔钱是全部赎金,务必亲手转交,一定要稳妥对接,叮嘱好阴刀子,传话给老开的,万万不可出半点差错,务必保全继成叔性命,要准时放人平安归来。"

他攥着赵乐亮的手,指节泛白,目光如炬:"乐亮,这二百块是药铺的命,但继成哥的命比什么都重要。你快去,千万千万小心。"

赵乐亮重重点头:"阳大哥放心,我就是把命搭上,也要把钱送到!"

赎金尽数送出去了,赵家上下和全村邻里都悬着一颗心,日夜期盼静静等候,都以为花钱便能消灾,破财赎人保平安,赵继成定能安然归来。人人心中都抱着一丝侥幸与希望,默默等待着佳音。

赵阳每日清晨都站在村口张望,望着那条蜿蜒的土路,盼着赵继成的身影出现。日落时分,他又独自一人坐在药铺门口,一遍遍擦拭那些被土匪翻乱的药柜抽屉,将散落的草药一粒粒拣回去。手指捻着甘草的甜香,心却沉得像坠了铅。

谁也没有料到五百块大洋尽数交付,换来的却是撕票惨死,阴阳相隔!

十日期满那日,赵继成的尸体被扔在了村外的乱葬岗上,浑身是伤,手腕上还残留着捆绑的淤痕。他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满腔期盼尽数落空,满心善意惨遭践踏,赵家人悲愤无比怒火中烧,全村百姓皆是义愤填膺满心不平。全村哗然,赵家震怒!

赵阳站在赵继成的尸身前久久不语。他蹲下身,伸手轻轻合上那双没有瞑目的眼睛,冰凉的指尖微微发颤。他站起身,望着阴刀子家的方向,眼底第一次燃起了冷冽的寒光。

此时的阴刀子,几日养伤腰疼渐缓,正悠然自得地坐在炕沿,小火慢炖着鸡肉,舒心享用,很是滋润安逸。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肉香飘满屋子,他哼着小曲,舀了一碗汤慢慢啜着。

突然听闻院中嘈杂怒吼声一片,众人汹汹涌入院中。他抬头一看,见赵家众人前来寻仇论理,心知来者不善,手里的汤碗"咣当"一声落在炕桌上,汤汁四溅。

赵家众人悲愤交加,厉声责问,勒令他退还全部赎金。

赵景林红着眼眶指着阴刀子的鼻子怒骂:"你这个黑心烂肺的东西!五百块大洋,你拿了多少回扣?你把大洋全部还回来!"

可阴刀子早已无赖成性,厚颜无耻地双臂一摊,嚣张跋扈地蛮横叫嚣:"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有本事你们随便!"他歪着脖子,咧着一嘴黄牙,活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癞皮狗。

狭小的农家小院瞬间乱作一团,打斗四起,拳脚交错,怒骂声震天。阴刀子本就腰伤未愈,根本无力反抗,当场被赵乐亮、赵景林死死按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哀嚎连连。

赵乐亮骑在他背上,一拳一拳砸下去,边打边骂:"你害死了继成哥!你还我哥命来!"阴刀子被压得喘不上气,杀猪般嚎叫起来,情急之下喊起隔壁石虎和石豹:"石虎!石豹!快来帮帮叔!救命啊!"

阴刀子天性歹毒,与弟弟本是一母同胞,心中却满是妒恨,总觉着弟弟日子过得蒸蒸日上,衬得自己面目不堪,便挖空心思处处寻衅滋事。这积怨,从少年时便已生根——弟弟得了母亲的偏爱,多吃了几口白面馒头,他便心生记恨。

起初只是小事刁难。趁着弟弟下地劳作,他悄悄溜进田地里,肆意踩踏禾苗,折断即将成熟的庄稼;趁着夜色,潜入院中牵走牛羊,转手变卖换酒肉挥霍。

弟弟一早发现牲畜不见了,良田被毁了,心知是阴刀子所为,便找上门理论,他却矢口否认、狡辩,心里没有半分愧疚。

弟弟一味忍让,阴刀子愈发肆无忌惮,恶行层层加码。他趁着弟弟外出,带着棍棒推倒两家分界的院墙,碎石泥土尽数堆在弟弟院内。

弟媳上前理论,阴刀子满嘴污言秽语,当众肆意欺辱刁难,言语刻薄不堪入耳,将弟媳逼得含泪退回屋中,躲在灶台后面哭了整整一夜。

弟弟回家闻听,忍无可忍找上门与其对质。争执之间,阴刀子挥菜刀砍来,将弟弟胳膊砍伤,顿时鲜血淋漓。弟媳抱着孩子上前阻挡,竟被长得五大三粗的石胡胖一巴掌打翻在地,孩子摔地哇哇大哭,弟媳为保护孩子,自己额头磕在门槛上,留下了一道永久的疤。

老母亲眼见亲兄弟反目残杀,日日痛哭流涕,苦口婆心规劝阴刀子,盼他放下歹念和睦相处。老母亲跪在地上扯着阴刀子的衣摆,白发散乱地老泪纵横:"儿啊,那是你亲弟弟啊!你们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呀!"可阴刀子心肠如铁,半句听不进去,甩开母亲的手,转头依旧不断寻衅。

老人家日夜忧愤,郁结于心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被阴刀子一桩桩恶行活活气死。咽气那夜,老母亲攥着弟弟的手,只说了半句"你们兄弟……"便再没能把话说完。

老娘离世,阴刀子没有半分悔意,反倒变本加厉。隔三差五堵在弟弟家门口谩骂挑衅,处处设下圈套刁难,不断制造祸端。

弟弟接连遭受重创,看着眼前永无休止的纷争,他深知哥哥阴刀子心性歹毒,继续留在家里,一家人永无宁日,甚至恐再有血光之灾。

万般绝望之下,弟弟含泪送妻儿回到岳母家去住,自己收拾简陋行囊,离开了世代居住的村庄,背井离乡远赴山西从军避难,常年漂泊在外有家难回。他走的那夜,正是八月十五,月圆如镜,照着他孤零零一个人走在土路上的背影又长又瘦。

石虎、石豹逐渐长大,兄弟俩都是五大三粗虎背熊腰,力大彪悍,娘才带着哥俩回了家。

晚年的阴刀子忌惮石虎兄弟二人的威势,有心和解重修旧好,过年之时特意让儿子石胡胖带上二斤猪肉登门赔罪示好求和。

可石虎母亲数十年积怨难消,恨意深重,非但不收礼物,反倒将猪肉狠狠扔出门外,对着石胡胖厉声怒斥:"回去告诉你那贼爹!想跟俺家和好,让他等到太阳从西边出来!此生绝无可能!"那二斤猪肉摔在泥地上,沾满了泥土,石胡胖灰溜溜地捡起来,缩着脖子跑回了家。

今日赵家众人上门围打阴刀子,打斗吵闹声响彻街巷,远近可闻。

石虎、石豹兄弟正陪着母亲站在街口看热闹,将院内阴刀子被围殴,狼狈哀嚎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老太太靠着墙根,嗑着瓜子,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全村老少人人心知肚明,赵继成惨死,赵家人财两空,皆是阴刀子勾结土匪从中作祟所致,赵阳众人上门追责并动手教训,理所应当大快人心。

石虎听闻呼救,忍不住朗声大笑,转头笑着询问母亲:"娘,他喊咱们去帮忙,您说咱们去不去?"

老太太一怔,看了看大儿子,又看了看二儿子,见两个儿子笑意盎然,并无动身之意,这才明白误会了儿子心意,随即面色一转,满腔愤懑尽数宣泄,她沉声吩咐:"去!给俺把那个老东西拖出来!今日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出出俺积攒几十年的恶气!这老东西作恶多端害人无数,罪孽深重,纯属自作自受活该报应!"她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撒,拍了拍手,"走,娘跟你们一块儿去!"

小院之中,打斗渐渐平息。阴刀子被打得瘫在炕上动弹不得,一张老脸肿成了猪头,鼻血糊了满脸。石胡胖趴在院中,满脸青紫满身泥土,额头磕了个大包,父子二人狼狈不堪,躺倒在地不停地哀声哭骂,却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赵乐亮依旧怒气难消恨意难平,上前一步,伸手指着瘫软在地的阴刀子,厉声怒斥:"老杂种!你往日不是嚣张跋扈横行乡里吗?不是有土匪老开的给你撑腰吗?今日你尽管喊他来!俺倒要跟他好好比试比试,看看谁更厉害!"他一把揪起阴刀子的领口,几乎将他拎离地面,又狠狠掼回去。

打了阴刀子父子,众人怒气得到消解,可心中的忧虑与忌惮却愈发沉重。众人皆知,阴刀子阴险歹毒,土匪老开的更是凶狠嗜血,今日众人当众殴打阴刀子,土匪必定会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必会卷土重来。

赵阳站在人群中,面色沉静,心底却在飞速盘算:如今撕破了脸,再无转圜余地,唯有全村合力共御外敌,才能守住这片家园。

果不其然,数月之后,怀恨在心的老开的两次带领匪众,深夜突袭乐塘村欲报仇雪恨。可赵家与全村百姓早有防备——村口设了暗哨,各家屋顶备了砖石,街巷之间挖了绊马坑,连孩童都学会了在匪众来袭时吹响号角。部署周密严阵以待,全村同心协力,戒备森严无懈可击。

土匪接连突袭,皆找不到半点破绽,捞不到丝毫便宜,反倒心生忌惮处处受制,每次都被砖石和猎枪打得丢盔弃甲,最终只能悻悻而归狼狈退去。

又一个黎明来临,赵阳站在五岔坡的制高点上,望着土匪逃遁的方向,晨光镀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坚毅的轮廓。

他回头望向药铺的方向——那间被翻得狼藉的屋子,已经被乡邻们收拾齐整,药柜重新归位,抽屉里的草药一剂一剂重新码好,苦香依旧弥漫。风从田野上吹来,带着新翻的泥土气息和隐约的鸡鸣。

赵阳走下坡来,推开药铺的门,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诊桌上那方黄草纸上。他研墨提笔,想了想,写下四个字:"善恶有报。"

搁笔,他抬头望向门外——赵景林正蹲在院里晒药材,赵景海在擦拭那把曾经紧握的菜刀,赵乐亮扛着猎枪从村口巡逻回来,冲他咧嘴一笑。

远处,石虎、石豹兄弟正搀着母亲悠悠走来,老太太手里提着一篮子新摘的西红柿,红澄澄的,映着日光。她笑眯眯地跟赵阳说:“咱村多亏有你,土匪都不敢来抢了!”随手把西红柿递过来:“这是俺新摘得,给你尝尝。”

赵阳上前接过:“太感谢您了老嫂子,您的身子骨越来越硬朗了。”

老太太指了指旁边的石虎、石豹说:“俺这两个不懂事的,你要多担待些,上次豹的与乐亮的事多有得罪,俺后来才知道,骂了他一通,他也知道错了。”

赵阳摆摆手说:“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往后只要我们大家劲往一处使,土匪就不敢再骚扰我们乐塘村!”石虎、石豹哥俩频频点头称是。

夕阳下那些沾着泥巴和汗水的脸上,映着同一簇亮堂堂的光,那是打从土匪在这片地界出没以来,就再没在村里见过的自信神色。

赵阳缓缓舒出一口气,将那方纸轻轻折好,收进衣襟里。他知道,祸事未必到此为止,但只要人心不散,正气不倒,任他什么土匪恶霸,终究不过是长夜里的几声枪响——天亮之后,便什么都散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793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