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32150" ["articleid"]=> string(7) "740910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31691) "乐塘村是个老村子,老到村口那几棵歪脖子柳树都说不清自己站了多少年。
村子四周有六个大池塘,逢着雨季,雨水哗哗往里灌,灌得满满当当平平稳稳的,太阳底下一照,六面明晃晃的大镜子把村子围在中间。
老辈人顺嘴叫它"陆塘村",至于这名字从哪朝哪代叫起来的,谁也说不出个准数。
年深日久,口音滑了,"陆塘"慢慢就念成了"乐塘",念着顺口,听着也妥帖,就这么一直叫下来了。
村里住着赵、李、石三大姓。赵家底子厚,康熙年间出过两个举人,嘉庆年间又考中一个进士,往后接二连三又中了三个举人,秀才更是一茬一茬地往外冒,方圆百里提起赵家,没有不竖大拇指的,都说那是正经的书香门第、名门望族。到了民国初年,赵家又有两个后生进了洋学堂,风气到底是跟别人家不一样。
赵阳是赵乐亮的远房叔伯哥,弟兄五个,个个都念过书识得字,走出来一个比一个斯文体面,文文静静的,说话办事处处透着教养。不单村里人高看他们一眼,外面人见了也得客客气气。
赵阳排行老大,医术精湛,他在五岔坡开了个药铺,铺面算不上阔气 ,名声却早已传遍了周围的乡镇村庄。老二赵照和老四赵祥在县城当教书先生,老三赵鸿留在地里务农,庄稼活做得地道利索,老五赵峰在大名府念书,写得一手好文章。弟兄几个家家人丁兴旺,日子过得踏实安稳,吃穿不愁,算得上家道小康。
赵阳的医术好,医德更好。方圆几十里,没人不知道五岔坡那个姓赵的郎中。有人管他叫"华佗再世",他听见了只是摆摆手,说那是人家抬举,可病人心里清楚,这话一点都不虚。
乐塘村这一带地势低,逢上雨季就闹水灾,水一退,传染病就跟在后面撵上来。春、夏、秋三季,哪一年都少不了几场疫病。
有一回时疫凶猛,几天工夫就撂倒了大半个村子。赵阳的药铺里、院子里,横躺竖卧全是人。来得晚的连个铺位都占不上,他就让人在五岔坡上东一条西一溜地铺开床单,让病人在露天底下躺着医治。
人手不够,他把一家人全叫上来帮忙。重病号他自己亲自上手,轻一些的交给他几个儿女——景林、景海、景义、景云——摸脉的摸脉,抓药的抓药,打针的打针,忙而不乱,一屋子人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他最拿手的是针灸。村里村外的乡亲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一针灵"。
这话不是白叫的。为了练那手绝活,他不知熬了多少个夜晚。夜深人静,村里人都睡下了,他独自一个人高坐在磨盘上,手里捏一根细长的银针,两腿中间夹一小块薄皮,闭着眼,屏着气,一针一针地往皮子上扎。有时候把薄皮捏在指缝中间,摸黑在指头缝里穿来扎去。风天雨天,冷天热天,从未间断。
日子久了,两腿和手指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留下的黑点子。功夫不负有心人,他那一双手,不光准,还既稳又快。腰酸腿疼的,一针下去人就松快了;病得只剩一口气的,他用手一拍一扎,眼看着气色就缓过来了。
有一回,外村来了个病人,在别处翻来覆去治了几个月不见效,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找到赵阳门上。
赵阳先看肤色,再捏腕摸脉,闭眼沉默了好一阵,嘴里慢慢念出八个字:"阴虚日久,积闷淤胸。"让病人把右臂伸出来,一针扎下去,病人当场哈哈大笑,胸口那团堵了半年的闷气像被人一把揭开了盖子,整个人豁然开朗。
赵阳的医术精,诊费却便宜。有钱的给几个,没钱的照样看病抓药,他从来不因为人家掏不出钱就把人往外推。日子长了,这一代的乡里乡亲没有一个不说他好的。
药铺在五岔坡北侧,三间大瓦房坐北朝南,两边配着东西厢房,再搭上南屋,形成一个规规矩矩的北方四合院。赵乐亮的家在五岔坡西侧,离药铺只隔几步路。
五岔坡东边住的多是赵姓人家,西边住的是李姓和石姓。这五岔坡在方圆几十里都算个有名的地方——四镇八乡的人来来往往,这儿是必经之路,也是乐塘村人空闲聚堆说话的去处,尤其是赵家那几房人,有事没事都喜欢凑到这儿来聊几句。
到了腊月,天寒地冻,四野荒疏冷清,唯独五岔坡热闹得跟赶集一样。大人领着孩子拥到坡上,玩耍打闹,听人说书,听老人讲古,外头来的小贩挑着担子吆喝卖馒头、包子、烧饼、糖葫芦,一声比一声亮堂。
农忙的时候,到了饭点,人们不约而同地端着饭碗聚过来,蹲在墙根底下,一边扒拉饭一边听那些消息灵通的人讲些新鲜事儿。
什么南方闹了兵乱,北边东洋鬼子占了东三省,山西的阎老西铺了窄轨铁路,山东发了大水老百姓没饭吃——什么消息都能先在这儿露个面。经过一传十、十传百,添油加醋,演绎加工,再从这个中心向外面散播出去。
到这儿吃饭的人,没人关心谁的碗里是稠是稀,只关心谁能说出点新鲜有趣的动静来。
那天久雨初晴,街面上还是泥泞得没法下脚。五岔坡上一个人影都看不着,只有各家各户房顶上飘着稀薄的炊烟,慢慢地升起来,又慢慢地散在灰蒙蒙的云雾里。
这几天的雨,将东道沟出口的大水坑灌得满满当当,青蛙叫得欢实,呱呱呱地响成一片。
春爱踉跄跌进门里的那一刻,赵阳正弯腰翻拣簸箕里的黄芪。雨水泡过的药材有些发软发潮,他指间捻着几片,正琢磨着要不要摊开晾一晾。
木门猛地被撞开了,一股潮气裹着泥腥味儿呼地灌进来,满屋子都是那种雨后特有的闷湿。他直起身,就看见春爱整个人软塌塌地瘫在门槛上,像是让人抽了骨头似的。
她披头散发,裤子上的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鞋上糊满了黄泥,她浑身都在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赵鸿最先反应过来,两步跨过去要扶她。
春爱却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往旁边缩,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哭声先是憋在嗓子眼里,闷闷的,呜呜咽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可那堵住的劲儿没多久就撑不住了,哭声轰一下炸开来,尖利又嘶哑,震得药铺房梁上嗡嗡地荡着回音。
她一边哭一边拿袖子蹭脸,泪水和鼻涕把袖口糊得透湿,可刚蹭完新的又涌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脖颈里,滴在沾满泥的衣襟上,一滴接一滴,怎么也止不住。
赵阳放下簸箕,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他行医这么多年,什么哭法没见过,可春爱这样的哭法他真是不常见。那不是受了委屈之后的发泄,更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连根断掉了,塌了,碎成了一地渣子,怎么拢都拢不起来了。
"春爱,"赵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平视着她:"你先把气顺一顺,慢慢说。天塌下来也不怕。"
春爱抬起头,两只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眼底红得吓人,眼白上全是血丝。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有太多的话堵在胸口,一齐往嗓子眼挤,挤得谁也出不来。
好半天,她才从牙缝里挣出一句话:"阳哥……俺活不了啦,老天爷不长眼,偏偏让俺摊上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往后的日子,俺可咋过啊……"
赵鸿在旁边急得跺脚:"你总得把话说清楚!到底出了啥事儿?乐亮呢?乐亮人在哪儿?"
"乐亮……"春爱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下去了,轻得像在说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轻得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他把家里的祖宅房子全输掉了,连我……也让他押在赌桌上了。"
最后几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先愣住了。嘴唇还微微张着,像是被自己说出的话吓了一跳。那愣怔只持续了几秒钟,然后像一层薄冰哗啦碎开了,底下翻上来的全是滚烫的羞耻和苦涩。
她弓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哭腔断断续续地从胳膊底下挤出来:"俺嫁过来……十年了,整整十年……孝敬公婆,操持家务,洗衣做饭,春种秋收,哪一样不是俺一个人扛着……他倒好,骰子一扔,把俺当个猪崽子一样论斤卖了……"
赵阳站起身,退到条案旁边,手指搭在桌沿上。他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眉心那道常年蹙出来的竖纹,这时候又深了几分。
赵鸿已经炸了,一拳砸在旁边的药柜上,柜顶的戥子跳起来又落下去,砝码叮叮当当响了一片:"这个混账东西!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天天往赌场里钻,把家业败得一干二净!乐亮人呢?我去把他揪回来!"
赵阳没接话,只是看着春爱:"输给谁了?"
春爱抬起脸,红肿的眼眶里水光一闪:"村西头……石豹。"
这三个字一出口,连赵鸿都安静下来了。药铺里忽然只剩下后檐滴水的声响,啪嗒,啪嗒,不紧不慢地敲在青石台阶上。
石豹。这个名字在乐塘村就像一根生了锈的铁钉子,扎在谁都能看见的地方,可谁都不敢伸手去碰。
他的赌场开在村西头自己家的三间土坯房里,外头看着不起眼,里面日日烟气缭绕,骰子声、骂牌声、赢了钱的怪笑、输了钱的哭嚎搅在一处,从日出吵到半夜。
石豹本人不上桌,只管抽水,抽得又黑又狠——一把牌局下来,他先刮走两成,剩下八成才让赌徒们争来抢去。
有人输了拿不出钱来,石豹也不急不恼,笑眯眯地递过来一沓纸,上头写着"借契",手印一按,利钱按月滚,滚到后来卖房卖地、卖儿卖女的,这些年出了不止一桩。
可没人敢去告。头两年有个李姓族人去县城递过状子,当天晚上石豹就带着七八个打手抄了他家,锅碗瓢盆砸得稀碎。官差来了两趟,石豹塞了几块银洋,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赵阳心里明白了个七八分。他没急着说话,只是走到春爱跟前弯腰把她从门槛上扶起来:"地上凉,你身子弱,坐久了要落下病根。来,进来喝口热水。"
春爱让他搀着胳膊站起来,腿脚都是软的,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赵鸿搬了把木椅放在八仙桌旁边,又去灶房拎了热水壶,倒了一碗姜糖水端给了春爱。
赵阳在春爱对面坐下来,隔着八仙桌看着她:"石豹昨晚上你家去了?"
春爱浑身一抖,碗里的姜糖水晃出一圈涟漪。她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去了……带了两个人,半夜摸进来的。我以为是乐亮回来了,就没在意……谁知道,谁知道他……"说到这儿她说不下去了,碗歪了一下,糖水泼出来几滴落在桌子上。
赵鸿攥紧了拳头,没出声。赵阳往前探了探身:"他怎么了?你慢慢说。"
春爱抬起头,眼里还残着一点红:"我拿捅火箸抡了他脊背一下,他才退出去……可他说了,今日还要来,要堂堂正正接手宅院,说由不得我反抗。"
赵阳点了点头,目光沉静:"打着他了就好。他吃了疼,就知道你不是好惹的。"停了一下又问:"乐亮昨晚回家没有?"
春爱惨然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他哪还有脸回来。输完了祖宅,输掉了媳妇,他要是还有半分血性,就该一头撞死在赌桌跟前。"
药铺里又静了下来。后檐的滴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五岔坡那边隐约传来几声狗叫,低一声高一声的,在灰蒙蒙的午后传出很远。远处东道沟口的池塘里,青蛙叫得正欢,此起彼伏,衬得药铺里格外空寂。
赵阳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一股冷风灌进来,裹着村外翻上来的潮湿腐气。他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老槐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银灰色的背面,哗啦啦地响着。他扭回头问了一句:"你跟乐亮,心里有什么打算没有?"
春爱愣住了。这个问题像块石头扔进浑水里,底下的泥沙翻上来又沉下去,好半天水面才重新平静。
她低头望着碗里浮沉的那片姜,声音又轻又飘:"阳哥,我跟他过不过得下去,眼下还由得我说吗?他把我的身子都押出去了,我在谁眼里还是个人?"
赵阳转过身来。窗外灰白的天光映着他的脸,眉目清晰得像画上去的。他看了春爱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赵鸿和春爱都没料到的话:"房子输给石豹,那是乐亮欠的债,该他还。可你的身子是你自己的,谁押都不算。乐亮说了不算,石豹说了也不算。这是王法。"
春爱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道近乎不敢相信的光:"王法……阳哥,咱们乐塘村还有王法?"
赵阳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八仙桌旁坐下,端起自己那碗早就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放下。茶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石豹的赌场开了四年,"赵阳缓缓开口,"四年里他逼得多少人倾家荡产,县衙不管,村里人不敢吭声,他以为乐塘村就是他们石家的天了。可春爱你记着,天底下没有只刮风不下雨的道理。他石豹……"
春爱瞪着两眼直直地看着赵阳,等着他下面的话。
赵鸿接话问:"石豹说今天还要来……那该咋办?"
赵阳看了春爱一眼:"今晚你就住在药铺堂屋里。我让景云把被褥铺好,你跟她娘俩挤一宿。石豹胆子再大,也不敢到我药铺里来抢人。"他说这话时语调平平的,可那话后面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春爱捧着那碗姜糖水,她的眼泪又不声不响地滚了下来,这回没有哭声,就那么静静地淌着,一滴一滴落在碗沿上,晕开在浅褐色的糖水里,很快就没了痕迹。
窗外起了风,五岔坡上积了一夜的雨水被风吹落下来,哗啦啦地打在老槐树叶子上面,满院子都是细密的声响。远处东道沟池塘里的青蛙忽然住了声,四下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更大的风卷过来,摇得窗框咯吱咯吱响。灰白的天幕底下,乐塘村的屋顶连成一片又低又沉的影子,黑压压的。
赵阳站在窗前,手拢在袖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常年捏针磨出来的薄茧。他心里清楚得很,石豹那句话撂下了——"今日定要堂堂正正接手宅院。"这话一出口,就不可能是虚张声势。
石豹这人,霸道归霸道,可从不放空话。他说要来,就一定会来,而且不会是一个人,必定带着赌场里那帮豢养的闲汉打手,浩浩荡荡地杀过来。
阵仗摆开了,不是石豹把人抢走、赵家颜面扫地,就是赵家把人拦下来,乐塘村的天换一个颜色。
赵阳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可能。他那些年在深夜里磨练指尖准头的功夫,这时候派上了用场——此刻他的心神竟格外清明,像一根银针穿透薄皮时那种精准的、凝滞过后的轻盈。
他睁开眼,转身对春爱说:"今日黄昏之前,你哪儿也别去,就在这药铺里待着。不管外头闹成什么样,别出门,也别应声。我来应付。"
暮春的风贴着地面灌进院落,裹着村西水塘翻上来的那股淤泥沤烂的腥气。天上压着一层铅灰的云,厚厚沉沉的,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整个五岔坡西侧的庭院,青砖地上那些碎落的苔痕泛着一种病恹恹的惨绿。院墙不知多少年没修了,墙皮大块大块地往下掉,露出底下洇着水渍的土坯,墙角蹿出一蓬半人高的野蒿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春爱没听赵阳的劝告,还是想回家拿几件换洗的衣裳。她寻思着快去快回,石豹的人总不能大白天就守在里头。可她没想到,刚踏进自家院门,就被石豹等人堵了个正着,不由分说就被捆了个结实。
她跪在堂屋门前的石阶上。两根指头粗的麻绳把她的手腕反剪在背后,勒进皮肉里,打了死结。她试着挣过两回,绳子纹丝不动,倒是腕子上的皮先蹭破了,渗出一圈暗红的血珠子,顺着绳子的纹路慢慢洇开。
春爱肩头的粗布衫子被石阶上潮湿的苔藓蹭得发黑,整个人蜷成一团,脊背弓着,额头几乎抵在膝盖上,头发散下来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上那道还没干透的泪痕。
她心里翻来覆去埋怨自己——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不听赵阳大哥的话。
院子里站着四个打手,个个膀大腰圆,黑衣黑裤,手里提着棍子,凶神恶煞一般,一人把住一个方位,把春爱围在中间。
院门外头早聚了一圈探头探脑的街坊,有的扒着门缝往里瞅,有的搬了条凳远远站在自家墙根下伸着脖子往这边望,可谁也不敢靠得太近。石豹的名号摆在那儿,谁往前多走一步,回头惹来一身麻烦,犯不上。
石豹本人蹲在院子中央那口倒扣的破水缸上,一条腿支着,另一条腿晃晃荡荡,嘴里叼着一根纸烟,烟卷已经烧到烟屁股了,他也懒得去掐,就那么叼着,青灰色的烟雾从嘴角漫出来,缭绕在他那张棱角分明又满是横肉的脸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绸短褂,袖口卷到肘弯上面,露出小臂上那道蜈蚣似的旧刀疤。腰后别着一把短刃,乌木柄,刀刃插在皮鞘里没出鞘,可那东西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条盘着的毒蛇,让人看一眼心里就发毛。
"乐亮赌输了,签了字,"石豹朝地上啐了一口烟末子,嗓门不高,可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进院子里:"人和房子都是我的了。黄纸黑字,手印按得清清楚楚。我石豹今天来收账,天经地义。谁要有意见,站出来说。"
院子里没人吭声。打手们绷着脸,目光齐刷刷盯着春爱蜷成一团的后背。院门外头有人小声嘀咕了句什么,听不真切,随即又没了动静。
春爱跪在那儿,浑身都在抖——冷的,也是怕的,更多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屈辱。她嫁进赵家十年,洗衣做饭锄地喂猪,什么苦没吃过,可从来没被人像捆牲口一样绑在自家门口让人围观。
石豹从破水缸上跳下来,靴底砸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他几步走到春爱面前,弯下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一抬。
春爱的脸被迫扬起来,散乱的头发底下是一张煞白的面孔,眼眶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可那双眼睛里的惊恐底下,还压着一股不肯认输的倔强,像根被压弯了却始终没折断的芦苇。
石豹端详了她几秒,嘴角一扯,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模样倒是不赖,怪不得赵乐亮舍不得你。可惜那小子命不好,好端端的人和院子一把输了个精光,怨得了谁?"他松开手,站直身子,朝门口一扬下巴:"带走。"
两个打手应声上前,一人攥住春爱一条胳膊,要把她从石阶上拽起来。春爱猛地挣动起来,双脚在地上乱蹬,两只鞋都蹭掉了,露出缠着布条的脚趾头。她嗓子里迸出一声嘶哑的喊叫:"俺不走!俺死也不走!这是俺家!你们凭什么——"
"凭什么?"石豹回过头,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黄纸,展开来冲她晃了晃,"凭这个。你男人的手印,清清楚楚的,你要不要自己瞅瞅?"
春爱看见那张纸,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猛地僵住了。那上面确实是赵乐亮的字,歪歪扭扭的,跟没有筋骨一样。底下摁着一个红手印,血一样扎眼。
她的力气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空了,整个人软下去,两条胳膊被打手架着才没瘫倒在地。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滚烫的,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砸在衣襟上,砸在石阶的青苔上,砸进砖缝里。她哭不出声来,嗓子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似的,只有肩膀一耸一耸地耸动。
院门外头有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唉了一声,又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没人敢上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的人群忽然朝两边让开了一条道。
赵阳迈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长衫,衣摆沾了些泥点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像是从药铺一路赶过来的,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日里给人瞧病时一样从容。他进了院门站定,目光先在春爱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向石豹。
打手们反应快,两个架着春爱的没撒手,另外两个一左一右横跨一步挡在赵阳面前。其中一个面相最凶的,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髭,抬手就往赵阳胸口推了一把:"闲杂人等滚远点!豹哥办事,谁敢多管闲事,找死不成?"
那只手推到赵阳胸前半寸的地方,没挨着衣裳,就被赵阳抬手轻轻拨开了。动作不大,力道也不重,像个长兄拂开不懂事的晚辈似的,自然而然地就把那只手拦在了外面。
赵阳甚至没看那打手一眼,目光始终落在石豹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石豹,两年前雨夜救你性命的事,没忘吧。"
这句话落地的那一刻,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安静到什么程度?连东道沟那边隐约传来的蛙鸣都显得格外刺耳。
石豹正抬手去掐嘴上那根烧到尽头的烟屁股,手指头停在半空不动了。他脸上那种横着走的跋扈表情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刮了一层,底下露出来的是猝不及防的错愕。那根烟从他嘴角掉下来,落在青砖地上,几个火星溅了一下,灭了。
四个打手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石豹跟眼前这个郎中之间有过什么过节。
他们只看见自己大哥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钟之间变了三变——先是一愣,然后眼底深处翻上来一层阴狠,像被人揭了疮疤的人本能地想翻脸;可那翻脸的冲动又被什么东西死死摁住了,压下去,脸上最后只剩下一层青不青白不白的僵硬。
石豹的手从嘴边放下来,攥了攥拳,又松开。
两年前那个雨夜的事,除了石豹自己,没人知道。
那天他在邻村跟人起了冲突,跑进一条死胡同里被人堵住砍了三刀,背上那道最深,差点见了骨头。他拼了命跑出来,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淌了一路,最后一头栽倒在五岔坡北边的土沟里。
是赵阳从药铺里背着药箱跑过来,在泥水里给他清创、缝合、上药,又找了几个人把石豹抬进药铺,守了他大半夜,烧退下去才放他走。当时石豹昏昏沉沉地拽着赵阳的袖子说了一句:"今日之恩来日必报"。
赵阳只回了一句:"先把命保住再说"。
这两年石豹没提过这件事,赵阳也没提过。石豹起初还想着找个机会还了这份人情,可日子久了,赵阳一直没登门,他也就渐渐抛到了脑后。
他万万没想到,赵阳会在今天这个场合,这个当口,当着他手下人的面把这事端了出来。石豹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那块松动的墙皮被风剥下来、砸在青砖上的碎响。
赵阳没再重复那句话。他迈开步子,从两个打手中间穿过去,走到石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春爱抬起泪眼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石豹,"赵阳的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像在跟一个病人交代药方子:"我不求你报恩,只求你销了乐亮那张欠条,放过她。"
石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场面,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四个手下,他不能否认赵阳救过他这件事。
他石豹虽然霸道不讲理,但江湖混的就是个脸面。欠命不认这种事要是传出去,往后谁还拿他当个人物?赌场里养着的那十几个打手闲汉,靠的就是一个"义"字撑场面,这个字要是塌了,底下的人心也就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嗓子眼里那股燥气,挤出几个字来:"赵阳,我知道你救过我。可一码归一码,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乐亮自愿押妻抵债,字据白纸黑字,你也是读书人,该懂这个理。我石豹的规矩,不能乱。"
赵阳看着他,微微眯了眯眼。那目光很轻,轻得没什么分量似的,可石豹被那双眼睛盯住的时候,后背那道旧刀疤竟隐隐发起痒来,像是伤口里埋着的线在皮肤底下自己蠕动。
赵阳往前又迈了半步,压低声音,像是只说给石豹一个人听的,可那嗓音清亮,在场的人竖着耳朵也都听了个七七八八:"你的规矩是求财,不是害命。你今日若执意仗势欺人,拿无辜良女抵债,便是恩将仇报。江湖人最重情义名声——"
他顿了顿,声音缓下来,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里:"若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乐塘村石豹忘恩负义、以怨报德,日后谁还敢与你相交?谁还肯为你做事?"
这几句话不急不躁,像赵阳平日里跟人讲病理一样条理分明,可字字都钉在了石豹的要害上。
石豹的脸先是涨红,又一寸一寸地褪成铁青。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后那把短刃,指腹擦过乌木柄,蹭了又蹭,可始终没有拔出来。心底翻涌着一股邪火,烧得胸口发烫,可那火冲到嗓子眼就被什么堵住了——他知道赵阳说的都是实话。
他石豹能在乐塘村横着走这么多年,靠的不光是拳头,更是这些年攒下来的"名声"。那名声是一件衣裳,穿着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可一旦被人扒下来,他就跟路边的野狗没什么两样了。
僵持之间,院门外忽然又挤进来一个人。
是石虎,比石豹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得像扇门板,一进来就把院门口的天光遮了大半。他本来在后院料理赌场的事,听见有人报信说石豹带人去赵乐亮家闹事,还把赵阳招来了,当下就撂了账本赶过来。
石虎看了一眼石豹,又看了一眼赵阳,两步跨到二人中间,嗓门亮堂堂地开了口:"豹的,赵阳是咱家的大恩人,一定给他面子!"
石豹转头看了他哥一眼。石虎脸上没有商量的余地,那神情石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他哥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再犟下去只有吃亏的份。
石豹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像吞了一口咽不下去的东西,最后咬着后槽牙松了口:"人我可以不要——"
春爱听到这话,浑身猛地一松,差点从打手手里滑下去。
"——可房子总不能白送给赵乐亮。"石豹把后半句补上,目光刀子似的剜了赵阳一眼:"太便宜他了。"
赵阳略一思索,很快点了头:"这样吧,我给你五十块大洋,你当场撕了欠条。"
院子里响起一阵压低的抽气声。五十块大洋,搁在乐塘村的庄稼人眼里,够一户人家吃穿三年。
赵阳一个开药铺的郎中,平日里诊费随人给付,穷苦人家看病抓药分文不收,他是从哪儿攒下这五十块大洋的?可赵阳面色如常,从怀里摸出一个蓝布钱袋,解开系口的绳,里面露出几摞用油纸包好的银元。
他把钱袋递给石豹的时候,手指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是我给重症病患施针攒下来的诊费。赵乐亮欠你的赌债,我来还。可他欠春爱的,得他自己还。"
石豹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脸色阴晴不定。他把钱袋往腰里一掖,从怀里掏出那张黄纸字据,抖开了,当着所有人的面递到赵阳面前。
赵阳接过来看了一眼——确实是赵乐亮的字迹,底下那个红手印也确凿无疑——然后他折过纸,两手捏着两端,用力一撕。
嘶啦一声脆响,欠条从中间断开。赵阳没停手,又对折撕了一次,两次,三次。碎纸片纷纷扬扬地撒出去,被暮春的风卷起来,打着旋儿飘了满院,像冬天灶膛里烧尽的纸钱灰。
春爱跪在石阶上,腕上的麻绳还勒着,可她忽然感觉不到疼了。整个人像被泡在一盆温水里,浑身的僵硬一寸一寸地化开。
赵阳收了手,转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低头仔细看了看那两根麻绳的死结,指尖捏住绳头试了试松紧,然后用随身带的那把削药材的小刀,贴着绳小心地割断。
绳子脱落的瞬间,春爱的手腕露出来,红紫交错的勒痕横贯腕骨,最深的一道已经破了皮,血珠子凝成暗红的痂。
春爱把两只手收回来抱在胸前,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它们真的重新属于自己了。然后她抬起脸,望着面前的赵阳。
赵阳没说话,只是把割断的麻绳从她脚边捡起来,拢成一团,丢进了旁边的柴火堆里。
"阳哥……"春爱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来,那两个字从她唇间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被压了太久的委屈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一下子倾泻而出。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几句,可喉咙里堵得厉害,眼泪又一次涌上来,这回她没忍住,双手捂住脸,整个人扑在石阶上,哭声闷在掌心里,呜呜咽咽的,像从井底翻上来的水声。
石豹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满地碎纸和跪地痛哭的春爱,看着她面前的赵阳,看着院门外探头探脑交头接耳的街坊,脸色越发难看。他把钱袋在腰里掖了掖,朝四个打手一挥手:"走了。"大步流星地朝院门走去,经过石虎身边时丢下一句:"哥,走了。"
石虎朝赵阳拱了拱手,也没多说什么,转身跟了出去。五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街坊们纷纷往两边让开,像退潮一样。很快,五岔坡西侧的庭院里只剩下赵阳、春爱和几个近门邻居,以及远处东道沟那边池塘里重新鼓噪起来的蛙鸣。
赵阳等春爱的哭声渐渐弱下去,才开口说了一句:"起来吧,地上凉。景云在家里烧了热水,你过去先洗把脸,腕子上的伤得上点药。"
春爱撑着石阶慢慢站起身。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纸片被风吹着聚在墙角,又吹散,忽然哑着嗓子问了一句:"阳哥,那五十块大洋……"
赵阳站起身,语气平静地说:"钱还能再挣回来。人好好的就行。"他转身朝院门走去。
春爱站在石阶上,光着脚,腕上还渗着血,头发散得像乱草。可她的腰慢慢直起来了,脊背一寸一寸地挺了起来。她望着赵阳远去的背影,灰蓝长衫的衣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一步一步消失在暮春灰沉沉的天光里。
她把手腕举到眼前看了看,那些红紫交错的勒痕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显得不那么扎眼了。她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风从水塘那边吹过来,裹着青草和湿泥的气息。她忽然觉得,这是她这大半年来,闻到的第一口干净的空气。"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79349" }